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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 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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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个大洋,买回了母亲一生的牵挂。十九岁的少女,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哭诉自己的不幸遭
遇,父亲,一个并不英伟高大,甚至有些文弱之气的烟草商人,只身面对七八个明火执仗的戏
班莽汉,居然能够从容淡定,侃侃而谈。在母亲眼中,他就是戏文里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
飞烟灭的周瑜,而她,就在那一瞬,甘愿做他的小乔。尽管她不懂他,也琢磨不透他,但这并
不妨碍她听他的话。父亲让她回娘家,她就真回了娘家,既不问为什么,也没有太多的要求,
带着不满三岁的我,一古脑回到了河北十里居小镇。一住就是十三年。父亲每年都会托人送钱
过来,有时多点,有时少点,她把这些钱攒起来交给舅舅,盖了新房,按照父亲的交代,把我
送入了镇上的学堂。在这十三年里,我和父亲聚首总共不到三次,一次在北平,那时还叫北
京,另一次是在天津,都是父亲做生意的临时住处,没有去过上海,因为大妈,父亲的原配夫
人住在那里,尽管如此,母亲被接去见父亲时,都异常欣喜,好像少女初恋一样幸福甜蜜。去
天津那次回来,母亲生下了弟弟,那时我刚满六岁,弟弟的降生,让远在天津的父亲着实高兴
了一阵,一直没有子嗣的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去见宝日家的列祖列宗了,为此,父亲还特意差
人从天津送来了一笔钱和几匹上等的布料,还稍了口信,嘱咐舅舅、舅妈好好照顾母亲,将来
宝日家必当重谢等等云云,他也提到了我,说在天津听回去的人学舌,我现在淘气顽劣,总是
跟村里边一帮野孩子在一起疯跑,不成大器,要我今后定当好好读书,并让舅舅勤加管教,务
必“改其劣性,择良师益友以从之,以免令宝日家蒙羞”,舅舅没读过书,自然不明白什么叫
“择良师益友以从之”,只得将父亲的书信交到十里居学堂,我的教导先生手中,教导先生姓
杨,是个长相极为俊雅的年轻人,虽然粗布蓝衫,但远远望去好像一棵白杨树一样招人喜欢,
尤其是笑的时候,全身都洋溢着金色的阳光,令人望之可亲。他少时家贫,从教会学校毕业之
后,在北京一家报馆做了几年编务,据说搞得有声有色,但不知为什么,忽然辞职不做了,到
十里居当起了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镇上本来已有两个私塾,杨先生来了之后,在十里居初等
小学里面又开设了小学堂,共收了七八个学生,有军部的子女、商贾的子女,还有部分书香子
弟,我算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个,因为家中实无产业,而有关父亲的事也不方便大张旗鼓的说
出去。虽然只有七八个学生,却也不稳定,因为军阀混战的缘故,总有部分学生半途辍学,随
着战事的转移而迁走,又有新的学生来报到,学堂的课业也是时断时续,戚永和、夏草和我,
算是其中元老级的人物了,起码从入学到毕业近五年的时间里,我们还没有四处“流通”过,
戚永和的爷爷是镇上军阀“小二将”柯孟怀的授业恩师,柯孟怀虽然脾气暴戾,却也懂的尊师
重教的道理,自他年前追随曹锟成了事之后,就一直驻扎在镇上,对戚老爷子恭恭敬敬,还把
戚永和的父亲,一个老老实实的前清秀才安排到军部去做文书,戚老爷子对此极为满意,连走
路的时候都把拐杖杵得“笃笃”响。夏草是镇上“寿春堂”老板夏胖子的二女儿,也是庶出,
不过比我幸运的是,她颇为厉害的大妈在她尚未出生之前就已经撒手人寰了,她的母亲,一个
据说是京城里败落的官宦小姐,因为某种不便透露的原因而流落到这个小镇上,被“热心人”
说给夏草的父亲做了添房,她母亲擅长音律,又通晓文墨,行为作派又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所
以深的夏胖子的喜爱,虽然当初夏胖子对家里二丫上学的事极为不屑,认为这不过是在浪费钱
财罢了,但拗不过夏草的母亲,只得无可奈何的同意了。夏草和我关系甚密,我溜出去疯跑的
时候,夏草总是我忠贞不二的跟班,至于戚永和,他的加入倒颇有些戏剧性。那天,我和夏草
从学堂溜出来,到户外的小菜园子里晃悠,正坐在不知谁家的黄瓜架下吃得不亦乐乎,戚永和
出现了,白的近似透明的脸,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们,“喂!”我扔给他一根
鲜嫩的小黄瓜“给你吃!”,他猝不及防,小黄瓜正丢到他脸上,玻璃针似的尖刺划过他的鼻
梁,大概是弄疼了,他的眼里渗出一点泪花,我和夏草哈哈大笑,他有些恼怒的瞟了我们一
眼,把掉下去的黄瓜捡起来,两只手来回摩挲着,直到把上面的刺搓得溜光,“你吃不吃?”
我把玩着一朵小黄花,漫不经心的看着他,他更加拘谨起来,低着头嗫嚅着:“别偷我们家的
黄瓜!”,说完,转身向园外走去,我和夏草一怔,紧接着吃吃的笑起来,看他走的那么急,
一副告密的样子,我把摘来的西红柿、茄子通通向他丢去,“嗳哟!”一个西红柿砸到他头
上,他回过头来有些愤懑的看了我一眼,想也不想,弯腰捡起地上的茄子挾到臂弯里,转身跑
得更快了,“胆小鬼!就是偷你家的怎么样!”我冲着他的背影又蹦又叫,话虽这么说,但不
能再待在这个地方了,坐等着挨打,可不是什么好玩的!我和夏草一合计,迅速转移到一个新
的据点。回学堂后,也不见戚家什么人来“闹馆”,我出的“小差”多了,对于这种事早已司
空见惯,他们基本上都是冲着我来的,因为母亲名分未定,出身又不好,所以找上来的人往往
无所忌惮,指着学堂的窗户叫我“小泼孩”、“毛腿贼”,所幸的是,杨先生总有办法打发这
些人,还会若有似无的恢复一下我的“姓名权”—“你说的是宝日啊!”他的尾调又绵又软,
好像做恶的不是我,而是一只拖着毛茸尾巴的小狐狸。尽管如此,“小泼孩”、“毛腿贼”的
浑号还是稳稳的落到我头上,尤其是毛腿贼,随着年龄的增大,经过一番脱皮换骨的演变之
后,成为方圆十里人尽皆知的“飞毛腿”。没有办法,我就是跑得快。这好像与遗传没有什么
必然的联系,也并非是那些叫我“毛腿贼”的人锻炼出来的,偷个黄瓜采个果,这在自给自足
的小乡镇上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我也不过仅此而已,从来没有从别人的鸡窝里摸过
鸡蛋,这两种事情在小镇上性质完全不同,所以,吵嚷的人也不过是解解气罢了,并不真的为
难我,就像戚老爷子听了孙子的告发,一声不响让永和提了一包白杏到班里,送给我和夏草,
戚永和看也不看我们,自顾自的喃喃:“我爷爷说了,‘民俗质木,不耻寇盗’,你们以后想吃
什么,尽管到我家里去,再不要做这种事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又要忍不住想笑,估
念在那包白杏的份上,也一本正经的向他的点点头,顺手接过他手中的东西。打那以后,戚永
和也时不时的跟在我身后,按其爷爷的话说“教化乡里,君子之责”,怕我“再入歧途,有辱
斯文”,故时时相佐以警之,我真是不胜其烦,故意带上夏草到桃园里偷最大最红的桃子,当
着他的面小口小口的咬下去,一开始,戚永和只是瞪着我们,嘟着嘴,直嚷着要去告发,我威
胁他,敢这么做的话,就把他丢到后眼的山洞里,据说那里常常闹鬼,每天晚上从那过的人,
都能听得凄惨的女人叫声,让人毛骨悚然,小二将还派兵进行巡视,以免人们发生危险。戚永
和果然被我吓住,不再吱声。我适时从怀中摸出一个大桃子,硬塞到他手中,起初他还扭扭捏
捏,低着头,握着桃子,不时拿眼睛偷瞟我和夏草,我也不加理会,等我们吃完拍拍身离去,
他跟在身后,偷偷的在桃子上咬了一口,被我抓个正着,他赶紧把桃子被到身后,舔舔嘴唇,
我有些奸计得逞的围着他踱了一圈,然后,煞有介事的站到他面前板起脸孔告诉他,以后不准
再跟着我,他低着头不作声,眼睛望着脚面,我狠狠的说,如果再跟着我,就把他刚才的事告
诉他爷爷,戚永和害怕的抬起头,过了半响,居然哇哇的大哭起来,我真觉得好没意思,“你
还跟着我吗?”他不理会我,继续哭自己的,“快说,快说!”,他向后退退,仍哭个不停,
真是让人腻歪不得,“嘁-”纵然不甘心,我也只得作罢,从他手中夺过桃子,拉起夏草往前
走去,他仍紧跟着,不停的抽噎,“你要跟到什么时候!啊?”我转身朝他大叫,他吓住了,
也不敢擦眼角的泪,“草鸡毛!”我不屑的“哼”了一声,他低眉顺眼的样子让我无可奈何,
只有随他跟去,这一跟就是十几年。直到我被父亲接到上海,才有了暂时的分别。这期间,我
几乎每年都回去一次,父亲也奈何我不得,只得让可靠的人跟着回来。没有办法,我就是爱不
上这片繁华的都市,一切都太复杂,太纷乱,每每感到压抑时就想回到那个波澜不惊的小镇
上,在满山遍野的金黄色的油菜花里自由的呼吸,舒展,多么惬意,这才是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