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且浮一大白

2、回家

　　宋星心猛地一跳，是她么？难道这几天她都是在24小时便利店休息的么？

　　正犹豫要不要上前看一看，环绕在店里的游戏声音停了，小青年嬉皮笑脸的往那个女生身边凑。

　　不等小青年靠近，那女生就很警惕的抬起了头。

　　女生背对着宋星，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见小青年没说几句就想上手推搡，这时她也顾不得其他，上前呵斥道：“你们干什么！”

　　苏瑾之原本正想上手，闻言转过了头见到宋星，眼里不由划过一丝诧异。

　　小青年上下扫视语气轻佻：“怎么你也想和我们交朋友？”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50条，采取滋扰、纠缠、跟踪等方法，干扰他人正常生活。处5日以下拘留或1000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5-10日拘留，可并处1000元以下罚款。”

　　宋星指了指监控，表情肃杀：“我是律师，这个监控把你们的所作所为都拍下来了，我可以立即取证起诉你们刚刚的所作所为。”

　　几个小青年顿时表情晦气，骂骂咧咧推门走了。

　　她这才转头看向女人，才发现对方用一种欲言又止但明显就是认出她的眼神看着自己。

　　没想到还真是她，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宋星刚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却发现女人的脸色不太好，中长发半掩着的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绯红，嘴唇却有点发白。

　　苏瑾之先开口问道：“你真是律师？”

　　宋星莞尔，粲然一笑的样子让苏瑾之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耳朵，错漏了她笑后转瞬即逝的自嘲。

　　“不是，我就是个文字工作者，只不过前段时间正好在写关于软暴力的文章，有所了解罢了，说我是律师的话会比较有震慑力。”

　　说着宋星伸手去摸苏瑾之的额头，苏瑾之下意识要躲，宋星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按住她的肩膀道： “别动。”接着又问：“你这几天就待在这里？”

　　“当然不是！只是工资还没发，昨天今天我先在这里暂时待一下。”苏瑾之感受到一双柔软的手附在自己的额头上，刚刚那一下的挣扎和脑热让她有些晕乎乎的。

　　宋星收回手，表情有些严肃道：“你发烧了，不能再待在这里，你得跟我回家。”

　　“什，什么？”苏瑾之被宋星的理所当然的语气震惊到了，本就晕乎的脑子更加转不过弯。

　　“每个人都会有困难的时候，我并不觉得会被麻烦到，也不怕房东找茬，来和我一起住吧。”宋星回答了上次没来得及回答的问题。

　　她语气坚定，一只手拿着牛奶，一只手去牵苏瑾之的手腕，不给苏瑾之反驳的机会对着她说。

　　“我们走吧，跟我回家。”

　　苏瑾之感觉特别扭，同时又有种说不出的心尖发麻的情绪塞满胸口。她那清冷的脸上表情五颜六色，但身体却很诚实，就这么迷蹬蹬的被宋星牵着走了。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回到了那个出租屋，到了宋星的房间。

　　苏瑾之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她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她本就不是什么热络的人，苏家生意做的虽大但人丁却不旺。到这一辈，她的血亲也只剩表舅一家三口。别人上学的时候可能会三五成群，但她从未真的融入过，更别提交到很知心的朋友。

　　而且自从公司查封清算后，连表舅苏湖山一家都牵涉其中，未曾向她伸出援手。表舅塞了三千块，说只有这些了，大额资金他们现在也不能调动，家里也不适合让她留下时，她也能够理解。毕竟他们也自顾不暇，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她的世界观里，人和人应该是边界清晰且利益互换的。宋星却猝不及防的打破了她的边界线。

　　她们只见过两面并不熟悉，她却只是因为觉得每个人都会有困难需要帮忙的地方，就也不怕麻烦会找上门来的帮助她。

　　苏瑾之觉得疑惑，不真实，还有一些震动。

　　"这个拖鞋我没怎么穿过，给你这个吧。"

　　苏瑾之接过宋星递来的拖鞋，感觉耳朵莫名发热，不懂是不是因为这场意外或发烧的缘故。

　　她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大概二十平不到的样子，东西也不多，就一张一米八的床，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还有一个衣架和衣柜。

　　整个屋子很有烟火气，门口有一块恭喜发财的小地毯，床上的毯子半铺着，有一个可爱的小狗玩偶漏了出来。桌子上一边放着一个龙猫的的零钱罐，另一边有一个电锅、碗和一些调料。可以看得出房屋的主人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我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干净的睡衣，你就先穿我这套吧，我没怎么穿过，这些是我的洗漱用品，如果你需要的话都可以用。”宋星把苏瑾之的行李箱放在一个靠墙的位置后，从衣柜拿了一套睡衣递给苏瑾之。

　　“你快去洗漱吧，然后躺下，我给你量体温，找药吃。”

　　“38.2摄氏度”，宋星举着水银温度计对着灯光念道。

　　她的声音出没在沸水咕嘟咕嘟升起的气泡声里，落在苏瑾之的耳朵里隐隐绰绰。

　　说完，宋星甩了甩温度计，放回了原处。

　　烧水壶响起"滴滴滴"的声音，开水沸腾的声音逐渐落下。苏瑾之穿着宋星的睡衣，坐在床沿看着宋星，最开始心中的震荡变为了局促。

　　这时，宋星转过身递给了她一个小面包和几个水果道："吃点东西吧，空腹吃药对身体不好，水果我洗过了，这个是灯笼果，我阿婆寄过来给我的，可以提高免疫力清热止渴。"

　　她在房间里忙忙碌碌像一只仓鼠，一边说着话一边拿起了搭在毛毯上的睡衣，拿起了放在桌边的，刚刚她洗澡时也穿过的，那双还湿哒着的拖鞋。

　　"那我就先去洗漱了，你要是身体行的话，可以把行李箱里的东西收拾出来。空的地方，你随便放就行，衣架和衣柜的另一半你也可以看着挂。"她笑着示意后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下，房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见外面街上偶有汽车驶过的尾音，现在已经是夜里十点十二了。

　　苏瑾之摩梭了下她手里的那三个，黄颜色的，长的有点像番茄的果子，果子在手里被捂的发热。

　　灯笼果，好别致有趣的名字，之前从未见过吃过。

　　她把果子放入口中，用犬齿咬破。它和番茄的酸酸甜甜不同，果子的皮薄软，内里清甜多汁，吃完鼻腔里还回荡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吃完后，她起身倒了杯水，放在一边降温后，打开了她的行李箱。

　　其实也没什么好理的，行李箱里除了一些证件就是一些随身的衣服，原先那些值钱的东西早就没了。

　　苏瑾之看着看着，没忍住自嘲地笑一声，真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天，她居然能被自己给穷笑了。

　　表舅苏湖山说原来的房子被贴了封条，里面的东西肯定是不能拿出来换钱。

　　一年前她的母亲意外离世，想来她爸那蒿，这个混账东西就是从那个时候，趁着她还在国外上学没有毕业，就着手着挪用公款卷钱跑路的。

　　无耻的东西，之前还装的人模狗样，什么好爸爸好丈夫。真是叫人恶心。

　　苏瑾之眼神沉了沉，气的本就低烧的她头有些晕。

　　房间外传来了拖鞋拖沓的声音，卧房门打开了，宋星回来了。

　　她的发尾还濡湿着，眼神清亮，看见敞开着的行李箱，道：“要我帮你一起嘛？”

　　“我自己可以的。”苏瑾之低声拒绝了，把不多的东西快速的收拢放好。

　　宋星去到桌边，放下手里的东西，拉开抽屉把退烧药翻找了出来。她用手握了握杯壁，试了试水温，递给了苏瑾之。

　　头顶暖色的灯光透过水折射在修长细白的指节，可能是刚洗了澡被热水熏过，她的手背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吃吧，吃完了，早点休息。”

　　苏瑾之的的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一些忽然面对并不熟识的人善意的无措，像个别扭的小孩。

　　“你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你不怕我是坏人吗？”她的语气算不上太好，甚至有些后知后觉的警惕。

　　宋星笑了笑，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可能…我以貌取人？你看着就不像是坏人。”

　　她的话又一次超出苏瑾之的预想，她整个人愣住了。

　　又听宋星说道：“我们都没有正式都做过自我介绍呢，我叫宋星，24岁，在一家传媒公司里面上班。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就是室友啦，放心我睡觉不打呼噜也不磨牙，你应该也没有吧？”

　　宋星笑起来的样子看的苏瑾之有些不自在。

　　她伸手接过了宋星递来的水和药，盯着宋星的手说道：“我叫苏瑾之，22岁，大学刚毕业，那天你也听到了现在家里破产了，我学的是金融专业但现在因为家里的缘故，我没法找到合适的对口工作，所以我最近刚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上班。”

　　大概是觉得现在这种有点超出她的认知。她一说完就着急的把药就着水咽了下去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后仰的姿势让宋星注意到她的脖颈的线条分明，很好看。而且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脖根和耳朵还泛着点粉。

　　想到刚刚自己的那句以貌取人，再加上眼前这景象，宋星后知后觉的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垂眸将脸转开，等待对方把药吃好。

　　安静片刻后，她听到对方有些犹豫的询问。

　　“那今晚，我们要怎么睡？”

　　宋星愣住了，做贼心虚，根本没听清对方的话，还以为是自己偷看对方被发现了。

　　四五秒后大脑才反应过来，道："我，我没有特别的睡觉习惯，你有习惯睡哪边吗？

　　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囧样，苏瑾之放松了不少，也想到了这话的歧义。

　　宋星感到耳边响起一阵轻笑，转脸看向苏瑾之，她的脸颊还因为生病微微泛红。

　　她说：“那我就睡外边吧。”顿了顿，又看着宋星，笑起的眼窝自带深邃又补充道：“我睡觉也不会打呼磨牙。”

　　宋星顿时觉得自己耳朵烧的慌，心里像有一百个小人在踩吱嘎作响的木地板。死嘴啊，死嘴！前面非要来这么一句。

　　她拿手扇了扇脸，又指了指毯子，目光转向别处：“这个毯子给你，干净的，早点休息吧。”说着脱了鞋从另一边上了床，背对着苏瑾之不再看她。

　　苏瑾之见状也正色，心里有点懊悔自己刚刚的话，只回道： “好的，谢谢。”

　　随着开关的轻响，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可能是因为身边忽然睡了个人，两个人都不太习惯，都没有马上睡着。

　　苏瑾之知道宋星也还没睡，在黑暗中开口： “我的工资是隔月发的，再过两天我上个月的工资就发下来了，我会和你一起分担房租水电的。”

　　宋星没有直接拒绝，她想了想迂回道：“这个月已经20号了，都快过完了就不用了，下个月的话你自己留着吧，出门在外身上还是留点比较好，不用着急给我，再下个月我们再一起分担就好了。

　　说完她又想了想补充：“你不用为这个担心，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这么做之前都是经过思考的，想过自己可不可以的，有没有能力。所以这真的不会给我造成麻烦和负担，我是心甘情愿的。”

　　“你比我小三岁，刚毕业，我已经工作两年了，这对我来说并不麻烦。我年少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困境，当时我的阿婆帮助照顾了我，我很感激。所以我想，现在的你也会像当时的我一样，需要一个落脚之地，有一个人来帮你一把。”

　　“你安心住就好，就当我曾淋过雨，所以也想为别人撑一把伞。”

　　黑暗削弱了人的心理防线，也放大了人的脆弱和感官。宋星的一字一句，格外清晰的落在了她的耳中，苏瑾之感到胸口一阵发烫，感觉不管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她轻轻的应了好，一声谢谢混入夜色之中。

　　苏瑾之迷迷糊糊的想着，她一定要报答宋星的好。

　　闻着凉席枕头上的花露水香和荞麦味儿，她沉沉睡去，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