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甲，但深陷修罗场》一缩

2、第 2 章 空气凝固了

　　空气凝固了。
　　江昀和陆衍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江昀那副细边眼镜后，浅褐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目光从地上的碎玻璃移到林舟毫无波澜的脸上，再移到他手中那个明码标价的二维码牌。陆衍则直接挑高了眉梢，脸上残留的不耐和烦躁被一种更鲜明的错愕取代，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不远处的苏姐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其他几桌客人也纷纷侧目，交头接耳，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地蔓延开。时间大概只过去了两三秒，但对僵持的三人来说，仿佛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江昀先有了动作。他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克制得几乎看不见，然后抬手，重新戴上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审视，他看着林舟，声音比刚才更平，听不出情绪：“损失，包括杯子、清洁，以及……”他停顿半秒，“你说的费用，一共多少？”
　　林舟还没开口，旁边的陆衍像是终于回过了神，那股别扭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嗤笑一声，这次是对着江昀：“怎么，江大会长又要用钱解决问题？人家要的是场地费，懂吗？嫌我们在这儿吵着他做生意了。”他说着，转向林舟，眼神里多了点审视和玩味，上下打量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和深棕色围裙：“同学，哪个班的？挺有胆啊。”语气说不上是夸赞还是挑衅。
　　林舟没接陆衍的话茬，甚至没看他，只是依旧平静地对着江昀，报出一个数字：“玻璃杯两个，成本价四十。清洁费二十。最低消费三十五。场地费，”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从两位明显开始进行非消费性互动起算，约十五分钟，不足一小时按一小时计，二百。总计二百九十五元。零头免了，二百九。”
　　他顿了顿，补充道：“鉴于两位是第一次在本店产生此类‘消费’，可以接受AA。”
　　“AA？”陆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嘴角勾了起来，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行啊，挺公平。”他掏出手机，动作利落，甚至有点故意炫技的流畅，“我扫你。”
　　江昀没说话，也拿出了手机，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林舟将二维码牌往前递了递。“滴。”陆衍扫码成功，迅速输入金额，支付。手机传来清脆的提示音。江昀紧随其后，扫码，支付。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完成一项学生会的财务流程。两笔钱几乎同时到账。林舟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收回二维码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入账通知，然后将其调转，屏幕朝向江昀和陆衍，让他们确认金额无误。
　　“谢谢惠顾。”林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收了“巨款”的波动。他弯腰，捡起那块“暂停服务”的牌子，夹在腋下，又看向地上剩余的碎玻璃和水渍，“清洁工具在那边，请自便。或者，需要额外支付五十元，由本店员工处理。”
　　陆衍脸上的玩味僵了一下，看着林舟一本正经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弯腰捡起旁边椅子上不知道谁掉落的外套，甩在肩上：“走了。”
　　他没再看江昀，也没再看林舟，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背影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江昀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舟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冒犯后的冷意。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朝着与陆衍相反的方向——咖啡馆另一侧的角落，那里有一扇通往后面小院的门——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背脊挺直，仿佛刚才支付的不是一笔荒唐的“场地费”，而是一笔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开销。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视野里，咖啡馆内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细碎的议论声顿时放大了不少。“舟舟！”苏姐小跑过来，又是惊又是怕，拉着他上下看，“你没事吧？没伤着吧？哎呀刚才可吓死我了！那两位……那可是江昀和陆衍啊！你怎么敢……”她压低了声音，“怎么敢跟他们收钱？还、还收那么多！”

　　林舟把碎玻璃小心地扫进簸箕，用拖把吸干地上的水渍，动作熟练。“他们弄坏的，他们负责。”他语气平淡，“苏姐，杯子成本价没那么高，多出来的钱……”“哎呀你留着！你应得的！”苏姐拍了他胳膊一下，心有余悸，“你可真是……胆子也太大了！不过，”她顿了顿，眼里又露出点解气的光，“说得也没错，跑来我们这儿吵架，影响其他客人，是该收点‘损耗费’。”
　　林舟没再推辞。二百九十块，对他而言不是小数目。他默默将钱提现，转到自己那张几乎空荡荡的银行卡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只是个想安稳打工的路人甲。至于主角们的爱恨情仇？收费，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划清界限、最公事公办的处理方式。希望他们以后，别再来这个“高消费”场所了。
　　然而，事与愿违。
　　第二天，林舟照常上学、下课。他依旧坐在教室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但偶尔，他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课间去洗手间，甚至听到隔壁隔间有人压低声音兴奋地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在‘隅角’，有个不怕死的，跟江昀和陆衍收费！”
　　“真的假的？收什么费？”
　　“好像是……场地占用费？听说江大会长和陆哥当时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谁啊这么猛？哪个班的？”
　　“不知道，好像是个打工的，穿着咱们学校校服……”
　　林舟面无表情地冲水，洗手，离开。议论声在他背后戛然而止，随即又更低地响起。流言传播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但好在，似乎没人把那个“不怕死的打工仔”和班级里沉默寡言的林舟对上号。这很好。下午放学，他又一次走向“隅角”。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叮咚，咖啡香气依旧。然后，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靠窗，最里面的那个角落，绿植掩映的卡座。
　　江昀和陆衍，又坐在那里。
　　这次，两人之间没有摊开的书本，也没有明显的争吵迹象。江昀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小半的黑咖啡，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傍晚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陆衍则靠在沙发里，低头划着手机，指尖飞快，眉头微蹙，周身气压依旧不高，但至少没有昨天那种一触即发的火药味。他们甚至……看上去有点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诡异的平静。苏姐从吧台后探出头，对着林舟挤眉弄眼，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又、来、了！”
　　林舟闭了闭眼，深呼吸。很好。看来昨天那二百九十块，没能成功劝退这两位尊贵的客人。
　　他换上围裙，走到吧台后，开始例行准备工作。他的目光尽量不往那个角落飘，但那个角落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咖啡馆里所有人的余光。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那诡异的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陆衍把手机“啪”地一声反扣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足够清晰。他抬头，看向江昀，语气硬邦邦的：“所以，你昨天那算什么？道歉？”
　　江昀转回视线，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陈述事实，并提出解决方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你指的是撤掉报名表的事，理由我已经说清楚了。”
　　“我不需要你的理由！”陆衍的声音抬高了些，引得旁边一桌正在看书的女学生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江昀，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你都能替我做主？从选课到交友，现在连我打不打球都要管？”
　　“我只是在避免你做出会让你后悔的决定。”江昀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隐隐带上一丝压迫感，“陆衍，任性要有底线。”
　　“我任性？”陆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又要站起来，但他忍住了，只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江昀，你少用这副高高在上的语气教训我！我爸让你看着我，没让你当我另一个爹！”
　　“如果陆叔叔看到你现在的成绩和态度，他也会赞同我的做法。”江昀毫不退让。
　　“别提我爸！”
　　眼看新一轮的争吵即将升级，林舟正在水台清洗雪克壶。他背对着那个角落，水流哗哗，尽可能隔绝那边的声音。但那些充满火药味的字句还是顽固地钻进耳朵里。

　　他关掉水龙头，用干布擦拭雪克壶。身后，争吵的声音时高时低，夹杂着桌椅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朝着门口，而是朝着……他这边？林舟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头。
　　“喂，那个谁，”陆衍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意和惯有的不耐烦，“两杯冰美式，带走。”
　　林舟转过身。陆衍站在吧台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脸色不善。江昀也走了过来，停在陆衍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舟，眼神里有些复杂的审视，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
　　又是这样。林舟垂下眼，拿起点单平板：“好的。两杯冰美式，打包，一共七十。请问是现金还是扫码？”
　　陆衍眉头皱得更紧，盯着林舟看了两秒，像是没想到他还能这么平静地、公事公办地对待他们。他没好气地掏出手机：“扫码。”江昀也拿出了手机。林舟将付款码递过去。两人依次付了钱。
　　等待咖啡制作的过程，气氛更加凝滞。陆衍靠在吧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台面。江昀则站在稍远处，目光偶尔扫过林舟熟练操作咖啡机的动作，又移开，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嗡嗡作响。很快，两杯冰美式做好，封口，装入纸袋。林舟将纸袋推到吧台边缘：“您的咖啡，请拿好。”
　　陆衍伸手去拿，动作有点急。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纸袋提手的瞬间，旁边一直沉默的江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陆衍，放学后去图书馆。上次月考的数学错题，需要重做。”
　　陆衍拿纸袋的手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他倏地抬头，怒视江昀：“江昀！你还有完没完！”
　　江昀没理他，只是看着林舟，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麻烦再给他一杯热牛奶，带走。算在一起。”
　　“江昀！”陆衍彻底被激怒了，他一把抓过那袋冰美式，力道之大，差点把纸袋扯破，“你把我当三岁小孩？我喝什么用得着你管？！”
　　他说着，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也像是纯粹为了跟江昀对着干，另一只手猛地伸向吧台上林舟刚刚清洗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个雪克壶——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清水。林舟瞳孔微缩。
　　下一秒，陆衍的手肘因为过大的动作幅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个不锈钢雪克壶上。
　　“哐当——！”
　　雪克壶从吧台边缘飞了出去，砸在下方储物柜的门上，又弹落在地，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清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一小片地面，也溅到了旁边林舟的裤脚和帆布鞋上。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咖啡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陆衍也愣住了，他看着地上还在微微晃动的雪克壶，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懊恼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烦躁覆盖。
　　江昀的眉头紧紧蹙起，目光从地上的狼藉移到陆衍脸上，那眼神冷得几乎能掉下冰碴。“陆衍。”他只吐出两个字，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陆衍胸膛起伏，别开脸，没说话。林舟低头，看着自己湿了一块的裤脚和鞋面，水渍正在缓慢地晕开。然后，他蹲下身，捡起那个雪克壶。壶身凹进去一小块，但还能用。他把它放在一边。接着，他像昨天一样，走到服务台，拿出了那个熟悉的二维码立牌，还有一块干抹布。
　　他走回吧台，在江昀和陆衍的注视下，先将抹布扔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用脚随意踩了两下，吸干大部分水渍。然后，他举起了二维码牌。这次，他甚至没等他们开口，直接报数，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清晰无比：
　　“雪克壶损坏，维修或更换成本，一百五十元。地面清洁，二十元。再次产生‘氛围消耗’及影响其他客人，场地费，二百元。总计三百七十元。零头免了，三百七。”他顿了顿，目光在脸色铁青的陆衍和面色沉冷的江昀之间扫过，最后落在陆衍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咖啡要加糖吗”：
　　“陆同学，这次是您个人行为导致的损失，请问是单独支付，还是继续A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