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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仓惶百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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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火爆发的轰鸣与震动,如同跗骨之蛆,在我身后追赶了整整一夜。
我不敢停歇,不敢回头,只是凭借本能和星月微光,在黑暗的山林中向着东北方向亡命奔逃。《灵猿步》的身法被催动到极致,体内刚刚稳固不久的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带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胸口那簇烬火,因分出了一缕本源而略显黯淡,却依旧稳定地提供着温暖和力量,支撑着我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几十里?上百里?双腿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迈动。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衣衫被荆棘划破,脸上、手臂上布满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天光微亮时,我终于力竭,眼前一黑,从一处陡坡上滚落下去,重重摔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失去了意识。
……
我是被脸颊上湿漉漉、热乎乎的触感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湿漉漉、乌溜溜的大眼睛,和一条粉红色的、带着倒刺的舌头——一只半大的梅花鹿,正好奇地舔着我的脸。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动,却牵动了全身酸痛的筋骨,忍不住闷哼一声。
那小鹿受了惊,轻盈地跳开几步,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继续打量我。
我躺在潮湿的草地上,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到天空已然大亮,是那种雨后的、清澈的湛蓝色。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远处传来潺潺的溪流声和清脆的鸟鸣。
这里……似乎已经远离了那片被地火肆虐的区域。震动和轰鸣早已消失,天地间一片安宁。
我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身。除了脱力、肌肉酸痛和那些皮外伤,似乎并无大碍。灵力耗损严重,但丹田处的灵源仍在缓缓旋转,自行吸纳着天地间微薄的灵气,慢慢恢复。胸口的烬火也恢复了平稳的跳动,只是那缕分离出去的联系,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感知,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感,提醒着我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我还活着。
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灌了几口凉水,又服下一枚凌渊留下的、用于恢复气力和稳定心神的“养元丹”。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热流,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我必须尽快弄清自己的位置,并继续赶路。柳家的人随时可能追来。
辨认了一下方向,循着水声找到那条小溪,洗净了脸上的污垢和血迹,又就着清水吃了几块肉干。冰凉清澈的溪水让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这里已经是完全陌生的山林,比永宁镇附近更加原始、深邃。我拿出凌渊给的地图,试图对照。地图很简略,只标注了主要山脉、河流和大致的方位。从白石村所在的大致区域向东北,应该已经进入了“云梦大泽”的外围丘陵地带。按照地图,继续向东北方向走,会遇到一条名为“玉带河”的支流,沿着河流向下游方向,就能找到“落霞镇”——栖霞山外围的接应点。
方向明确了。我收拾心情,重新上路。这一次,不敢再全力奔逃,而是以匀速赶路为主,同时分出部分心神调息恢复,并更加警惕地观察四周。
昨夜的经历,像一场残酷的洗礼。让我真切体会到修行界的险恶与自身力量的渺小,也让我对“烬火”的运用和自身潜力的挖掘,有了更迫切的渴望。仅仅会一点粗浅的引气、控火和身法,在真正的危机面前,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两天,我在山林中谨慎穿行。饿了便狩猎些小兽,采摘野果,或者用火灵之力烤熟食物;渴了便寻山泉溪流;夜晚则寻找安全的树洞或岩缝栖身,布下简单的预警禁制(从典籍中学来的最粗浅那种),打坐修炼,研读功法。
《离火初鉴》第三层的心法,在经历生死压力后,似乎理解更深了一层。我开始尝试将火灵之力不仅限于指尖,而是尝试覆盖手掌,形成一层薄薄的、温度可控的“炎甲”,既能增加攻击力,也能在必要时格挡一些普通的物理攻击。虽然维持起来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且效果微弱,但总是一个开始。
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越发敏锐。
我能通过草木的细微变化、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甚至土壤的湿度温度,判断出是否有大型野兽或异常生物经过。这种近乎本能的警觉,是独自在荒野中生存所必需的。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正午,当我穿过一片茂密的针叶林,即将踏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时,一股极其隐晦、却让我瞬间汗毛倒竖的窥视感,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过我的后背!
有人跟踪!而且,绝非善类!
我脚步不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改变,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灵觉提升到极限,眼角的余光扫向感知传来的方向——右侧后方,大约三十丈外,一丛异常茂盛、在无风情况下微微晃动的灌木!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有这种刻意压抑、却又充满恶意的“注视感”。
是柳家的人?他们这么快就追上来了?还是地火爆发后,从白石村方向逃出的其他修士,偶然发现了我?
不管是谁,来者不善!
我保持着原有的速度和方向,向着前方那片开阔的河谷走去。河谷乱石嶙峋,中间有一条浅浅的溪流,视野相对开阔,不利于埋伏,但同样,也不利于我隐藏。
就在我踏出树林边缘,暴露在河谷阳光下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身后急袭而来!速度极快,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我的后心!
我早有防备,《灵猿步》瞬间施展,身体向左侧急闪!
“笃!”
一支通体乌黑、只有筷子粗细的短箭,钉在了我原先位置前方的一块青石上,箭身完全没入石中,尾羽犹自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箭簇处,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
好狠辣的手段!一出手便是夺命杀招!
“反应不错嘛,小丫头。” 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从林边传来。
我猛地转身,只见从那丛晃动的灌木后,缓步走出两个人。
左边一人,正是那夜在石崖溶洞口出现过的、腰悬铃铛的矮个修士!他此刻未蒙面,露出一张干瘦蜡黄、颧骨高耸的脸,三角眼中闪烁着阴冷残忍的光芒。他腰间的铃铛依旧无声,但手中却多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如同蝎尾般的弯钩短刃,刃口泛着蓝光。
右边一人,却是个生面孔。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仅剩的右眼凶光毕露。他扛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厚背砍刀,刀身上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蛮横的压迫感。
这两人,气息都比我要强得多!尤其是那个独眼壮汉,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至少是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摸到了筑基的门槛!而那个矮个修士,气息稍弱,但也绝非我能正面抗衡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个我都对付不了,何况两个?而且看他们这架势,分明是不打算留活口。
“你们是柳文洲的人?” 我强作镇定,手按上了灼光剑柄,体内灵力开始悄然加速运转。逃?在这开阔河谷,面对两个速度很可能远超我的修士,逃跑希望渺茫。战?更是毫无胜算。
“柳公子?” 独眼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声音粗嘎,“老子不认识什么柳公子。老子‘独眼狼’只认钱!有人出了大价钱,要买你这小丫头的命,最好是活捉,死了……价钱打对折也行。”
不是姓柳的直接派来的?是雇佣的杀手?看来这柳文洲行事果然谨慎,自己不出面,雇佣这些亡命徒来追杀我!
“谁雇的你们?” 我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急速思考对策。河谷地形……溪流……乱石……
“嘿嘿,小丫头,废话少说!”矮个修士阴恻恻地开口,手中蝎尾短刃轻轻一晃,“乖乖跟我们走,少吃点苦头。否则……” 他目光扫过我腰间的灼光短剑和储物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你这点家当,还有你这身细皮嫩肉,可经不起折腾。”
看来是没得谈了。
就在矮个修士话音落下的刹那,我用尽全力,向着身后不远处那条浅浅的溪流,猛地跃去!同时,左手早已扣在掌心的一把碎石,灌注了刚刚恢复不多的火灵之力,狠狠朝着两人掷出!
碎石在空中发出嗤嗤轻响,带着微弱的红光,虽无太大威力,却足以扰乱视线,阻挡片刻!
“雕虫小技!”独眼壮汉不屑地冷哼一声,手中厚背砍刀随意一挥,刀风凛冽,便将大部分碎石扫飞。矮个修士更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避开了碎石,手中蝎尾短刃划出一道蓝汪汪的弧线,直刺我后心,速度比刚才的短箭更快!
但我已然扑入了溪流之中!
溪水不深,只到小腿。入水的瞬间,我毫不迟疑地将灼光短剑插入溪底卵石中,双手急速结印,将全身残存的灵力,连同胸口烬火分出一丝炽热之意,疯狂注入脚下的溪水!
“燃!”
我低喝一声,并非真的点燃溪水,而是将那一丝“烬火”的炽热特质,与溪水中充沛的水灵之气强行碰撞、激发!
“轰——!”
以我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溪水,猛然炸开!不是爆炸,而是如同烧开的滚油中滴入了冷水,产生了剧烈的气化与冲击!大片灼热的白色水汽混合着细密的水珠,如同失控的蒸汽炸弹般,猛地向四周喷射、扩散!
这是我在绝境中灵光一闪想出的笨办法。利用水火不容的特性,以微弱的烬火本源为引,瞬间剧烈扰动局部的水灵环境,制造混乱和视线阻碍!这招毫无章法,对自身消耗和反噬也极大,但此刻,这是我唯一可能制造出的逃生机会!
“啊!”
“小心!”
独眼壮汉和矮个修士显然没料到我有这么一手,猝不及防之下,被滚烫的水汽和混乱的灵力冲击掀得身形一滞,尤其是那矮个修士,似乎对水火激荡产生的紊乱灵气颇为不适,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就是现在!
我强忍着经脉因灵力瞬间抽空而产生的剧痛和脑海的眩晕,借着水汽的掩护和爆炸的推力,如同一条滑溜的游鱼,顺着溪流,向着下游方向拼命潜去!《灵猿步》在水下施展不开,我只能靠着本能和残存的气力,手脚并用,在卵石和杂草间奋力挣扎前行。
“追!她跑不远!”身后传来独眼壮汉暴怒的吼声和涉水追来的哗啦声。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留,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凭着求生的意志,拼命向下游挣扎。
水流渐渐变急,河道也开始收窄、变得崎岖。我不知道自己漂了多远,直到一头撞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剧痛让我差点昏厥,也让我被卡在了岩石和岸边的树根之间。
挣扎着爬上湿滑的河岸,我瘫倒在草丛中,几乎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身后追兵的水声和喝骂声似乎远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不能停在这里……他们会追上来的……
我咬破舌尖,借着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手脚并用地向前爬,钻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终于力竭,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