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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纪岷小口小口地吃着苹果,甜涩的汁液混合着咸湿的眼泪,一同咽下喉咙。房间里只剩下他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谢安始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像,既不远,也不近。

      当最后一口苹果消失在唇边,纪岷捏着光秃秃的果核,指尖还残留着苹果的清甜和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感骤然攫住了他。结束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默的温柔,就要结束了。就像以前每一次短暂的关注后,最终留下的还是他一个人。

      他看到谢安缓缓站起身,椅子腿与光滑的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这声音在纪岷听来,不啻于惊雷。

      他要走了。

      和之前的所有人一样,处理完“问题”,就会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不。

      不能让他走。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瞬间燎原,烧毁了他刚刚因为那个苹果而建立起来的、微不足道的平静。几乎是本能反应,在谢安转身欲走的刹那,纪岷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谢安西装外套的衣角。

      他用的力气极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昂贵的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如同他此刻揪紧的心。

      谢安的动作顿住了。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低头看向那只死死拽住自己衣角的手。少年的手很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纪岷抬起头,那双罕见的琥珀色狐狸眼里,之前的空洞和敌意被一种更直白的、近乎乞求的情绪取代。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深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绝望和执拗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谢安。所有的言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挽留。别走。求你了。别留下我一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失礼的方式,去挽留一个人。

      谢安深褐色的凤眼低垂,目光落在纪岷紧攥着他衣角的手上,然后又缓缓上移,对上少年那双充满了脆弱与偏执的眼睛。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纪岷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谢安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对被弄皱的衣服表示不悦,也没有对这份过界的依赖流露出怜悯。他的平静,在此刻显得近乎残酷。

      他沉默了几秒,这短短的几秒钟对纪岷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谢安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冽平稳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走。”

      三个字,简洁,清晰,像是一个承诺。

      纪岷攥着他衣角的手,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瞬,但依旧没有放开。

      谢安没有试图挣脱,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就着这个被拽住的、有些别扭的姿势,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仿佛他原本就打算再多待一会儿。

      “我会在这里。”他补充道,目光平静地落在纪岷脸上,“直到你睡着。”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没有抚摸他的头发,没有给他拥抱。他只是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停留。

      纪岷怔怔地看着他重新坐下,看着他依旧平静无波的脸,那颗悬在悬崖边的心,仿佛终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虽然依旧摇摇欲坠,但至少……暂时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紧攥着衣角的手。布料上留下了清晰的褶皱和他手心的汗湿。

      他没有道歉,只是把自己更深地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安,仿佛生怕一闭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谢安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做任何事。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纪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他像一座沉默的山,一座灯塔,在这寒冷孤独的夜晚,提供了一个短暂却真实的锚点。

      窗外,风声依旧。但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被这无声的陪伴驱散了一些。

      纪岷就在这样执拗的、一瞬不瞬的注视中,眼皮渐渐沉重。身体的虚弱和情绪的剧烈起伏带来了深深的疲惫。他强撑着不肯睡去,但谢安的存在像一种安神的熏香,无声地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最终,他的眼皮缓缓合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只是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带着一丝不安。

      确认他睡熟后,谢安才缓缓站起身。他低头看了看西装下摆那明显的褶皱,伸出手,徒劳地试图抚平,但那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他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走廊的光线再次被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熟睡的纪岷,和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谢安身上的,冷静而疏离的气息。

      ——

      纪岷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喉咙的干渴中醒来的。

      冬日的晨光透过昨天被拉开的窗帘,苍白地铺在昂贵的地毯上,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昨晚混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摔下楼梯的疼痛、家庭医生冷漠的处理、昏暗的光线、那个叫谢安的年轻医生、削苹果的专注侧脸、自己不受控制的眼泪,还有……他死死拽住对方衣角的,那份狼狈不堪的乞求。

      想到这里,纪岷的脸颊微微发烫,一种混合着羞耻和不安的情绪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床边的椅子。

      椅子是空的。

      果然……还是走了。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失落感瞬间淹没了他,比头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他果然和那些人一样,承诺只是暂时的安抚剂。“直到你睡着”——现在他醒了,所以承诺失效了。他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些许自己体温的被子里,试图隔绝那令人沮丧的现实。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边缘捕捉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在床脚靠近椅子的地板上,随意地搭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那不是他的衣服,款式和颜色都与他衣柜里那些少年气的衣物截然不同,布料看起来质感极佳,此刻却显得有些褶皱。

      是谢安的外套。

      纪岷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那件外套。

      布料带着清晨的微凉,但依稀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他将外套轻轻拉过来,抱在怀里。一股清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是那种混合了消毒水和冷冽雪松的、属于纪家主宅的冰冷香氛,但在这之外,还有一种更独特的、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雨后干净的空气,又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谢安本身的、冷静而疏离的气息。

      这就是谢安身上的味道。

      昨晚,他就是带着这个味道,沉默地削着苹果,沉默地承受了他的失控,沉默地许下了停留的承诺。

      而现在,他留下了这件外套。

      这不是遗落。纪岷几乎立刻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像谢安那样一丝不苟、连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人,怎么会如此“随意”地将外套“遗落”在明显的地板上?这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示意。

      一种笨拙的、沉默的安抚。

      仿佛在说:我走了,但我留下了属于我的东西。你可以确认,我确实来过。并且,我或许还会回来,取回它。

      纪岷将脸深深埋进外套里,用力地呼吸着那清冷又让人安心的气息。昨晚紧紧攥住衣角时的那种恐慌和绝望,奇异地被抚平了。外套的褶皱硌着他的脸颊,正是他昨晚用力抓握的地方,像是一个无声的印记,证明着那一刻的真实存在。

      他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着那件外套,像是抱住了救命的浮木,又像是守护着独一无二的宝藏。琥珀色的眼睛里,之前的失落和绝望被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幽深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带着强烈依赖的微光,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占有欲。

      这件外套成了一个锚点,一个证据。证明在那片冰冷的荒漠里,确实出现了一道沉默的、却会为他停留的身影。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直到阳光的位置偏移,直到女佣小心翼翼地敲门送来早餐。

      他没有回应,只是在外套的笼罩下,听着门外的动静。当女佣的脚步声远去,他才微微抬起头,看着餐盘上精致的食物,又看了看怀里的外套。

      他第一次,对“醒来”之后的时间,产生了一丝模糊的、不同于以往那种彻底灰暗的期待。

      谢安。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然后,他将外套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那清冷的气息,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

      那一天,纪岷的世界缩小到了只剩下一件外套的方寸之间。

      女佣送来的早餐原封不动地摆在床头柜上,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而僵硬,如同他过去十二年里绝大多数餐食的命运。但他毫不在意。胃部的空虚感远不及精神上对那缕气息的渴求。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将谢安的外套紧紧抱在怀里,整张脸几乎都埋了进去。起初,他只是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冽的、混合着消毒水与雪松的气息,像瘾君子终于得到了渴求已久的剂量,每一个肺泡都舒张开来,汲取着这能让他短暂平静的“药物”。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行为变得更加细致,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

      他会用脸颊轻轻摩挲着外套的布料,感受那细腻的纹理和逐渐被他体温焐热的温暖。他会用手指一遍遍描摹外套的轮廓,纽扣的冰凉,衣领挺括的线条,尤其是下摆处那几道清晰的、因为他昨日的拉扯而留下的褶皱。这些褶皱在他眼中不再是狼狈的痕迹,而是专属的烙印,证明着他与这件外套的主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独一无二的、紧密的联系。

      他闻到的也不再仅仅是表面的香氛。

      在那冰冷疏离的基调之下,他仿佛能捕捉到更细微的层次。是谢安指尖残留的、极淡的皂角清香,是穿梭在纪家大宅不同空间时沾染的、若有若无的尘埃味道,甚至……他疯狂地臆想着,或许还有一丝属于谢安皮肤本身的、极其微弱的温热气息,被他牢牢地锁在了这方布料之中。

      他像一只守护巢穴的幼兽,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女佣再次敲门,小心翼翼地问是否需要收拾餐盘或者更换床单,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将怀里的外套抱得更紧,仿佛生怕被人夺走。门外的人得不到回应,最终也只能叹息着离开。

      阳光从苍白的晨光逐渐变得明亮,又慢慢转为午后慵懒的金黄,最后黯淡成黄昏的暖橘色。光影在房间内缓慢移动,掠过他始终蜷缩着的身影。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几乎一整天没有动弹,不吃不喝,只是沉浸在那件外套所构筑的小小世界里。头痛和脚踝的疼痛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鼻腔里、怀抱中这真实可触的气息,才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

      这种近乎自闭的行为,背后是巨大的恐慌和执念。他害怕一旦松开,这缕气息就会消散,昨晚那个沉默的身影就会如同幻影般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那不是一场梦,来延长那份短暂获得的、奇异的安宁。

      当房间再次被暮色笼罩,光线变得昏暗时,纪岷终于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抬起头,凌乱的墨黑短发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因为一整天沉浸在相对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明亮,却也带着一种偏执的空洞。

      他依旧抱着外套,目光投向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

      他在等。

      等门再次被敲响。

      等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再次出现。

      等他用那平稳无波的声音,或许会说一句“我来了”,或者,只是沉默地看他一眼。

      这件外套成了诱饵,成了信物,也成了将他所有注意力、所有期待都牢牢拴住的锁链。他知道自己这种行为很怪异,甚至很病态。但他控制不住。在经历了长久的、被忽视的冰冷之后,这一点点带着疏离的温暖,足以让他飞蛾扑火,让他做出任何能维系这份联系的事情。

      他低下头,又一次将鼻尖深深埋入外套的衣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气息化作维持生命的养分。

      他在心里默念:你会来的,对吧?为了拿回你的外套。

      而你来了,我就不会再轻易让你走了。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的种子,在他十二岁的心底,悄然扎根,并开始疯狂地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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