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我合同拿走了》喻世言

2、看不惯 周五晚上九

　　周五晚上九点，外滩某 rooftop bar。
　　江铭站在露台上，手里一杯威士忌，冰块快化完了。
　　刚结束一场饭局。三个投资人，两个潜在合作方，两小时聊融资，三轮酒压场面，总算把下周尽调的时间敲定了。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倒不是喝不了酒，是觉得累。明明谈的是生意，非得装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连笑都得控制弧度。
　　“江总，不进来坐会儿？”身后有人问。是今晚饭局上某位投资人的助理，妆很精致，语气带着点试探。
　　江铭回头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他长得不错，自己清楚，别人也看得出来。因为“软硬件”都好，大学时就有各种男生女生往他身前凑，工作后更常被夸“气质好”。他从不否认，但也从不上心。好看又不能当饭吃，顶多让谈判桌上对方多给两分钟耐心。
　　“不了，还有事。”他客气地回绝，转身走到栏杆边。
　　夜风吹过来，衬衫贴在身上，有点凉。他忽然想起早上开会的事。
　　左岸。
　　那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没打领带，就那么往会议室一坐，连翻文件的声音都轻得过分。可江铭一进门，心就往下沉了半截——不是怕，就是那种……你知道麻烦要来了的感觉。
　　偏偏那人还长得太正。不是花里胡哨的那种帅，是眉眼干净、肩膀平直、连说话时喉结动一下都让人没法专心听内容的那种。江铭向来吃这套。可偏偏左岸总想拿出那副硬要把他这棵歪脖子树掰正的架势，让江铭有苦说不出。
　　一想到今后还要跟左岸共事，江铭就一个头两个大。
　　烦死了。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冰碴子磕到牙，激得他清醒了一点。
　　回家路上，司机问他要不要顺路去市中心那套公寓。他知道意思——那儿离酒吧近，也安静，适合“后续发展”。
　　“不去，”他说，“回梧桐路。”
　　那是他真正的家，老洋房，一个人住，连阿姨都是每周来两次。他喜欢这种清静。热闹他能应付，但不需要。
　　到家已经十点半。他踢掉鞋，松开领带，直接进了书房。电脑开机，邮箱里果然躺着左岸发来的方案。
　　标题就四个字：《智瞳合规建议》。
　　他点开，一页页看下去。没有“根据《XX法》第X条”，全是实打实的路子：怎么换数据源、怎么改合作模式、哪些地方能留、哪些必须切。末尾还加了一句：“如需与供应商谈，我可一起。”
　　江铭靠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这人真是……奇怪。
　　明明看他不爽，眼神里写满了“你又在瞎搞”，可做事却一点不含糊。不像以前法务部，动不动就“风险极高，建议终止”，搞得他像在犯罪。
　　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他脖子硬，不肯动用家里关系。为了拉赞助，在教学楼天台急得转圈。左岸路过，一句话没问，打了个电话就帮他搞定另一家。事后他请吃饭，左岸只说：“你太想赢，反而忘了找帮手。”
　　当时江铭就觉得这人多管闲事。现在想想，可能人家只是看不下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Lily，画廊主理人，上周饭局认识的。发了张展览酒会的照片，配文：“缺个男伴，来吗？【wink】”
　　江铭盯着那个wink看了几秒，回了个：“最近忙，下次。”
　　放下手机，他鬼使神差点开邮件附件，拖到桌面，新建文件夹，打字：左岸_智瞳。
　　打完自己都笑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事了？又不是小姑娘存偶像照片。
　　可也没删。
　　大概是因为，这人连写方案都透着一股“别废话，照做就行”的劲儿，配上那张脸，确实……让人没法当普通同事看待。
　　但他很快摇摇头，关了电脑。
　　算了，想太多。左岸就是个空降的法务，难搞，但专业。仅此而已。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的街道。S市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远处总有车流声、隐约的音乐、高楼的灯光。可在他这儿，一切都慢下来了。
　　他向来这样。热闹归热闹，心是静的。感情、亲密、那些别人拼命追求的东西，他都不缺，也不想要。不是抗拒，就是……没感觉。

　　只是今晚，这安静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比如一份凌晨发来的方案，
　　比如一个总让他莫名心虚的名字，
　　比如一种久违的、被看穿的紧张感。
　　而这种感觉，竟让他不那么想躲。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左岸合上手边的《数据合规实务指南》，屏幕还亮着，是他刚批注完的方案。
　　他盯着文档里“江铭”两个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烦躁。

　　明明是名校金融系出身，聪明得很，偏偏总爱走捷径。以为熬几个通宵、喝几顿酒、靠点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监管是吃素的？投资人是瞎的？

　　他在心里冷笑。
　　真是魔怔了。
　　可不管不行。
　　这是他的岗位职责，也是他签字要担责的事。真要出了事，丢的不只是江铭的估值，还有他自己的职业信誉。
　　他关掉电脑，起身拉上窗帘。
　　烦归烦，该盯的还得盯。
　　——但这不代表他看得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