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宅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苏清沅是被窗外的操练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房间里还浸着夜的凉意。沙发上空空如也,只有叠得整齐的军大衣搭在扶手上,带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的皂角味。
青禾端着水盆进来时,见她已起身,忙上前伺候:“小姐,昨晚没睡好吗?眼下都青了。”
苏清沅对着铜镜拢了拢鬓发,镜中的人眼底确实带着倦意,像蒙了层灰。“无妨。”她淡淡道,“管家什么时候来?”
“管家说辰时过来,教您看账本。”青禾一边绞毛巾一边小声说,“方才听下人们议论,说陆府的中馈一直是二夫人管着,少帅突然让您接手,怕是……”
怕是不会那么顺利。
苏清沅心里清楚。陆司令的原配夫人早逝,留下陆承宇一子,后来续弦娶了现在的二夫人柳氏,柳氏带了个女儿,比陆承宇小五岁,性子骄纵,在府里横行惯了。昨日拜堂时,她见过那位二夫人,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算计。
这陆府,表面风光,内里怕是早已如蛛网般缠满了利益纠葛。她一个外来的、无依无靠的少帅夫人,想接手中馈,无异于虎口夺食。
辰时刚到,管家便来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周,在陆府待了三十年,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不卑不亢:“少夫人,老奴奉少帅之命,带您熟悉府里的账目。”
苏清沅跟着周管家去了库房。陆府的家底比她想象中厚,金银珠宝、绸缎布匹堆得满满当当,账本更是装了整整两个大木箱。周管家打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的字迹:“这是上月的采买账,少夫人先看看。”
苏清沅拿起账本,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潦草,数字混乱,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翻了几页,看到一笔“绸缎采买”的支出,数目大得离谱,远超府里的用度。
“这笔账,”她抬眼看向周管家,“是谁经手的?”
周管家眼神闪烁了一下:“是……二夫人身边的张妈采买的,说是给小姐做新衣裳。”
小姐,指的是柳氏带来的女儿,陆明珠。
苏清沅没再追问,只是将那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看。一上午过去,她发现账本里的纰漏越来越多,多是柳氏和陆明珠以各种名义虚报的支出。
周管家在一旁看着,见她不动声色,只是默默记录,心里暗暗点头——这位少夫人看着柔弱,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午时,柳氏派人来请她去用膳。
饭厅里,柳氏和陆明珠已经坐好了。柳氏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袍,戴着翡翠镯子,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清沅来了?快坐,特意让厨房给你做了苏州菜,不知道合不合胃口。”
陆明珠却没给好脸色,撇着嘴,翻了个白眼,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苏清沅坐下,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二夫人”。
“听说清沅今天在看账本?”柳氏夹了一筷子菜给她,语气亲热,“这中馈的事繁琐得很,你刚嫁过来,怕是吃不消。要不还是让张妈她们多帮衬着点?”
“多谢二夫人关心,”苏清沅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少帅既让我接手,便是信得过我。些许琐事,我还能应付。”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也是,清沅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懂规矩,比我们家明珠懂事多了。”她说着,瞪了陆明珠一眼,“你看看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陆明珠“哼”了一声,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娘,我昨天看中的那套宝石头面,张妈说库房里没有,是不是被谁藏起来了?”
她的目光直直看向苏清沅,带着挑衅。
苏清沅心里了然,陆明珠说的头面,她上午在库房见过,是套鸽血红的宝石首饰,价值连城,账上记录是“二夫人暂存”。
“库房的东西都有登记,”苏清沅淡淡道,“若是陆小姐喜欢,可按规矩登记领用,只是这头面太过贵重,怕是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陆明珠拔高了声音,“这府里的东西,将来还不都是我哥的?我用我哥的东西,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明珠!”柳氏假意呵斥,“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
苏清沅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她知道,跟陆明珠这种被宠坏的大小姐争执,只会自降身价。
正僵持着,陆承宇回来了。他穿着军装,身上带着寒气,刚进门就皱起了眉:“吵什么?”
陆明珠立刻扑过去,拉着他的胳膊撒娇:“哥!苏清沅欺负我!我想要那套宝石头面,她不给我!”
陆承宇看向苏清沅,眼神里带着询问。
“少帅,”苏清沅站起身,“库房物品领用有规矩,那套头面按例不能随意领用,我只是照章办事。”
“什么规矩?我哥的话就是规矩!”陆明珠跺着脚,“哥,你看她,刚嫁过来就想夺权,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柳氏在一旁叹了口气:“承宇,也不能怪清沅,她也是为了府里好。只是明珠还小,你别跟她计较。”
话里话外,都在说苏清沅小题大做,仗着少帅的吩咐刁难人。
苏清沅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她知道,这是柳氏母女故意给她下马威,就看陆承宇怎么处理。
陆承宇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苏清沅平静的脸,又落在陆明珠气鼓鼓的脸上,最终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府里的规矩,谁都不能破。明珠想要首饰,让张妈去采买新的,按规矩记账。”
陆明珠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哥!你居然帮她?”
“下去。”陆承宇的语气冷了几分。
陆明珠委屈地瘪了瘪嘴,跺着脚跑了。柳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勉强笑了笑:“承宇说得是,是该守规矩。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饭厅里只剩下苏清沅和陆承宇。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委屈了?”
苏清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没有,少帅做得对。”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却像蒙了层纱,让人看不透情绪。“柳氏母女,你不必忍让。”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我在。”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苏清沅平静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黑的眼底,那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可这暖意转瞬即逝,他很快移开目光,转身往外走:“下午跟我去趟军营。”
“去军营做什么?”
“带你认识些人。”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往后,你是陆承宇的夫人,总不能一直藏在府里。”
苏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指尖微微发烫。
她不知道,这句“有我在”,是他随口一说,还是……真的会护她周全。
下午,苏清沅换上了一身素色旗袍,跟着陆承宇去了军营。
军营里弥漫着硝烟和汗水的味道,士兵们见到陆承宇,都恭敬地行礼,目光却在苏清沅身上好奇地打量。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陆承宇身边靠了靠。
他似乎察觉到了,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不用怕,他们不敢放肆。”
走到演武场时,正看到一群士兵在练枪。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走过来,笑着拍陆承宇的肩膀:“承宇,这就是你那位新娘子?果然是个美人。”
是陆承宇的副官,姓赵,性格爽朗。
陆承宇瞥了他一眼:“没规矩。”
赵副官嘿嘿一笑,对着苏清沅行了个礼:“少夫人好,我叫赵峰。”
苏清沅点点头:“赵副官好。”
正说着,一个士兵不小心走了火,子弹擦着苏清沅的耳边飞过,打在旁边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苏清沅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僵住。
陆承宇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转身将她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冰:“谁干的?”
那士兵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少帅饶命!我不是故意的!”
赵峰连忙上前:“少帅,是新兵,手滑了。”
陆承宇没看他,只是低头看向怀里的苏清沅,她的身体还在发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拖下去,军法处置。”
“少帅!”苏清沅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他不是故意的,饶了他吧。”
陆承宇看向她,她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看着他,带着恳求。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对赵峰说:“罚他禁闭三天,抄一百遍军纪。”
“是!”
士兵被拖下去后,陆承宇才松开她,见她还在发抖,脱下自己的军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味。
“吓到了?”他的声音放柔了些。
苏清沅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抓住他衣袖的手,慌忙松开,脸颊发烫:“谢谢少帅。”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深邃。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军营的操场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苏清沅披着他的外套,站在他身边,听着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心里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陆府,或许并非全然没有暖意。
只是她不知道,这一点点暖意,日后会被伤得有多彻底。
回到陆府时,周管家在门口等着,神色凝重:“少帅,少夫人,沈家公子来了。”
沈家人?
苏清沅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陆承宇,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客厅里,沈知言穿着一身白大褂,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苏清沅进来,他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震惊和……痛楚。
“清沅……”
苏清沅的脚步顿住了,手指紧紧攥着身上的军外套,指节泛白。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他。
陆承宇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揽住她的腰,语气冰冷地看向沈知言:“沈医生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他的动作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像在宣示主权。
沈知言的目光落在陆承宇揽着她腰的手上,脸色白了白,随即拿出一个药箱:“我听说伯父(苏清沅的父亲)出狱了,特意来送些调理身体的药。”
苏清沅这才想起,父亲昨日应该已经出狱了,只是她身在陆府,没能回去探望。
“多谢沈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医生有心了。”陆承宇的声音更冷了,“药留下,我会让人送去苏家。夜深了,不送。”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沈知言看着苏清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陆承宇松开了揽着她腰的手,语气冷得像冰:“沈知言,你的青梅竹马?”
苏清沅的心沉了下去,点了点头:“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很好。”他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猜忌和嘲讽,“刚嫁过来,就迫不及待见旧情人了?”
苏清沅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震惊地看着他:“少帅,你误会了,我和知言哥哥只是……”
“够了。”他打断她,“苏清沅,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陆承宇的妻子,再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苏清沅的心脏。下午那一点点暖意,瞬间被这刺骨的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突然觉得,自己早上的期待,真是可笑。
这陆府,终究是座冰冷的围城。而她,怕是永远也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