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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 这是良娣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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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受了伤,嘉文帝特令霍音在家休养,不必进宫侍疾,于是霍音日日在霍府睡到辰时才起。
不过今日天色未亮霍音就被小姚叫起。
小姚原先是东宫的侍女。
她轻拉起榻上霍音的身子,“今日是主子还朝的日子,良娣就要搬去东宫,得起早收拾。”
谢蘅早与嘉文帝商议清楚,左右也不是娶正妃,婚事不必费心铺张,一切从简,待他回京,圣旨与霍音一同进东宫便可。
霍音端坐在铜镜前,任由小姚给她梳妆打扮。
小姚比着一个又一个珠钗,不厌其烦地拆上拆下,眼睛亮晶晶的,嘴里喃喃:“是这个好,还是这个?”
霍音本想让她不用这么仔细,她与谢蘅不熟,若不是她早前同他的谋士有过渊源,想必谢蘅也不会放心把这事交由她来做。
但看小姚兴致勃勃的模样,霍音没有开口。
大约过了一刻钟,小姚把最后一道“工序”做完,完成了上妆,外间恰好传来侍女通报。
是霍家大小姐霍锦如来访。
她着一袭水蓝色绸裙,信步踏来,周身充盈着温婉和气:“韵如妹妹。”
霍音回以微笑,招呼她坐下来。
霍锦如从身边侍女手中接过药箱,一边从药箱中取药,一边屏退了众人。
这几日她都亲自来给霍音手上的伤口换药,可霍音仍旧觉得无所适从,照例说了句:“霍小姐,我自己来吧。”
在她过去的十九年人生中,没人这般关心过她的伤口,霍锦如温和擦拭她手心时,她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动容感激,而是有些许赧然。
霍锦如莞尔,手上动作没停,“若不是你,或许受伤的就是我了。”
嘉文帝口中谢蘅的心上人确有其人,正是眼前的霍锦如。
霍锦如高贵、端庄,有着金子一般纯粹的玲珑心。可她脆弱易碎,是谢蘅不敢示于人前的珍贵宝物。
“殿下说,待他拿到南蛮骁铁军的兵权此事就可结束了,你也不用再受这么多委屈。”霍锦如上完药,又仔仔细细给她的手掌缠布条,“如今没人压制得住定王,圣上对其仍存宽厚之心,太子殿下也不可硬碰硬,只剩这样的法子可以同他周旋一二了,有了骁铁军,圣上就会放心把江山交到殿下手中,殿下就再也不会受定王掣肘。”
霍音静静地看着霍锦如手上的动作。
这些应当都是谢蘅告诉她的,但是霍音知道事情并没有如此简单,即便嘉文帝知晓定王狼子野心不再宽厚待他,也无法轻易禅位于太子。定王干涉朝政这么些年,太子却羽翼未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的境地。
骁铁军对谢蘅来说的确十分重要,若能得骁铁军上下臣服,自是可以向朝臣和天下证明他是个合格的储君,可这支精锐由谢胥亲管了这么多年,能否撬动需得另说。再者,没了骁铁军,以谢胥的手腕,保不齐还有其他对策。
不过骁铁军之后的事就与她无关了,谢蘅答应她,事成过后便送她离京,不会使她受半分磋磨。
若不是谢胥连嘉文帝的谕旨都有一万种法子截下作废,谢蘅也不会想出找一个女子做内应的谋划。
所谓富贵险中求,于谢蘅而言是,于霍音而言更是。毕竟,要做内应的人是她。
心中这样想着,霍音嘴上还是说:“会有那么一天的,待霍小姐与太子成婚,我定遥寄祝福。”
霍锦如一滞,旋即笑开来,“我也祝愿霍小姐,诸事顺遂,觅得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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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班师回朝,宫中自是一派喜气,只是碍于嘉文帝近日病症加重,加之定王早早从北疆回了京,也就并未举宴相庆。
霍音与霍锦如抵东宫时,宫女来报皇后半路叫了太子去说话,随后她引霍音进了内殿,让她自便住下就是。
小姚手脚勤快,进了殿就开始收拾搬过来的行囊衣物,霍音见状去搭了把手,霍锦如立在原地惴惴不安,轻出声:“既然送到了,我还是先回府罢。”
霍音忙回头道:“你是我姐姐,在宫里住一晚不算什么。”
这时,外头熙熙攘攘响起宫女太监恭迎谢蘅的声响,霍音即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让小姚去请谢蘅过来。
霍锦如惊道:“韵如妹妹!这样恐怕……”
她的确是许久未见过谢蘅了,自从谢蘅开始谋划让定王归政后,他便鲜少同她联系,她最多只能偶尔在宫宴上远远看他一眼。
她早晨去找霍音,也只是想求她把自己做的平安符带给谢蘅罢了。没想到霍音却说,还是她亲自给最好。
霍锦如心中有些微忐忑,虽然他们幼时结缘,早早定情,可谢蘅待她始终举止有度,定不会像她这般有浓烈的思念。不知须臾后相见,谢蘅会不会不甚欢喜。
小姚很快带着人过来。
谢蘅着青色蟒袍,墨发玉冠,赫然有意气风发之势。
眼神在触到霍锦如时却身形一顿。
霍音旋即拉着小姚的手离开了内殿,小姚不知所措地跟着霍音走,时不时回头望向内殿,终是忍不住开口:“良娣,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让霍大小姐跟主子单独会面?
霍音手指放在唇上,低声:“有些要紧的事情,你不用问了,也不要说出去。”
“好、好吧。”小姚抿唇。
霍音忽然问她:“校书郎没跟太子一起回来么?”
“回了,”二人行到水榭,小姚惊喜指着不远处长廊尽头坐着的白色身影,“咦,百里先生就在那儿。”
霍音停下脚步,踌躇不知是否上前,那人却像有所感应一般侧过头来,余光凝见霍音,当即起身。
霍音只好向他走去,正预备在他身边坐下,百里淙立时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垂眸唤:“良娣。”
“……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霍音坐下,抬头看他的眼睛,却与他视线相错。
百里淙仍注视地面:“今时不同往日,这是良娣自己选的。”
“先生还在责怪我。”霍音长长叹了口气。
数月前,她家乡的村民构陷她杀人犯科,是路过寻觅旧友的百里淙替她洗清冤屈,救了她一命。
以至后来她远赴京城,心中隐约期待的也是能找到百里淙回报一二,至于此后机缘巧合得知他为太子谋划夺权、知晓他们需要一个细作的时候,她是如何搅动风云,把差事揽下,她已不愿再回想。
那时她并不知晓百里淙会因此对她冷待。
不过,就算知道百里淙会因她的行径而讨厌她,她还是会做。
霍音仰头去看天上的皎月,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娓娓动听:“我在云顶村的时候,爹不疼娘不爱,打我五岁起有了弟弟就再没吃过肉食,可我想吃啊,所以后来我学会了,给他喂饭的时候我会偷偷把他碗里的肉吃掉一半,他不会说话只会哭;待他再大一些,会说话了,也学会了一些旁的,就是撺掇爹娘打骂我;爹娘攒钱给他买书,送他去乡上的学堂,我就总哄他读书哪有玩儿好,他就宁愿放牛也再不去学堂了,可他不读书也轮不到我,我只能趁爹娘还没卖掉那些书册时偷偷读。”
“我长大后,村里的人夸大其辞,说我生得惊天动地的美,告诉我爹娘若是把我卖给城里的老爷肯定能得个好价钱,可那位老爷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我不想去。他们押着我进城相看时我趁人不备溜走,后来是被我爹和弟弟亲手抓了回去。所以我又学会了审时度势,攀上了村长家的儿子,用他们平日巴结的话说,那人好歹算个青年才俊,”霍音不再看那明月,回正身子,“后来的事,先生都知晓了。”
后来,新婚还没到两日,霍音就将人捉奸在床,她平日表面上逆来顺受,多的是暗地里报复的手段,那日不知怎的失了智,顺手抄起烛台就往人头上砸了,人没死,村长火冒三丈,到官府告了假状,说她谋杀亲夫,要以杀人罪治处。
百里淙思绪纷飞,眉头愈锁愈紧。
“可我救姑娘性命,不是想再眼睁睁看着这条命因我再逝去。”
夜风呼啸,霍音背心发凉,忍不住咳了两声,而后眼睫弯弯,如同那轮月亮,笑说:“不是因为先生,实在是权衡之后,觉得这是来钱最快最多的法子,寻常人或许一辈子都遇不到这种好事。我自小就是如此性子,我娘都说我是天生坏种,不是正好做这样的事么。”
“放心吧,”她起身,“先生大恩无以为报,所以我会好好珍惜这条性命。”
小姚在水榭边踱步,发髻都挠乱了,实在是看不懂眼前的局势啊。为什么良娣与太子没有话说,却与校书郎长谈,为什么太子回宫不对良娣嘘寒问暖,却跟霍家大小姐有要事相商。
到底是为何啊。
见霍音终于起身走回来,小姚赶紧迎上去,“夜里风大,良娣回内殿吧。”
估摸着两人也快说完话了,霍音点点头就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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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门大开,殿中却不见霍锦如身影,徒留谢蘅随意坐于门槛上,他右腿屈起,一手捏着绯色的符布,垂头不知思忖何事。
霍音走近,试探叫他:“殿下?”
谢蘅不发一言,拇指在符上打圈。
或许是心情不悦,霍音不再多言,行礼后迈步进殿,一脚还未踏进去,手腕被人猛地一拦。
霍音看向谢蘅。
“以后不要擅作主张。”他冷声道。
大抵是指带霍锦如进东宫的事,霍音先前也考量过。她搬进东宫,家中长姐相送,于情于理都没什么不妥,反倒是霍音替她交予信物却不合适。
霍锦如即便不说,霍音也能从她眼里看出渴求与忧虑。
就此一次,让她放心也好。
“不会再有下次。”霍音恭顺道。
谢蘅站起,与她错身。
“两日后我与定王相约春猎,做好准备。”
“好。”
她没什么好准备的,依照谢蘅所说,只要与他扮演一对不可分离的佳偶璧人即可,哪怕谢胥心中对她厌恶,也会忍着厌恶把她捏在他的手里,算作对谢蘅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