《温柔的蓝玫瑰》空气奶酪

6、双重的约定 被选为官方

　　自从上次数学补习班输掉那个“芒果布丁”的赌约，“请客”就成了林薇心里一件小小的、悬而未决的事。

　　一个布丁，超市里卖五六块钱。钱就放在书包内层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零钱包里，是她能自主支配的范畴。她只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在什么场合，自然而然地完成这次“债”的清偿。是下次课间直接塞给她？还是放学路过小卖部时，装作偶然想起？

　　她没想到，这笔关于友谊的私人债务还没还上，一笔崭新的、关乎“班级荣誉”的公共债务，就在这个周五的上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周五最后一节是班会课。文艺委员站在讲台上，为运动会开幕式的班级节目愁眉不展。
　　“节目形式差不多定了，是舞蹈。但班主任说最好有点音乐，别干跳……”她环视全班，“有谁会乐器吗？能伴奏的那种，救个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后排一个男生嘹亮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程澈会啊！小学文艺汇演她弹过钢琴，贼溜！”
　　唰地一下，几十道目光如同聚光灯，齐齐打在了程澈身上。
　　正低头在课本边缘画小人的程澈身体一僵，铅笔尖“啪”地断了。她抬起头，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完蛋了”三个字。在全班的注视和文艺委员陡然发亮的眼神包围下，她脑子似乎还没启动，嘴巴却已经凭着本能脱口而出：
　　“弹……弹就弹呗！”她像是要拉个垫背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话赶话地嚷了出来，“那总得有人唱歌吧？光弹琴多傻！”
　　这句话像一句不经大脑的魔咒。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住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直直看向了林薇。
　　“对哦，林薇唱歌是不是挺好？”
　　“上次音乐课老师还夸她音准来着……”
　　更多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汇聚成一道无声的洪流，将林薇推向舞台中央。她能感觉到后背瞬间沁出的薄汗。
　　班主任适时地一锤定音，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就这么办了”的果断：“好。程澈伴奏，林薇主唱，文艺委员负责舞蹈部分。节目就这么定，你们国庆回来抓紧时间排练。”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却驱不散林薇周身的恍惚。她还没从“布丁债主”的角色里出来，就猝不及防地被盖章成了“班级代表”。
　　人潮开始涌动。她低着头收拾书包，一片阴影落在了她的课桌上。
　　程澈挠着后脑勺的短发，站在她桌边，脸上没了平时的大大咧咧，难得地显出几分局促。“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干，“老班都发话了……放学后，音乐教室碰个头？先……随便聊聊？”
　　林薇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
　　然后两人背着书包随着人潮去往各自的选修课。

　　下午的“经典电影赏析”选修课，设在逸夫楼那间最大的多媒体教室。林薇抱着笔记本走进去时，里面的空位已经被占了大半。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种灰尘和旧机器混合的味道。
　　她正想找个后排角落，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定格在前排靠窗的位子——那个几分钟前才跟她约了“放学后聊聊”的短发身影，正歪在椅子上，对着窗外发呆。
　　怎么会？
　　她记得程澈提起过，最讨厌这种“光坐着看”的课。她以为她会选“篮球入门”或者“趣味实验”。
　　还没等她想明白，上课铃响了。老师熟练地关掉所有的灯，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教室骤然沉入一片适合隐匿的昏暗，只有前方投影仪的光束劈开黑暗，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幕布亮起，黑白老电影的片头音乐像潮水般漫过整个空间。
　　林薇深吸一口气，在程澈旁边的空位坐下。
　　几乎同时，程澈转过了头。
　　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将那瞬间的错愕、之后的恍然，以及最终汇聚成的、巨大而炽烈的惊喜，照得清清楚楚。那惊喜如此鲜活，几乎要冲破昏暗，溅到林薇脸上。
　　“我天……林薇？”程澈的声音压得极低，被电影音效盖去大半，但里面的笑意和不可思议满得快要溢出来，“你怎么也……你选了这个？”
　　林薇点点头，耳朵在昏暗中悄悄发烫。这个巧合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隐秘的涟漪。
　　“缘分啊！”程澈用气声惊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迅速进入状态，把宽大的校服外套像幕布一样半撑起来，隔出一个小小的、私密的角落。然后，她低头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包巴掌大、扁平的番茄味薯片，动作麻利地撕开一道小口。
　　“咔嚓。”
　　第一声脆响在两人之间格外清晰。混合着番茄粉的酸甜气味悄悄弥漫开。程澈憋着笑，把袋子递过来，嘴唇几乎没动：“快，趁黑，赶紧消灭罪证。”
　　林薇小心地捏出两片。薯片很薄，边缘焦黄，沾着细密的红色粉末。放进嘴里，清脆的“咔嚓”声在齿间爆开，浓郁的番茄味瞬间占领了所有感官。在这昏暗的、被电影对白填充的公共空间里，分享一包偷吃的薯片，成了独属于她们的、带着叛逆快感的秘密仪式。
　　吃了大半，程澈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哎，”她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林薇的耳廓，“国庆放假，一块儿出去玩儿吧。”
　　林薇转头，撞进她亮晶晶的眸子里。
　　“你看，”程澈指了指前方闪动的幕布，又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逻辑圆满得无懈可击，“咱俩这叫什么？这叫‘官方捆绑’再加‘私下巧合’，双重的默契！ 这不得专门庆祝一下？”她顿了顿，像是灵光一闪，“我知道有个新开的美术馆，挺有意思。附近还有一条蛮好玩的老街，逛完我们可以去那边吃东西。怎么样，去不去？”
　　所有的犹豫、细微的顾虑，在这套由“命运”亲自编织的、闪闪发光的理由面前，都像阳光下的露水般蒸发了。在只有屏幕微光映照的私密昏暗里，林薇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她看着程澈那双盛满期待和笑意的眼睛，很轻，但无比确定地点了点头。
　　“嗯。”
　　“搞定！”程澈满意地打了个无声的响指，把最后一点薯片碎倒进嘴里，仿佛完成了一项庄严的缔约。

　　下课铃响，灯光驱散昏暗。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多媒体教室，夕阳给一切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那，说好了？”程澈单肩挂着书包，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确认。
　　“说好了。”
　　“国庆，美术馆！”她跳了起来，发尾在夕阳里晃动着。“现在，出发！前往音乐……”走了几步，程澈突然停下了脚步“哎呀，我忘记拿语文试卷了，你先去音乐教室吧”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跑了起来。林薇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走向了音乐教室。

　　打开教室的门，只看见夕阳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一架黑色的钢琴静静地立在讲台旁。
　　她放下书包，走到窗前。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落地的嘭嘭声，和隐约的欢呼。
　　“布丁”的事，似乎已经很遥远了。心里被一种更庞大、更饱满的情绪填满——那是对国庆的期待，是对“默契”的欣喜，也是对着眼前这架陌生钢琴所代表的全新挑战，一丝微微的紧张与悸动。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传来。
　　林薇转过身。
　　程澈推门进来，看到她，脸上又漾开那个熟悉的笑。
　　“嘿嘿，我快吧！”她反手关上门，教室里顿时更静了。她几步走到钢琴边，随手按下一个琴键。
　　“当——”
　　清澈的单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程澈转过头，背对着窗外漫天的晚霞，看向林薇，眼睛亮得像坠了星子。
　　“那么，合作伙伴，”她笑着，正式拉开了序幕，
　　“我们从哪开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