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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享的定律 周五放学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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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放学铃总比平时更悦耳些。校门口人声鼎沸,炸串、烤肠、煎饼果子的香气混在初秋干燥的空气里,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闹。
林薇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心里盘算着是直接回家,还是去画室再待一会儿。就在这时,她的胳膊被人从后面轻轻碰了一下。
一回头,是程澈。她没背书包,只挎着那个标志性的、沾着颜料的帆布包,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微微耸动,像只循着气味的大型犬。
“喂,林薇。”程澈凑近了些,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你闻到了没?”
“什么?”
“烤鸡啊!”程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围着不少人的小推车,“就那家,听说巨好吃。走,我请你。”
“不用……”林薇下意识的拒绝还没说完,手腕已经被程澈轻轻握住。
“什么不用,走走走,再排队人更多了。”程澈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自然,拉着她穿过人群,加入到那支充满期待的队伍里。
队伍缓慢前进,油脂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诱人声音越来越清晰。林薇站在程澈身后半步的位置,能闻到她短发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混在烤鸡浓烈的焦香里。她的手腕被松开,但方才触碰的温热感似乎还残留着。
“要一只!挑肥点的!”终于轮到她们,程澈干脆利落地付钱,接过那个用油纸包得严实、还烫手的大烤鸡。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举着烤鸡对林薇晃了晃:“战利品到手。找地方解决它?”
她们没走远,就在学校旁边小公园的花坛边缘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台阶坐下。程澈小心地打开油纸,热气混着孜然和蜜汁的浓香轰然散开。
程澈掰下那只最肥嫩、裹满亮晶晶酱汁的鸡腿,很自然地递给林薇。
“喏,你的。”
林薇接过,指尖碰到程澈的,是温热的。她低头咬了一口,甜辣的酱汁在嘴里化开,混合着鸡肉鲜嫩的口感。
程澈自己掰了鸡翅,一边啃,一边含糊地开始抱怨下周的月考,还有数学老师那“惨无人道”的题量。她说得眉飞色舞,油光蹭在嘴角也浑然不觉。
林薇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烤鸡的香气和程澈生动的叙述,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柔软起来。
程澈啃着鸡翅,忽然安静了几秒,望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教学楼屋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过说真的,林薇,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以后啊。”程澈用拿着骨头的手,朝着空气划了个看不见的大圈,“考不好怎么办,想做的事做不成怎么办,变成自己讨厌的大人怎么办。”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摇摇头,“哎,我好矫情。吃鸡吃鸡。”
但林薇听进去了。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看着程澈被夕阳勾勒的、突然显出一丝迷茫的侧脸,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原来这个总是发光、仿佛无所畏惧的人,心里也藏着和她一样的、对庞大未来的茫然。这种共享的脆弱感,比分享烤鸡更让她心头一颤,也莫名地,感觉彼此靠近了一点点。
“会……有点。”林薇听见自己很小声地说。
程澈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她没追问“有点”是什么,只是很用力地点点头,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然后把手里的骨头一扔,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管他呢!先把这只鸡干掉,再把作业干掉!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最后一块骨头被扔进油纸,程澈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指尖,把油腻的纸团成一团,精准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
“饱了!”她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在夕阳里舒展开,像只晒太阳的猫。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正在用纸巾擦手的林薇,眼睛一弯,“走,消食去?”
不是“回家吗?”,也不是“再见。”。是“走,消食去?”,一个理所当然的、将两人绑定在“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提议。
林薇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应该回家的。但晚风正好,肚子饱饱,旁边这个人……好像也让“应该”变得没那么紧迫。
“……嗯。”她把纸巾捏进手心,点了点头。
没有目的地。她们就沿着学校后门那条老街慢慢走。路两边是些开了很多年的小店:卖文具的、修鞋的、飘出老旧歌曲的音像店。程澈对什么都好奇,会凑近看廉价服装店橱窗里模特身上搭配得有些滑稽的衣服,会评价音像店门口海报上的歌手“还没我唱得好”。路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时,她被一片亮闪闪、毛茸茸的东西吸引。
她拿起一个缀着彩色羽毛和廉价水钻的、非常夸张的耳环,在自己耳畔比划,还故意晃了晃脑袋,让羽毛颤巍巍地抖动。然后她转过头,对着林薇做出一个模仿海报女星的、做作的妩媚表情,挑眉问:
“怎么样,像不像下一秒就要登台演唱‘什么是爱情~’的那种苦情歌天后?”
林薇被她滑稽的样子逗得抿嘴一笑,小声说:“……太夸张了。”
“要的就是夸张!”程澈笑嘻嘻地放下,又拿起旁边一个相对朴素的小戒指看了看,“生活已经够没劲了,饰品再不夸张点,怎么对得起自己?”
她最终什么也没买,心情却好像更好了,继续和林薇并肩往前走。话有时多,有时少。程澈会说些班级里的趣事,林薇大多听着,偶尔被逗笑。更多时候,是共享一份傍晚的宁静,和那种因为有人并肩而行,而显得格外安宁的心绪。
天光渐渐收敛,路灯还没亮起,世界处于一片温柔的灰蓝色调中。
走到一个岔路口,该分开了。程澈停下脚步,指了指右边:“我往这边。”
林薇看向左边,那是她回家的方向。
“下周一见?”程澈问,语气平常,仿佛这只是无数次放学后最普通的一次告别。
“……周一见。”林薇说。
程澈挥挥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在渐浓的暮色里,眼睛依然很亮:
“对了,今天那烤鸡,下次该你请我了啊!不许赖!”
说完,她真正地转身,步伐轻快地融入了夜色将至的街道。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慢慢转向自己回家的路。
走在回家的路上,周五傍晚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林薇把手插进口袋,指尖无意间触到那张擦手后一直捏着的、已经变得皱巴巴软乎乎的纸巾。这个细微的触感,像一把钥匙,倏地打开了感官的记忆匣子——手腕被轻轻握住穿过人群时那份不由分说的温热,指尖交接鸡腿时一碰即离的短暂接触,还有程澈说“怕以后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她共鸣的迷茫。
暮色渐深,路灯次第亮起,在她脚下投出短短的影子。唇边不知不觉,漾开了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很轻的笑意。
一种很陌生的暖意,不像太阳直晒那般灼热,更像晚秋午后穿过窗户落在手背上的一小片光斑,妥帖,安静,却确切地存在着。她第一次发现,这条独自走了无数遍的、熟悉到几乎麻木的归家路,两旁的店铺灯火、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甚至拐角那棵老槐树沙沙的声响,都因为心底这点未散的温度,而变得有些不同了。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不再急着奔赴那个安静的目的地。原来,和人分享一只烤鸡,再漫无目的地走一段路,真的可以让一个平凡的周五傍晚,在记忆里沉淀成一颗柔软的、会回甘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