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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足谎话 心里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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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飘着无数小九九,姜景希暗自嘲讽自己不过是在妄想。许是异国梦境搅乱了心神,才会对着一张相似的脸浮想联翩,万一真认错了人,反倒要闹出不必要的笑话。
况且,这里是与祖国相隔十万八千里的瑞士小镇,哪有这般巧合发生。
她假装镇定地端起杯子抿了口橙汁,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又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雾好大啊”,她低声说。
雾气裹着些许微光,将天地都揉成了模糊的一团,这一团像极了她冲都冲不破的困境,走不出,也找不到路。
“是啊,你是来瑞士旅游的吗?赶上这种天气”,文森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嗯嗯是的,还好啦我蛮喜欢雨天,你呢?”姜景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目光仍黏在窗外的雾色上,不敢轻易转头。
“嗯,我不算旅游,我在这工作两年多了。房东是我们公司的退休前辈,休假的时候,我们经常来这边小住帮忙。”文森说着,抬手揉了揉鼻尖。
“哇,在这里工作很幸福吧,瑞士真的太美了。”姜景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其实还好,我们做各类策划行业的,忙起来的时候也顾不上风景,最想念的是中国菜,怎么,今晚您J大厨不露一手给我们远在他乡的游子尝尝正宗中国味,体会下思乡之情呢”,文森打趣道。
“您推荐的是我么,让大家都瞧瞧我摆弄那仨瓜俩枣的,出来不够给咱国家丢脸的哈~”景希笑着白了他一眼。
“哈哈,在国外久了本土厨艺会觉醒的,那你现在也是工作了吗?”文森又问。
姜景希心里暗自默念:陌生人面前一定不要暴露太多,绝对不能多说。
嘴上却含糊应着:“嗯……对的,现在是暑期。”
话没过脑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忍不住在心里抓狂:我这张嘴怎么就提到暑期了?说年假不好吗?这不等于主动给了对方追问的由头。
“哦?那你还在上学吗?”文森果然顺着话题问了下去,身体微微前倾。
“不是,我是老师呢,所以比较幸运有假期,哈哈”姜景希飞快地编造着谎言,明明还是个刚升学的学生,却偏要反向输出身份,只想尽快堵住这个话题。
对话间,文森的身影总在她眼前与记忆里的那个轮廓重叠,她慌忙移开目光,又举起快要见底的橙汁杯抿了一口。
“很羡慕啊!”文森发出一声真诚的赞叹。
“就…还好吧。”景希挤出一丝微笑。
“这次瑞士之旅有做计划吗?我可以做你的免费向导哦,不黑不抢,包您满意的那种!”文森自荐道。
“哈哈哈,天气阴晴不定呢,我就随行随停,随停随计划吧,谢谢你哈,有需要我一定请教W向导您哦~”
空气莫名染上了一丝欢快且尴尬的氛围。厨房内叮叮当当的厨具碰撞声此起彼伏,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背景音。
姜景希有点坐不住了,打定主意起身找点事做,也好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步步试探。
可还没等她站起身,文森突然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又认真地问道:“J老师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你觉得……我们有可能认识吗?我能说,感觉你有一点眼熟吗,哈哈?”
说这话时,文森自己先笑了起来,像是觉得这话太过唐突,想用笑容冲淡几分冒昧。
可姜景希听到“眼熟”这两个字时,心脏却完完整整地漏了一拍,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那是一种被人抓住心事的慌乱,明明想拔腿就逃,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她甚至屏住呼吸,生怕一不留神,就泄露了心底的秘密,被他发现那些不知是否与他有关,却刻意掩饰的过往。
“是吗?可我也觉得眼熟啊,我真的也这么觉得啊!”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理智死死地拽着她,提醒她绝对不能说出口——一旦承认,那些被她尘封的,全都会顺着这个缺口汹涌而出。
“怎么可能呢W向导,江蒙那么大,区县就有十几个……”姜景希强装镇定地开口,大脑已经开始混沌,只能下意识地找借口推脱。
“那你是哪个区的呀?”文森打断了她的话。
姜景希竟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笃定,那目光仿佛带着穿透力,要将她层层包裹的伪装一一剥开。
她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想用这笑容掩盖心底的不安:“我是C区的。”
心底却在疯狂呐喊:错了!我明明是A区的!
“哦?”文森愣了一下,语气里掠过一丝迟疑。
“噢……我是A区的。那你是有后来搬去C区的吗?”
“不是呢,我从小就在C区长大。”姜景希硬着头皮继续撒谎,心底的鼓点越敲越密,第六感不断提醒她,眼前这个渐渐能与记忆对上号的人,或许真的就是那个….
她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对话,哪怕有人喊她一声去厨房帮忙也好,能让她顺理成章地从这场试探中抽离出来。
可文森显然没有作罢的意思,认真的看着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您失望了哈,能在异国遇到同乡,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啦”,姜景希打趣地双手合十,开玩笑似的对着他露出无奈的笑,仿佛这笑容能让她看起来满不在乎。
就在这时,文森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地开口:“恕我冒犯了,我觉得我认识你,但是不一定对。因为太多年了,我大概会出错……因为……”
“啊,那你就不要勉强自己啦。”
姜景希慌忙打断他的话,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些。
“我们从小也不生活在一个区,虽然挨得近,但江蒙的人那么那么多,肯定有长的差不多的人,对吧?再说了,你也说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不能变个样呢。”
她趁势辩解着,只想尽快掐断这个话题。
但从他再次提及“有可能认识”的那一刻起,姜景希就感受到了一种熟悉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少年时的执拗,藏在小心翼翼的试探里。
“目前需要赶紧关闭对话窗,否则简直是自掘坟墓。”她在心里反复默念,只想抓住先机,彻底结束这场博弈。
“我们肯定不认识啦,你看咱俩应该是有年龄差的吧?像您这种成功人士,肯定是我的大前辈。”她刻意拔高了语气,试图用客套话拉开距离。
“我下个月25,你呢?”文森却不按常理出牌,径直问出了年龄,丝毫没有被她带偏话题。
姜景希心里哀嚎:为何又开启新的自我介绍话题……
嘴上却含糊道:“我……刚27。”
说完又在心里崩溃:呜呜呜居然说老了这么多,明明才23岁。
文森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干净通透的模样:“真的?看不出来啊,原来您才是我的大前辈!”
每当他对着自己笑的时候,姜景希都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着自己。随着他一句又一句的试探,她渐渐明白,他在探寻些什么,却又碍于岁月久远和陌生人间分寸感,不敢轻易问出口。
而她自己亦是如此。仿佛时光的时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开始逆向回溯。
明明只是初次在瑞士相见,明明彼此都装作互不相识,却都成了犹豫不决的大人。
明明只要说出对方的姓名,就能解开所有的疑惑,可两个人都在退缩,都在害怕——怕答案不是自己期待的那样,怕事与愿违,怕好不容易的过往再次掀起波澜。
“那…你在哪里读的高中?”文森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
这个人,真是半点都不罢休。姜景希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所高中承载了太多她不想触碰的回忆。
“你应该在江蒙实验读的高中吧?”她没有正面回答。
“你咋知道?”文森果然惊讶地问道。
“看着就像学习好的呗。”姜景希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哈哈,谢谢。那……你不在吧?”文森顿了顿,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忐忑。
“我凭什么就不在呢?你这是看不起人吗?”景希傲娇道。
被他这么一问,姜景希莫名生出一丝气来,像是被看扁了。
江蒙实验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他话里的潜台词,无疑是在试探她是不是和他同校。她敏锐地察觉到,他所有的问题,都在无限逼近那个藏在两人心底的答案。
“啊不是的,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没那个意思。”
文森连忙摆手道歉,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
“那我们是校友吗?”他问
“好吧,不是的,我在江蒙九中。”
姜景希再次撒了谎,心里却在不断自责:错了,明明是七中才对……
她又补充道,“你看,我们地区、学校、年龄都不一样,您就别撞南墙不回头啦我的同乡大人。”
文森脸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挠了挠头:“对不起,有点刨根问底了。我声明,绝对没有任何不怀好意。”他举起手发誓。
“好啦,原谅你啦,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景希脱口而出,不带任何控制。
“只不过是因为……确实……因为一些原因……”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姜景希本就听得不真切。
这时厨房的门又被推开,一拨新到的客人走了进来,说笑打闹声此起彼伏。加上房东夫妇已经开始置备晚饭,厨具碰撞声、食材处理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淹没了他后面的话。
文森还在低声说着什么,语气轻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模糊得让人抓不住重点。
“Jealyn,come here.”民宿女主人突然从厨房深处朝她喊道,声音清亮,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对话围墙。
就在这一声呼喊的间隙,姜景希隐约听到文森望着窗外,用几乎被嘈杂吞没的声音。
说了最后一句话:“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给弄丢了……”
姜景希浑身一怔,径直地朝着女主人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起身快步离开了吧台边。
明明身体在催促着自己往前走,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她不敢回头,哪怕只是一瞥,生怕看到他眼底的情绪,更怕自己绷不住伪装了许久的平静。
心跳参差不齐地敲打着胸腔,血液像汹涌的潮水般在体内里翻涌,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她走到水吧旁,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柠檬水,仰头一饮而尽。酸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在舌尖,呛得她眼眶微微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快步走向备菜区,融入房东夫妇的忙碌中。
她知道,自己好像又遇见他了——在瑞士的盛夏,在雪山脚下的木屋里,在她23岁的开端,在他24岁的末尾。
八年的分离,那些被她刻意剪断的时间线,在这一刻貌似悄然重连。
窗外的雾气愈发浓重,哗哗的雨声再次响起,远处的雪峰早已消失在雾色里。
姜景希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文森刚才的眼神,像极了等待答案却被批评的孩子,又如被大雨淋湿的小狗,眼底满是忧郁。
可恍惚间,她又觉得看不清他了,只能隐约捕捉到他望向自己时,眼底那一丝摇曳的火苗,在雾中,倔强地挣扎着,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