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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荷塘迷途 有些岛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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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武汉,热气是夯实的。
从高铁站到清河一中的路上,楚辰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梧桐、老巷、过早摊子升腾的白雾——和他记忆里六岁前的武汉重叠,又疏离。母亲说,回来读两年,把根扎稳。楚家在上海滩的生意做得再大,华中的市场终究要有个“自己人”盯着。
父亲的原话更直接:“楚氏要在中部立住脚,你得先在那里立住。”
行李箱是Rimowa的经典款,深灰色,轮子滑过校门口的青石板路时几乎没有声音。楚辰熹今天穿了件浅灰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块黑色表盘的机械表——背面刻着楚氏集团的徽记,齿轮环绕的“楚”字。这是他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说是成人礼,也是提醒。
校门口,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辰熹!”是父亲在武汉分公司的刘叔,一口汉腔裹着笑意,“你爸爸特意交代,怕你不习惯。寝室安排好了,单人间,朝南。教室在高二(三)班,班主任姓郑。”
楚辰熹点头道谢,接过刘叔递来的冰水。手腕一抬,表盘在六月的阳光下闪过一道低调的哑光。周围有几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看过来,目光在那块表和那只过分顺滑的行李箱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清河一中的校园比照片里更老,也更绿。红砖楼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风一过,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新修剪的草腥气、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少年人身上蓬勃的汗气,还有某种隐约的、潮湿的植物根茎气息。
楚辰熹拉着箱子往教学楼走。
开学日的走廊是一种小型灾难。声浪、人潮、行李箱轮子卡顿的噪音、老师拔高的喊叫——所有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发酵膨胀。楚辰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楚辰熹同学!这边!”
班主任郑老师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劈开嘈杂。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稀疏,嗓门洪亮,额头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他费力地拨开人群,朝楚辰熹招手:“咱们学校环境好!尤其是西头那个‘南荷塘’,这时候荷花正开——”
话音未落,旁边教室的门“砰”地被撞开。
一个瘦小的男生炮弹似的冲出来:“郑老师!三班和五班的人在楼梯口打起来了!为篮球场!”
郑老师的脸瞬间沉下。他飞快扭头,几乎是吼着交代:“楚同学!你自己先去教室!这条走廊走到底,右手边第三间!看准牌子!”说完便扎进人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楚辰熹被留在走廊中央。
前后左右都是流动的人墙。他茫然地看了看两侧几乎一模一样的绿色教室门,又抬头——楼层指示牌被蹭得模糊不清。
右手边?
刚才郑老师是从哪边过来的?现在面朝的方向……哪边是右?
一种久违的、属于童年时代的无措感,细细密密地爬上来。
他叹了口气,拖着箱子往自己认定的方向走。轮子碾过地砖接缝,顺滑得近乎沉默。路过一个敞着门的教室,里面炸开了锅。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讲台上拍桌子喊“安静”,声音完全淹没在底下的喧哗里。
再往前,另一堆人堵在“高二(二)班”门口,爆发出一阵哄笑。
人群中心,一个顶着头天然卷的男生正高举着一个篮球,笑嘻嘻地躲闪着另一个穿黑T恤的高个男生的抢夺。黑T恤几次扑空,骂了句什么,抬腿作势要踹。
卷毛男生夸张地一跳,手里的球脱手,“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不偏不倚撞在楚辰熹的行李箱轮子上。
“哎!对不住啊哥们儿!”卷毛反应极快,冲过来捡球,抬头冲楚辰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虎牙,“没碰坏吧?”
楚辰熹摇头,把箱子往后拉了拉。
“没事就好!”卷毛抱着球,视线在楚辰熹脸上和行李箱之间快速扫了个来回,忽然“哦”了一声,“你就是那个从上海转来的?楚辰熹?郑老师刚才还嚷嚷呢,说三班新来个转学生——敢情就是你啊!”
楚辰熹一愣。卷毛已经转身朝黑T恤扬了扬下巴:“看见没?群众眼睛雪亮,这球归我保管!”说完抱着球一溜烟跑了,黑T恤骂骂咧咧追上去,两人消失在走廊拐角。
楚辰熹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门牌。
高二(二)班。
那三班……应该就在前面?
他继续往前走。可走廊尽头除了墙壁和一扇暗绿色的旧铁门,再没有其他教室。
不是这条路。
烦躁混着汗水从额角滑下来。走廊里的闷热空气像一张湿透的毯子,严严实实地捂着口鼻。广播还在响,各种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盯着那扇绿铁门,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推了一下。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艰涩悠长。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涌了出来。
先是声音——走廊里鼎沸的喧哗突然被吸走大半,变得遥远模糊。
然后是风。
带着水汽和植物清香的、凉沁沁的风,扑面而来。像一捧刚从深井打上来的水,猝不及防泼在脸上。
楚辰熹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那股浑浊的闷热被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特别的气味——青草汁液的微涩、水底淤泥的微苦,还有一种更隐约的、清甜的花香,被水汽稀释得很淡,似有若无。
他定了定神,推开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不大的池塘,静静卧在几栋老教学楼的环抱里。水色清透,泛着淡绿,倒映着被树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但真正攫住呼吸的,是那铺满了几乎整个水面的——荷叶。
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大的如伞盖,小的才刚舒展,嫩生生的。阳光从高处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叶面上,又被弹开,在水面洒下无数细碎的、跳跃的金斑。
正是六月将尽未尽的时节,荷花已经开得不太多了。但仍有那么几朵,从田田的叶子间高高挺出来。花瓣是干净的粉白色,边缘晕着极淡的绯,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显得格外寂静,也格外扎眼。
风过时,满池的叶子轻轻摇起来,簌簌的,像无数个秘密在同时低语。
楚辰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胸腔里那股被嘈杂和闷热挤得无处可去的烦躁,竟在这满眼的绿和静里,一点点被熨平了。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拉着箱子,沿着粗糙的石板池沿往里走。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墨绿的苔藓。轮子碾上去,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在池塘西北角,一张被磨得发亮的石凳旁,蹲着一个穿蓝白校服的清瘦身影。
背对着他,微微弓着背,低着头,肩膀随着手臂的动作极轻微地耸动。
全神贯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东西。
楚辰熹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连呼吸都缓下来。
他走近了些,看清了——那男生腿上架着一块画板,左手托着木质调色盘,右手捏着一支细长的画笔,正微微侧着头,小心地在画布上涂抹。
动作很轻,很慢。慢得有种近乎凝固的沉静。
开学第一天,所有人都在忙着报到、找教室、认识新同学。
他却一个人躲在这里画画。
楚辰熹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
他的目光滑过那套画具。画板是实木的,边缘磨出了温润的包浆;调色盘是整块梨木,保养得极好;至于那支笔——
楚辰熹的目光顿了顿。
如果他没看错,那是温莎牛顿的Professional Watercolor系列,貂毛的。几年前他跟母亲去伦敦,在考文特花园那家老画材店里见过。价格不菲。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看向那男生的手腕。
腕上戴着一块表。极简的黑色皮带,表盘干净得没有任何Logo,但设计和质感骗不了人——是那种需要等上大半年才能拿到的手工定制款。楚辰熹的父亲也有一块类似的,只是表盘颜色不同。
上海那些圈子里的同龄人,楚辰熹大多见过。要么是家里做实业的老钱,要么是新兴的互联网新贵。艺术收藏圈的子女他也认识几个,但眼前这张脸……完全没有印象。
是武汉本地的家族?还是和他一样,从别处回来的?
就在他走神的刹那,一阵稍强的风从池塘对岸吹过来。
满池的荷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蹲着的男生似乎被惊扰了。他动作顿了一下,慢慢直起有些僵硬的腰背,轻轻甩了甩握笔的手腕。
接着,他转过了身。
目光,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直直地撞进了楚辰熹的眼睛里。
时间在那一刻,像被按下了慢放。
楚辰熹看清了他的脸。
近乎透明的冷白肤色,在树荫漏下的斑驳光线下,甚至显得有些缺乏血色。眉毛很黑,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但所有这些细节,都在那双眼睛面前黯然失色。
那双眼睛——
瞳仁是极深的墨黑,沉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暮色将至时,最先暗下去的那一片天穹。里面没有任何被打扰的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一丝寻常初见时会有的、哪怕最微小的探究或评估。
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如此厚重,以至于楚辰熹觉得自己胸腔里那点残余的纷乱,都像是被这目光无声地、温柔地吸纳了进去,然后平息。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陌生、也更剧烈的震动,却从心脏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毫无道理,毫无缘由。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可是……
左眉骨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在这一刻,突兀地、鲜明地灼热起来。
他张了张嘴,那句“同学,请问高二教学楼怎么走”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冻住了,迟迟无法脱口。
而对方——他手里还捏着那支蘸着靛蓝颜料的笔,指尖和指关节处都染着未干的色彩——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深潭般的眼眸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只有风,不知疲倦地摇着满池的荷叶,送来阵阵沙沙的轻响,和那清浅却无处不在的荷香。
这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宋屿暮!我就知道你猫在这儿!”
一个炸雷似的大嗓门,猛地从池塘斜对面的小径上砸了过来。
一个高大壮实的男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卷起一阵热风。他看都没看楚辰熹,径直冲到画画男生的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肘,不由分说地往上拽:
“快走快走!老郑头在教室发飙了!开学第一天点名你就敢玩消失!”
宋屿暮。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楚辰熹尚未平复的脑海里,漾开一圈清晰又陌生的涟漪。
被拽的男生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他只是极快地抬了下眼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顺从地借着那股力道站了起来。
那深潭般的目光,甚至没有再看楚辰熹一眼,便轻飘飘地移开了。
仿佛刚才那长达数秒的无声对视,只是楚辰熹一个人产生的、短暂的幻觉。
“还磨蹭啥呢祖宗!”高大男生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楚辰熹,目光扫过他脚边的行李箱和脸上的茫然,又瞥了眼他腕上的表,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那是一种圈内人看圈内人的、心照不宣的辨认。
“哦!新同学是吧?迷路了吧?”他语速飞快地朝主路方向一指,“教室在那边!高二(三)班!赶紧去报到!”
说完,他不再耽搁,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宋屿暮,转身就往外走。
宋屿暮被他拽着,脚步显得有些踉跄,但他始终微低着头,一声不吭。高大男生壮实的身躯几乎把他完全遮挡住,楚辰熹只能看到他那只依旧紧紧攥着木质调色盘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此刻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着白。
还有那一点蓝白的校服衣袖,在高大男生身侧,一晃,一晃。
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抱怨声,和宋屿暮无声的顺从,很快被重新关上的厚重绿铁门,彻底隔绝。
池塘边,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不,似乎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有些失序的心跳。
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植物根茎微苦与水汽清凉的气息,和那清浅的荷香,依旧弥漫在空气里。只是此刻,似乎还混杂进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矿物颜料的微涩味道。
楚辰熹在原地站了几秒,才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不知何时屏住的气。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向宋屿暮刚才蹲着的位置。
粗糙的石板缝隙里,湿润的泥地上,静静地躺着一支小小的、约拇指长的金属颜料管。
管身是深蓝色的,尾部金属边缘,还沾着一小点已经凝固的、浓郁的靛蓝色颜料。
在从树叶缝隙漏下的、明明灭灭的阳光里,那点靛蓝泛着幽微的、固执的光泽。
他迟疑了不过半秒,便弯下腰,将它捡了起来。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的皮肤传来,带着池塘边特有的、沁入骨髓的湿意。
他握紧那支小小的颜料管。
那点凉意便顺着指尖,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丝莫名的、无措的悸动。
像无意中,握住了一把通往某个未知世界的、冰凉而沉默的钥匙。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静谧的、荷花将尽未尽的水塘,看着那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最后几抹粉白。
然后转过身,拉起行李箱。
轮子再次咕噜噜地响起,碾过不平整的石板路,声音在空旷的池塘边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向那扇暗绿色的铁门,用力推开。
“轰——”
热浪。噪音。汗味儿。消毒水味。少年人蓬勃的体热。各种嘈杂的谈笑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老师气急败坏的喊声。
所有被他短暂遗忘的喧嚣,瞬间像涨潮的海水,轰然将他彻底淹没。
楚辰熹将那只捡来的、冰凉的靛蓝色颜料管,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妥帖地放入校服裤兜。
布料单薄,那点坚硬的、微凉的轮廓,清晰地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重新渗出的细密汗珠。
然后抱稳箱子,朝着刚才那个高大男生所指的方向——逸夫楼,二楼,右手边第三间——高二(三)班,迈开脚步,重新汇入了那汹涌的、充满明确目的的人潮。
裤兜里,那截金属的冰凉,在周遭蒸腾的燥热中,存在感鲜明得近乎灼人。
像无意间拾起的一片,来自陌生海域的、沉默的浮标。
他还不知道这片海有多深。
也不知道这浮标最终会将他引向何处。
更不知道,“宋屿暮”这三个字,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会和上海滩那几个最顶尖的姓氏——包括他自己背后的“楚”字——编织成怎样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只是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斥着各种清晰指示牌和鼎沸人声的开学日——
这抹意外的、沉默的靛蓝,连同那双深潭般平静的眼睛,成了他对于清河一中,最具体也最朦胧的初始印象。
前方,高二(三)班的绿色门牌,在走廊尽头隐约可见。
而后方,那扇隔绝了荷塘静默与走廊喧嚣的绿铁门,已在他身后,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