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1章 ...

  •   八岁那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我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坐在爸爸的副驾驶上,小腿晃悠着,鼻腔萦绕着刚买的橘子汽水味。
      车载空调嗡嗡地转着,却压不住窗外聒噪的蝉鸣,更压不住我此刻的兴奋——今天是周末!父亲要带我去城郊的游乐园,还要见到陈辞妄!

      “爸爸,快点快点!”我扒着后排的车窗,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树影,脸涨得通红。
      我和陈辞妄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几乎每周都要见面,但我跟他从来都没什么“兄友妹恭”的样子。他跟我一样大,最大的爱好是抢我的零食,以及藏我的玩具。即使这样,我还是喜欢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当然,主要是为了在他背后神不知鬼不觉地贴上“我是猪”等字条。
      爸爸无奈地笑了笑:“慢点,安全第一。到了游乐园,让你和辞妄好好玩。”他说着,把放在中控台上的一个小机器人玩具往我这边推了推,“给你带的,路上先玩这个。”
      那是个银色的变形机器人,眼睛会亮,是我念叨了好几天的款式。
      我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拿,可爸爸的手还没完全松开,我急着要抱在怀里,不等他递过来,就猛地往前一扑:“我要现在就玩!爸爸,给我!”
      “知知,别闹,爸爸要开车。”爸爸皱了皱眉,想把我推回座位,“听话,坐稳了再玩,不然会摔的。”
      可我的任性劲突然就上来了,越是不让立刻拿到,就越着急。趁着爸爸转弯减速的间隙,我再次往前扑,小手死死抓住了那个机器人玩具的胳膊:“我就要现在玩!就一下下!”
      “危险!”爸爸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地伸过手来拉我,方向盘猛地往一边偏了过去。

      刺耳的刹车声瞬间撕裂了夏日的宁静,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尖锐的声响,还冒出了黑烟。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是爸爸的惊呼,还有玻璃碎裂的脆响,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抛起,又重重落下。
      怀里的机器人掉在了地上,银色的外壳磕出了一个坑,我的粉色连衣裙上,瞬间溅上了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
      “爸爸……”我的声音细若蚊蚋,脑袋昏沉得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我想看清爸爸的样子,却只看到他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白衬衫。
      橘子汽水的甜味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汽油味和说不出的腥气。我挣扎着想去碰爸爸,可浑身都疼,稍微一动,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我吓得大哭起来,眼泪混着脸上的血珠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人撬开了变形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了出来。
      “小朋友,别怕,我们是救护车的工作人员。”陌生的声音带着安抚,可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哭:“我爸爸……救我爸爸……”
      我被送上了救护车,刺眼的白光让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身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疼痛感稍微减轻了一些,但是我好害怕,好害怕。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嘴里反复念着“爸爸”。
      到了医院,我被送进了急诊室。医生给我检查伤口的时候,我全程都很安静,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盼着能看到爸爸的身影。可直到伤口处理完,被转移到观察室,我也没等到他,只等到了匆匆赶来的姑姑。
      姑姑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看到我,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快步走过来抱住我,声音哽咽:“知知,别怕,姑姑在。”
      “姑姑,我爸爸呢?”我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姑姑的身体僵了一下,抱着我的手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字字戳心:“知知……爸爸他……走了。”
      “走了?”我愣住了,“爸爸去哪里了?他不是要带我去游乐园吗?他是不是生气我抢玩具了?”
      我看见姑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摸了摸我的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我看着姑姑的样子,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突然碎了,我终于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我。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觉得嗓子都哑了,推开姑姑,跌跌撞撞地想跑出观察室:“我要找爸爸……我要找爸爸……”
      姑姑急忙跟上来,想拉住我,却被我挣脱了。我光着脚跑在医院冰冷的走廊上,脚下的瓷砖凉得刺骨,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来来往往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我却视而不见,只是漫无目的地跑着。

      跑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口时,我停下了脚步。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还在不停地掉。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是陈辞妄。
      他穿着白色的短袖,头发乱得像鸡窝,裤脚还卷着一截,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看到我的样子,他冲我喊:“姜知芨!你光着脚跑什么?”
      我看着他紧绷的脸,所有的恐惧都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哭着说:“我爸爸……我爸爸不见了……”
      那天下午,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我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阳光从安全通道的窗户照进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哭了很久,哭累了,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继续抽噎着。就在那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瞥到了不远处的重症监护室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男孩,比我和陈辞妄都要高一些,穿着黑色的短袖,身形单薄。他靠着墙壁,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和这个年纪不符的阴郁和绝望,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
      男孩的目光空洞地盯着重症监护室的门牌,门牌上的红灯亮得刺眼。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他和我一样,都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孩叫康珩州,比我大两岁。重症监护室里躺着的,是他的妈妈。那场由我任性抢玩具引发的车祸,不仅带走了我的爸爸,也让他的妈妈变成了植物人,彻底改变了两个家庭的命运。
      那天的风,带着夏日特有的燥热,吹得人心烦。我靠在陈辞妄的肩膀上,看着不远处的那个男孩,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种陌生的情绪。
      那是愧疚,是恐惧,也是命运纠缠的开始。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个灼夏里的刹车声,会成为我往后十几年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也不知道,那个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的男孩,会成为我漫长岁月里,既想靠近又想逃离的牵绊。

      爸爸的葬礼,选在一个阴雨天。
      天空是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冷雨,打在脸上,凉得像冰。我穿着姑姑连夜给我改小的黑色外套,袖口磨得胳膊上的伤口发疼,可我一点也不敢动,只是僵硬地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悲伤,嘴里说着“节哀”,可我觉得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
      灵堂正中间,挂着爸爸的遗像。照片里的他笑得很温和,和那天开车带我校游乐园时一模一样。我不敢多看,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上面沾着雨水和泥点。

      有人过来拍我的肩膀,想安慰我,我却下意识地往后缩。我怕他们的目光,怕他们提起“你爸爸”,更怕他们说“这孩子真可怜”。
      我不可怜,我是罪人。如果不是我非要抢那个机器人,如果不是我闹着要现在玩,爸爸就不会出事,那个男孩的妈妈也不会变成植物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混着雨水,滑进嘴里,又咸又涩。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姜知芨!”
      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起头,看到陈辞妄站在不远处,他也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伞,还有一包我最爱吃的草莓味糖果。
      他快步走过来,把伞往我头上一罩,语气很凶,却把伞大部分都歪在了我这边:“站在这里干什么?淋雨好玩吗?”说着,他把那包糖果塞进我手里,“给你的,不准不吃。”
      我看着手里的糖果,包装纸是鲜艳的红色,在这一片黑白里,显得格外刺眼。我没动,只是又塞回他手里,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不吃。”
      陈辞妄不依不饶:“吃一点吧,你都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以前你抢我糖果的时候不是挺积极的吗?”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我知道你难过,但是……哭也没用啊。”
      他不会说温柔的安慰话,只会用这种笨办法。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心里又酸又胀,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拍我的背,又怕碰疼我,最后只能笨拙地把伞举得更高:“哭吧哭吧,没出息就没出息,我在这儿陪着你,谁也不敢说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