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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拜年 除夕的拜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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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拜年,在赵家更像一场按资排辈的礼仪巡演。
赵今越跟在父母身后,随着人流,向端坐主位的赵荣申说着吉祥话。
老爷子今天穿了身暗红色的唐装。
他给每个孙辈都准备了红包,厚度一致。
轮到赵今越,她躬身说“祝爷爷新年安康,福寿绵长”。
赵荣申将红包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缓缓道:“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了,稳扎稳打,心态放平。”
“是,爷爷。”她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红包挺括的质感。
流程继续。
她退到一旁,看着赵素章带着赵启上前,赵启脸色依旧有些萎靡,拜年的话说得干巴巴。
接着是赵素悦和林中敏,母女俩笑容灿烂,吉祥话一串串往外蹦,林中敏更是特意提到自己公司的新年规划,引得老爷子点了点头。
赵延儒是最后一个上前的孙辈。
他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音清晰平稳:“爷爷,新年好。愿您松柏长青,笑口常开。”
赵荣申看着他,没立刻给红包,反而问了句:“搬回来还习惯?”
“一切都好,劳爷爷挂心。”
“嗯。”老爷子这才将红包递出,“新的一年,肩上担子更重,行事要更稳。”
“孙儿明白。”
赵延儒是昨天开始往主宅搬的。
这几天老爷子总叫他到书房,谁也不知道两个人谈了什么。
赵素章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几人的眼神则在赵延儒身上飞快地打了个转。
拜年仪式结束,便是年夜饭。
长桌上摆满了象征吉祥的年菜。
大人们很快分成几个圈子,谈生意,论时局,交换着真假难辨的消息与恭维。
年轻一辈也各自扎堆,或炫耀新得的礼物,或讨论着哪里又有新鲜玩法。
赵今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彻底黑透的夜空,远处城市方向偶尔炸开一两点稀薄的烟花光亮,瞬间即逝,衬得庄园内灯火通明且人声嘈杂的景象,有种怪异的抽离感。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林中敏端着杯果汁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亲昵地道,“不去跟启哥他们玩玩?那边在说开春后赛车场有新车试驾呢。”
“有点吵。”赵今越婉拒,“这里清静。”
林中敏笑了笑,也不勉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是啊。外面也放炮,闹得很。”她抿了口果汁,“延儒哥搬回来,主宅这边倒是热闹了些。刚看见好几个叔伯围着他说话,果然能力摆在那儿,到哪儿都离不开。”
赵今越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玻璃上自己和林中敏模糊的倒影。
“对了,”林中敏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年后集团有个高级经理人内训名额,延儒哥好像推荐了人,不知道是谁。要是能搭上这班车,可是直通集团高层的快车道。”她眨眨眼,“不过你肯定不用愁,爷爷都发话了让你稳扎稳打,前途光明着呢。”
这话听着像是羡慕,又像是某种更微妙的试探。
赵今越转过头,对上林中敏笑意盈盈的眼睛:“集团里的事也没人和我说过。我只要把一模考好,一步一步来就行。”
林中敏笑容不变:“那是,我们今越最踏实了。”又闲扯了几句,便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向另一堆谈笑风生的人。
宴席直到临近午夜才散。
长辈们各有安排,或继续牌局,或回房休息。
几个小辈吆喝着要去看通宵电影,赵启似乎恢复了点精神,大声张罗着。
赵今越以“明天要早起”为由拒绝了。
她走出依旧喧嚣的主宅,清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屋内令人头昏的暖香和噪音。
副楼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孤单而温暖。
守岁的规矩在赵家已不严格。
李婉和赵素良回到副楼后,也各自回了房间,只叮嘱她早点睡。
赵今越洗漱完,靠在床头,却没有睡意。
手机里塞满了群发的新年祝福,花花绿绿的动画和千篇一律的辞藻,她一一划过,只在几个相熟的朋友那里停留,认真回复。
零点整。
远处传来成片的鞭炮轰鸣,像是沉闷的潮水,昭示着旧年终于被轰然推入历史。
几乎同时,手机轻轻一震。
不是群发祝福的图案。
是一个转账通知。
是赵延儒。
备注只有四个字:「压岁,安康。」
赵今越盯着那简洁的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这是今晚他们唯一的交流。
她应该回什么?谢谢哥哥?太生分。也祝他新年快乐?似乎又太多余。
正犹豫间,对话框顶部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新消息弹出:
「雪化了,静心苑墙角那几株老梅,刚看花开了不少。」
「还没睡的话,想去看看么?」
想去吗?
赵今越的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忽然清晰可闻。
她看向窗外,副楼外路灯的光晕染着小片夜空。
主宅的方向,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下,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
搬回主宅后,他离她更近了,也似乎更远了。
近到同在一个屋檐下吃饭、拜年,远到连一句家常的问候都要斟酌再三。
此刻这深夜的邀请,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裂口,漏出一点点静心苑时期的气息。
她低头,打字:
「现在?」
「嗯。我还在主宅收拾点东西,结束过去。你若来,到了直接进院,门没锁。」
「穿厚些,夜里风凉。」
赵今越掀开被子下床。
没有开大灯,就着床头小灯的光,快速套上最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穿上雪地靴。
动作轻悄,没有惊动隔壁的父母。
推开副楼侧门时,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直灌肺腑,却让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通往静心苑的小径路灯昏暗,积雪已化,路面湿滑。
她走得很慢,脚步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远地,已能看见静心苑黑黢黢的轮廓,只有檐下留着的一盏夜灯,散发出朦胧昏黄的光晕。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响,在万籁俱寂中格外突兀。
小院里,积雪清扫过,露出青石板的地面。
墙角那几株老梅,虬枝盘结,在夜色和微弱灯光的映衬下,果然绽开了密密的花朵。
不是艳丽的红,是如玉如脂的白,或微微透着些粉,簇拥在深褐色的枝头,幽幽地散发着冷香。
那香气很淡,需深深吸嗅才能捕捉,混在清寒的空气里,有种孤绝又坚韧的美。
她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
上次来的时候看结了很多花苞,这会儿真的会开成这样。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
赵延儒披着件黑色长大衣,里面还是晚上那身西装,只是领口松开了些。
他手里拿着一个暖手宝,走近,很自然地递给她。
“拿着。”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
赵今越接过,暖意瞬间包裹住冰冷的指尖。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一时无话。
只有夜风穿过枝桠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年后,”赵延儒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远处主宅隐约的轮廓上,“我就搬回东翼那套间了。静心苑这边,会留人定期打扫。”他顿了顿,“你想来看书,或者只是想安静待会儿,随时可以来。钥匙在老地方。”
“嗯。”赵今越应了一声。
这就是在交代“后事”了。
“爷爷今天给你的话,记着。”他又说,“最后一个学期,外界纷扰不必理会。你的路,在自己脚下,一步一步走稳。”
“我知道。”她握紧了手中的暖手宝。
“那个培训不错,能接触到一线案例和真正有想法的人。”他肯定道,随即话锋微转,“但不必将它看作唯一的跳板。你的筹码,从来不只是这些。”
赵今越侧头看他,夜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哥哥,”她轻声问,“搬回去……会很难吗?”
赵延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棋局回到明处,每一步都看得更清,也走得更需谨慎。”他侧过身,面对她,昏黄的光线在他眼中投下深浅不明的影,“今越,以后我们可能不能够常见面。”
赵今越心微微一沉,却并不意外,除夕前他俩就很久没见过了。
“因为那些闲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明白。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不是我的麻烦。”他纠正她,“是你的风险。”
而他,不能拿她的前程去冒任何风险。
风吹过,梅枝轻颤,几片花瓣无声飘落,沾在他的肩头和她的发梢。
“回去吧。”赵延儒抬手,拂去她发上那片花瓣,指尖一触即离,“很晚了。”
“嗯。”赵今越将暖手宝还给他,“这个……”
“你拿着。”他挡住,“走回去还有段路。”
她没有再推辞。
转身离开小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黑色大衣几乎融进夜色,只有肩头一点落梅的白,和檐下那盏孤灯昏黄的光,勾勒出一个寂静的剪影。
“新年快乐,赵今越。”
像是送别,又像是守望。
“新年快乐。”
她走出静心苑,将那一角梅香与孤灯留在身后。
手中的暖手宝持续散发着热度,熨帖着掌心。
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回到了他的战场。
而她,也要奔赴她的前程。
只是在这岁寒深夜里,有过片刻,他们曾并肩看过同一树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