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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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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换了一拨调子,我们从小学的矮平房,走进了初中的红砖教学楼。
我背着姑姑新买的书包,手指死死抠着肩带,跟在陈辞妄身后,脚步有点发沉。小学时的同学大多被分到了不同的班,身边都是陌生的面孔,让我下意识地往陈辞妄身边缩了缩。
“怕什么,”陈辞妄回头看了我一眼,往我手里塞了一瓶冰汽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稍微驱散了些燥热,“到了初中也是我罩你。”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调侃,我却心里一跳。我没接话,只是拧开汽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涩。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名字看得人眼晕。陈辞妄拉着我挤到前面,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名字,而在我名字往下数第三行,赫然写着“康珩州”。
走进教室时,康珩州已经在了。他还是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身形比小学时拔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正低头用美工刀裁着草稿纸。
陈辞妄拉着我选了前排靠走廊的位置,离他远远的。刚坐下,就有女生凑过来搭话,问我们是不是小学同学。陈辞妄很会聊,三两句就跟她们熟络起来,我却只是低着头,目光忍不住越过几排课桌,落在康珩州身上。
数学题越来越难,英语单词也越来越长。陈辞妄依旧每天陪我上下学,早上会在我家楼下等我,晚上放学,他会拉着我在教室多待半小时,把我不会的数学题讲明白,再一起回家。
我给康珩州送便当的习惯没断,只是换了方式。初中食堂要刷卡吃饭,我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很少在食堂吃正餐,大多时候都是啃面包。所以我每天早上让姑姑多做一份便当,放在书包最里面,中午午休时,趁大家都去食堂,悄悄放在他的桌洞里。
陈辞妄一开始不乐意,说我“自讨苦吃”,但最后还是会陪我。他会先去食堂帮我打一份饭菜,快速吃完后就回来陪我在教室等,看到康珩州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就赶紧拉着我躲到后门。
有一次小组合作,老师按座位分小组,我和陈辞妄很自然地分到了一组,而因为最后一排只有康珩州一个人,他被老师临时调到了我们组。
小组任务是做一份数学手抄报,陈辞妄画画好看,负责画图;我写字工整,负责抄写;康珩州数学最好,负责整理知识点。一开始我们三个谁都不说话,气氛很尴尬。陈辞妄故意把画纸往我这边挪了挪,摆明了不想跟康珩州靠近。
直到我抄错了一个公式,康珩州突然开口:“错了,这里不是这样写的。”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不耐烦。陈辞妄哼了一声:“要你管?我们自己会改。”
康珩州没理他,拿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正确的公式,推到我面前:“这样才对。”
他的字迹依旧清冷工整,我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又看了看他,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之后,小组合作顺畅了不少。康珩州虽然话少,却很认真,整理的知识点又全又清晰。陈辞妄虽然还是对他有意见,却也没再故意找茬。手抄报交上去后,还拿了班级第一。老师在班里表扬我们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向康珩州,他正好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们俩都赶紧移开了目光,我的脸颊有点发烫。
初中的时光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间,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就只剩个位数。
备考的节奏依旧紧张,试卷堆叠的高度快要遮住视线,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课间唯一的旋律。
我和康珩州依旧是两条平行线般的存在。他还是固定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独来独往,课间要么趴着补觉,要么埋头刷最后几套冲刺卷。
给康珩州送便当的习惯,早在初三上学期就停了。是陈辞妄发现我为了赶时间给康珩州送便当,自己常常只啃几口面包就去上课,气呼呼地把我骂了一顿,还转头找了康珩州,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之后康珩州主动找过我一次,语气淡淡的:“不用再给我送了。” 这是他初中三年里,为数不多主动跟我说的、无关学习的话。
从那以后,我没再送过便当,只是偶尔在食堂遇到他,看到他只买一份素菜加白饭时,会下意识地多打一份荤菜,想递过去又不敢。
中考前最后一次班会,老师让大家互相写毕业赠言。陈辞妄抢过我的纪念册,趴在桌上写了满满一页,字里行间全是“以后要照顾好自己”“不准再偷偷哭”“高中也要记得想我”的絮叨。我笑着抢回来,想给他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却突然鼻子一酸。我好像从来没想过,我们会分开。
班会结束后,陈辞妄拉着我去了操场的看台上,这是我们小时候常来的地方。他踢着脚下的石子,沉默了好久,才抬起头,眼神红红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姜知芨,初中要过完了……我要去香港了。”
“去香港?” 我手里的纪念册“啪”地掉在地上,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你说什么?为什么要去香港?”
“我爸妈早规划了,就等我初中毕业就走。” 陈辞妄的声音发颤,他蹲下身,捡起我的纪念册,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灰尘,“我跟他们闹了好久,说想跟你一起考本地的高中,可他们不同意……姜知芨,我不想走。”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陈辞妄是我从记事起就陪在身边的人,是车祸后我最难过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来保护我的人,是从小到大每天雷打不动陪着我的人。我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陈辞妄走过来,笨拙地拍着我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对不起,姜知芨。我会经常回来的,我会给你打电话、发消息,把香港的好玩的、好吃的都告诉你。你不准忘了我,更不准以后有了新朋友就不理我。”
我们坐在看台上,哭了很久。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塑胶跑道上,渐渐被暮色吞没。不远处,康珩州背着书包走过,看到我们,脚步顿了顿,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走远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去小吃摊,只是沿着回家的路慢慢走。陈辞妄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会在香港好好学粤语,说他会等我考去香港上大学,说他永远是我的“专属保镖”。我只是默默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快到我家楼下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和小时候一样:“吃点甜的,就不难过了。” 草莓的甜味在嘴里散开,根本就压不住我心里的酸涩。
我又忍不住,再一次哭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离别,像一把钝刀,在青春的尾声里,划下了一道舍不得愈合的伤口。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陈辞妄的离开,会让我和康珩州这两条平行线,在不久后的人生里,产生无法避开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