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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本姑娘单挑大野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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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队和那几个少年同行了几天。
路越走越窄,官道渐渐变成了山路。两旁的山岭越来越高,林木也越来越密,密得日头都透不进几分。陈叔说,再往前就是老鸦岭,过了岭,离云渡镇就不远了。
令狐环话多,一路都在说朱正门的事。什么外门五年才能参加内门选拔,什么内门八子个个都是奇人,什么掌教浮山仙人百年难得一见……周青青不时插嘴打断,二栓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大栓、陈叔都竖着耳朵听。
我只安静跟着。手腕上那根红绳贴着皮肤,温温的,像人的体温。
第三天晌午,我们进了老鸦岭。
岭路是在山腰硬凿出来的,一边是陡峭的石壁,爬满湿滑的青苔;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断崖,只听见底下有水声哗哗地流。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骡子走得格外小心,蹄子踏在碎石上,嗒嗒的响。寒气阴人。壁角的野草似有灵性,刚被踏在脚下,又直直竖了起来,似乎更有生命力,一丛一丛生长着,几乎掩盖了来时的路。
陈叔走在车队中间,手里提着根长棍。周青青和令狐环跟在车旁,眼睛不住地往对岸林子里瞟。
“这地方真瘆得慌。”令狐环小声说。说罢果然,几只老鸦从拐角处扑腾而起,扰得几头经验丰富的骡子都连连摇头踏步。
确实。明明是白天,岭里却阴森森的,除了乌鸦什么活物气息都没有。只有风穿过石缝时发出的呜呜声,像什么人在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前头那头大青骡忽然停住了。
它耳朵竖得笔直,鼻孔粗粗往外喷气,前蹄停不下地刨着地。
“怎么了?”陈叔喝问。
牵骡的大栓声音发颤:“叔……骡子怎么都不肯走了……”
所有人都停下。岭里静得可怕。
然后,我们听见——
呜……呜哇……
像婴儿哭,又像野猫叫。
声音从崖底深处飘上来,忽左忽右,抓不住源头。
陈叔脸色一变:“是山魈?”
“不是。”周青青摇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山魈叫起来像老鸦,不是这种声音。”
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前面林子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树叶晃动,枝杈折断,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冲出来。
“戒备!”陈叔大吼。
大栓二栓抄起了卸货的木杠。周青青拔出了短刀,令狐环也从包袱里摸出把匕首。我躲在货车后,手心里全是汗。
林子里冲出来两头东西。
不是山魈。
像野猪——但又不是寻常的野猪。它们体长更甚骡子,身高与成年男人不相上下,通体漆黑,毛硬得像钢针,獠牙从嘴角翻出来,足有半尺长,眼睛血红血红,亮得怪异,喉咙里还冒出婴儿般的尖叫声。
它们停在路中央,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连随处可见的乌鸦也不知所踪。
领头的黑猪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扫过我们。它后蹄蹬地,泥土飞溅。
“过来了!”令狐环尖叫。
两头黑猪同时发力,像黑色的箭,直扑车队!
“拦住!”陈叔抡起长棍,对准最前头那头砸下去。
棍子劈在猪头上,发出闷响。那头猪只是晃了晃,速度没减几分,獠牙一挑,陈叔手里的棍子就飞了出去,陈叔也被撞到一边。
另一头没撞着人,便一头撞在货车上——
“轰!”
整架车被撞得飞速横移,车轮在碎石路上擦出刺耳的声音,然后撞散在石崖上。
“我的货!”陈叔眼睛红了,捡起块石头就要扑上去。
“叔别去!”大栓死死拉住他。
这群野物的目的自然不是货物。
为首的黑猪已经踱到了陈叔面前。它低下头,獠牙对准陈叔的肚子,前腿一蹬——
我只听见自己的尖叫。
身体不由自主动了。
我闭着眼,已经冲到陈叔身前,胳膊肘护在头顶。
手碰到猪头的瞬间,一股冰冷的、黏稠的邪气迅速顺着掌心往胳膊里钻。那猪血红的眼睛里,倒映出我惊惶的脸。巨大的冲力撞在身上,我整个人往后滑,鞋底在碎石路上磨出两道痕。手腕上那根红绳,忽然烫得像烧红的铁。陈叔回过神来,向侧面爬开,想重新捡起棍子。那东西力气真的很大,皮毛很硬,但压根比不上石头。我颤抖着,感觉到掌心的邪气越来越少,一股滑腻的触觉从肘尖滑向大臂,硬挺的猪毛刮过我的脸,然后咚的一声倒在地上。陈叔吓得一动不动,嘴里颤抖地呼唤着我。
“不好了!”我望向另外众人,已经被那邪物逼到了绝处。陈叔踉跄着爬起来,即使刚才见识了我的能力,还是不自主的要把我拉到身后。但我早已超出本能地冲了去。那猪也望见了同伴的死亡,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嚎——不是猪叫,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活活撕开的惨叫。它猛地向后跳开,浑身黑毛炸开,转而冲向我。
我掌心仿佛流动着一股汹涌的热流。我不顾一切抱起巨石向它砸去,石头翻滚着,卷起一层可见的白色气浪。它前爪拦不住高速滚动的巨石,随着石头却是滚到了黑崖之下。过了好几秒钟,才听见碎裂的巨响。
安宁了。
可是货车也被气浪翻倒大半。货箱裂开,里面的药物器皿哗啦啦流了一地,倒入了无底深渊。大栓二栓被气浪掀翻,在地上滚了几圈。周青青和令狐环动作快,躲到转角山体后,未有大碍。
陈叔跌坐在地,呆呆地看着我。
岭里又只剩下风声。
只有风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通红,像被烙铁烫过。那股热流还在经脉里乱窜,撞得我浑身发抖。原本系在手腕的红绳,几要撕裂,最细处只剩几根细线连接。
众人慢慢爬起来,走到我面前。陈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死透的黑猪,最后看向翻倒的货车和撒了一地的货。
“倪丫头……”他声音哑得厉害,“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可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青青走过来,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但眼神与之前全然不同了。
“倪妹妹,其实你是宗门千年难遇的天才吧...”令狐环嘴巴合不拢,胡乱吐出几个字。说罢,被周青青推了一把,一起捡起地上的残货。大栓二栓也爬起来帮忙。
我站在原地,不言。
风从岭口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手心没了火流的感觉,凉飕飕的。
扎营后,货收拾了大半,能用的不到三成。陈叔坐在火堆边,一根一根地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周青青和令狐环远远坐在另一边,想必是在说我的事。
大栓二栓早早睡了,但我知道他们没睡着。
我坐在离火堆最远的地方,背靠着棵老松树。
陈叔忽然开口:“倪丫头,过来。”
我心里犯难,侧着身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是我爹给的那个,已经轻了不少。他倒出最后几块碎银,又从自己腰包补了些,塞进我手里。
“明天出岭,再走两天就到云渡镇。”他说,“这些你拿着。到了镇上我们就分路了。买点干粮,雇个向导……琼顶山的路,不好走。”
我摇头,想把银子还回去。
“拿着。”陈叔按住我的手,“你那身力气……到了山上,好生学怎么用。你爹娘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我手指收紧,碎银硌得掌心生疼。
陈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必愧疚,你是我们的恩人。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他走回火堆旁,躺下了。
我回到老松树下,躺下,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又密又亮。可我看不清,眼前全是白天那一幕——黑猪血红的眼睛、炸开的气浪、因为我受了伤的大栓二栓...全是因为我无意识的力量,动作快于思考。
我闭上眼。
黑暗里,仿佛听见了那根红绳断裂的声音。
啪。
很轻。
轻得像什么珍重的东西,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