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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亲不待 关于爱和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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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梦里下了一场如我出生时一般的大雪,那是我在现实里从未见过的。
雪花依然纷纷扬扬落着,天地一色。我梦到长江边的我家被厚雪掩埋,连长江也冻结了,水泥路上全是冰。这些在厚雪里被淹没的地方,里面有很多我的欢乐的记忆。
家门口的大樟树,他的年纪永远大过我,记忆里一直枝繁叶茂。据说梦是现实的映射,所以他在梦里也是枝繁叶茂的样子,只是被厚雪弄得有些苍白。他的富于生机的墨绿,那种极富特征的盛夏的墨绿在冬日里依旧鲜艳,甚至更加鲜艳。他的叶子从不脱落,唯一触地的途径就是被像我一样的小孩扯落,他如同盘旋于天的巨龙,寒风一遍一遍吹,巨龙的身上就贴了层寒霜,更像铠甲。
梦里依托现实,留存了许多我现实里已见不到的东西。比如说,实际上,现实里的大樟树因为长得太盛,被砍掉了一个枝丫,已不那么像巨龙。
二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家在长江边上。我爷爷是渔民。我爸爸是渔民,可惜我不会打渔,我是读书的。
小学时学校奖励我三好学生,送了本笔记本和语文书一般大小,很厚实,奠定了我日后买本子的标准。其实还送了一支质量很好的自动铅笔,但我是更喜欢笔记本的,所以就不说它。那笔记本的封面上是一片海,有几只白色的海鸟飞得很高的样子,海边是沙滩,沙滩上离海最近的地方是一个红白交错的灯塔,没有太阳,但看得出来是早上,天很清澈,灯塔没有开,只是作为一个人力的装饰品。在离一切海色很远的地方印一句话:“看海,是把眼睛献给了海;出海,是把生命献给了海。”
我从未亲身见过海,然而信息时代在我初中时期到来,我对海由此并不陌生。我见过作家笔下的海,画家画中的海,电影里真实的海,动漫里多姿多彩的海。我也由此对这种辽阔含盐的水体心生向往,我想象着它的富饶、丰富和美丽。
据说有个词叫“江河湖海”,江是第一个,海则是最后一个,那么也许江的很多是胜过海的。
三
对于我司空见惯的长江,在我意识到她是我国最长最大的河流之前,我对她没什么情感。而我七年级学了地理之后意识到了这点,我了解到她竟是如此不凡,如此有特征,就总是忘记她的不凡,她的特征。
出海形同将生命献给海,这句话是我们这些江边的人很有体会的——不过我们是出江。
我爷爷有渔船,但出于我这个小孩不知道的理由,他并不给我爸。我爸的船并不是船,比起船,它像一个大澡盆。对于时年几岁的我,他非常大,对于我国最长最大的河流长江,他似乎太过于小。“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诗人是很豪壮的,然而天地之间,若恰逢天色不好,那天是很远的灰黑色,岸是离自己特别远的。你知道家的方向,但你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你是看不到家的,家太小了。
天地之间,你是没有依靠的,是江水浮起你,却让你不住地颠簸。你是很孤独的。
渔民没有时间消化这孤独,他们也许感受不到我这感性的笔感受到的孤独。他们在这里并不携带着诗意和感性,他们是理性的,是要向这巨大的水体索求生机的。布下网,以其他的我不知道的方式,他们要去捕获水的子民,来滋养陆地的人们。
四
我已经记不起我爸的是怎样一双渔民的手,有很多记忆随着时间悄悄逝去了,又有很多记忆随着我的回忆缓缓失真了,留给我的已经不多,却十分值得感念。他们的存在,令我知道,我已是一个有过去的人了。从现在回望过去,一个人就会平白生出无端的慨叹。比如说,小时候,我爸说他去打渔,我的脑子没有什么危险、劳累、孤独的字样,我的脑子里是椒盐虾、油爆黄鳝、清蒸鳜鱼和油炸刀鱼。水产的气味普遍很坏,是我极度讨厌的,所以我很不喜欢厨房。然而我爸妈厨艺实在太好,我对从厨房出产的美味总是迫不及待。厨房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香与臭的结合,爸妈和我的结合,蔬菜与肉的结合。最后,我开始爱上做饭,意料之外,不过又好像情理之中。
小学时候,春日里长江边有很多野菜,生来要和腊肉一起炒的黎蒿,生来要包饺子的荠菜,以及多种多样我并不知晓名字却知其吃法的植物。我们这些生来在江边的人,跟着颇有经验的,比我们更早生在江边的人,带着剪刀和竹篮,沿着没有人给他取名字的小路,去一片绿色的地方,找我们目标的几点绿色。
我小时候不喜欢做这种找野菜的事,因为要不断弯腰,所得甚少,而且野菜对我而言并不美味。不过假如人多,尤其是孩子多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我们喜欢玩,而且总能找到值得玩的事情:一根很丑但一捏就变成很多绒毛飞走的东西,一颗意外的萝卜,被老妈教唆往野菜篮里装腊菜却被老爸抓了个现行,或者实在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们也可以相互比较谁找的野菜多,谁找的大而好看,谁剪野菜的技术最标准而且高超。我们玩闹着去又回,居然每个人都找到不少。自从初中,沉迷于信息时代的网络世界的我完全拒绝这种过于无聊的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和吃过野菜了,也不知道少了我们的采摘,他们会不会长得更多一点。到了高中,繁忙学业将我从网络世界抽离,我困于笔墨和题海之间,心向自然却不得了。那些关于野菜的知识,逐渐被淡忘了,现在只留了个微弱的影子于我脑海里,岌岌可危。
五
我们家除打渔外,也种一些田。以前是种棉花,现在不知道在种什么,只是肯定不是棉花了。我外公是棉农,我妈也是棉农,可惜我也不会种地。种地比打渔更直观能感受到劳作的辛苦。“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所言不虚。许多植物要经历整整一年时光,才结那么一点点果实。农活没有不累的,我妈会说那真不是人干的。她虽然这样说,却依然会去干,每次都很多汗水,重重喘息。
我妈在长江边浣衣,洗我们一家三口的衣服,有时候远方的哥哥回家了,就多上几件。早年,妈妈会和爸爸一起出江打渔,但是她很害怕在那十分不稳的大澡盆里,于是最终是爸爸一个人在大澡盆里打渔。虽然这很辛苦,很可怕,我爸却是一个很浪漫的渔民,我相信他是热爱打渔的。他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上面写了许多诗,有的我知道,有的我不知道,不知道的我现在也知道了,其实那些诗的总体也不过小学、初中、高中阶段课标要求诗的部分。他最喜欢的一首叫《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我猜测是因为这首诗是他会背的诗中最长的,为什么不是《琵琶行》呢?因为他没有背下来。
他从我二年级教我这首诗,我直到四年级才会背他教的,而我七年级正式学这首诗的时候,我发现他教我的漏了四句。我试图嘲笑他,他却镇定自若地说,漏了四句你还学了那么久,要是全教,你岂不是要学更久?而且你看,我去了这四句是不是更通畅了?他说的也许是对的,直到今天,我依然会背这首诗,依然会习惯性地漏掉四句。这四句是:“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那本笔记本里,还有他写给我妈的情诗,也许是暗恋日记,语言相当朴实无华。
六
我妈因这些与长江接触的机会,患上了血吸虫病,又因为对渔民血吸虫病的防治,而治好了这个病。我爸的血吸虫病肯定更严重,他到最后好像也没有完全治好。
我爸爱叫我“八戒”,因为我属猪。因为猪八戒很丑而且性格不好,我很厌恶被这样叫,但他似乎乐此不疲,迎接我每一次的反驳,从不做出改变。他身体一向非常好,很少打针,也很少吃药,有一个啤酒肚,但其实是喝可乐喝的,真正爱喝啤酒的是我妈,我妈有脂肪肝。我了解到酒精是极其有害的东西之后开始限制她饮酒,她于是爱上了喝饮料,我于是限制她喝饮料。我们家,似乎我是在饮水上最健康的人,我只爱喝水,饮料只有纯牛奶,茶和咖啡,咖啡只有必须提神时才喝。
大家都说我妈读书厉害,我妈说我爸数学很好,语文很差,我哥哥从小被公认为是学习上的天才。然而我妈家里穷,她是老大,后面有四个妹妹一个弟弟,她说她那时只想着早点工作,改善家庭条件,从未想到读书可以改变命运,于是只读了个小学就放弃了。然而她读小学的时候是很刻苦的,由于她不能不为家里干农活,作业只有夜里挑灯做,早上也要割猪草,往往是最后一个到班。然而她是没有买过本子和文具的,因为只要考到一百,学校就发,她每次都是一百。而爸爸似乎由于语文差被语文老师针对了,加上他本也心不在读书上,家里虽然有条件供他读,但他拒绝了。我哥是留守儿童,爸妈那时为改善家庭条件,两个人都在外打工,等到回来的时候,哥哥玩心早已稳固,学业早已荒废,成绩早就一落千丈。
兜兜转转,我这个最平凡不出众的小孩,最终竟在学习上走得最远,既不十分努力,也没有玩得过于荒废,在经由爸妈改善的家境下,自小安稳地被托举大了。
七
我妈有一双很痛的手,这痛是两方面的,她摸在你身上,你身体会因粗糙的摩擦而感到疼痛,而你一想到这双手经历了多少的风霜和沧桑成了如此模样,你的心会作痛,你会感到一阵强烈的心痛,这种心痛会随着你的年纪的渐长,而不足够大,越积越深。
为什么这世上我深爱的人要经受这么多苦难?为什么这世上深爱我的人要经受如此多沧桑?为什么我没有能力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什么时间过得这样慢,我成长得这样慢,我所能做的这样少?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世上再也没有这么痛的手?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世上的人都过上不再那么劳苦的生活?到最后,这种心痛成了对自己的愤怒。
我妈爱看我的手,我的手是很好看的,粉白细嫩的,我妈说我这是书生的手,但其实这是一个懦弱者的手,是一个藏在生活舒适面的人的手。
总有一天,我妈妈爱看的这双手也会逐渐变得难看,变得疼痛,变得丑陋,因为它的主人执意要去做不利于她的事情,要她去做困难,充满苦难的事情,它的主人着意要深潜进困厄里,着意为谋求这世上更多的人不再拥有疼痛的手而努力。
我希望,我的疼痛是为了更多人的不痛,这世界的疼痛能终结在我们这些心向如此的人身上。我坚信人生如此才作无愧,这是我从父辈的疼痛中寻出的道理。
八
我爸七年级上册与我争论《白雪歌》里漏的四句,下册时,他已独自住进医院。八年级上册,我妈进医院陪他,下册时,他已不在人世。
所有人都在哭,我没有哭。我的眼泪留给了日后的岁月,流在了日后的每一次重温,每一回感念。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我失去了一位对我的生命来说如此重要的人。
我爸说是病死的,实际上是累死的。时至今日,回顾往昔,我才知道他那么累,我才更清晰地看到那些被我忽视的过去。
七年级记不清具体时间的一个晚上,夜渐深了,我爸并未从厂里回来,我妈很焦急,直至有人告知她,老爸出了事,她的焦急终于化作两行热泪滚落,连夜去了医院。
后来我被老爸的兄弟,即我二爷接走,我心里没什么紧张感,而我二爷的话映证了这点,原来老爸只是在工作时被高压水枪冲掉了一颗眼球,他已经开始接受治疗,很快就会回来。我本就并无多少的紧张更加消失无踪,享受起和二爷家的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一起玩的日子。
之后我爸回家,笑着跟我说,他原本也有点害怕,一想到八戒,就立刻不怕也不疼了,我照例反驳他,并和他讲《白雪歌》的事情。
医药费均由厂里承担,作为工伤,他被赔偿了十万元。
他说要把这十万元留给我读大学。
许久未见,他的面容其实对我来说有些陌生。
他上的班是三班倒,每三十六个小时,他要上十二个小时,有所疏忽其实是普遍现象。他的身上沾满了碎玻璃渣,要用胶带才能粘干净,因此不敢睡床,只是睡沙发,然而他也并不休息,他喜欢去打渔,那时候,长江还没有十年禁渔,我也惦记着他给我搞回来的好吃的,只是一次比一次少。
事故发生后,长江也开始禁渔,他做起了辅助监督,不让别人打渔的工作。
恰逢疫情,线上学习。我玩心愈盛,与他摩擦不断,他情绪那时很异常,我们均未觉查这异常。
之后,他独自去了医院,妈妈去看他,他让妈妈回家,直到妈妈不得不去陪护。
原来是肠癌晚期,其实已经没有治疗希望。
医生下了几次病危通知书。
我其间去看了他一次。
许久未见,我其实对他的面容有些陌生,而且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的疲态,我感到恐慌,我听着他呼吸声的轻微,我终于意识到我恐怕要失去他。
我感到悲哀,却并不伤心。因为疫情的过节,我并不喜欢他。
再次见面,我其实并未做好永别的准备。我其实是来迎接一个康复的爸爸的。
一月二十三日是我阳历生日。他是一月二十四号去世的。我不过阳历生日,我过阴历生日,阴历生日在一月二十九号,那是我的十四岁生日。
之后是很长时间的葬礼。
九
为什么我从未对他说出一句宽慰的话?为什么我心里的芥蒂那么深,一直让他生气?为什么我的幼稚褪去得那么晚?为什么我总是放不下那点对家人的自尊心?为什么我从未对他说过“我爱你”?为什么我没有早点看到他那么累?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觉查他的异常?为什么这世界上有那么多的遗憾?
有很多的夜晚,我的眼泪默不作声地划落。她们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悲伤,她们没有一点意义。
我依然记得,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知道他也在看小说。
我对他说,“总有一天,你看到的一本小说,就是我写的。”
那一天永远不能到来,他让我被迫成了骗子。
大樟树将永远比我大。而总有一天,我的年纪会超过他,我想到以前和妈妈一起卖鱼,我劝妈妈卖便宜一点,这样就能卖得更快。我妈说,这是你爸爸搞的鱼。后来我们降了价,果然一下子就卖完了。我骄傲地看妈妈,却看到她愧疚的表情。
“那是你爸爸冒着危险搞回来的鱼啊。”
如果我现在还有机会吃到,我多少钱都不会卖的,可惜我不会打渔,我永远也会不了。
十
在我那个下雪的梦里,我们长江边的家有那么温暖,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吃年夜饭。
我看着爸爸的举动总是不自然。这大概是因为,我想他活,我却知道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