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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给你一颗薄荷糖     淮 ...

  •   淮景市是那种会被地图轻易忽略的小城,它蜷缩在东海一隅,像被潮水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城市沿着海岸线生长,街道窄而弯曲,两侧是上了年岁的骑楼,墙皮在盐雾侵蚀下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这里的时间似乎比别处流淌得慢——早晨的雾气要到近午才散,渔船的汽笛声拖得长长,连九月的阳光都带着海水濡湿后的慵懒。
      淮景一中就建在海边的坡地上,从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一整片毫无遮拦的海。天气晴好的时候,海水会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层次:近岸处是透明的浅绿,像融化的翡翠;渐远变成温柔的蔚蓝;到了天际线那里,就和天空晕染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周三早晨第二节课,燕婉又对着那片海出神。
      “燕婉。”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燕婉回过神,转头。时珺正看着她,眉头微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澈得像被海水洗过。“老师叫你。”时珺压低声音说,手指在语文课本上轻轻一点。
      讲台上的唐老师微笑着:“燕婉同学,能请你谈谈对这段的理解吗?‘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燕婉慌忙站起身。她瞥了一眼课本,又瞥了一眼窗外那片浩瀚的海,忽然就懂了苏轼那种面对无穷宇宙时的渺小感。“我觉得……”她开口,声音有些紧张,“这是在说人很渺小,就像大海里的一粒米。”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轻笑。唐老师点点头:“比喻很贴切。请坐,不过下次眼睛还是要留在课本上哦。”
      “下节体育课。”时珺合上糖盒,声音很低,“要跑步。
      九点半的操场已经被阳光烤得发烫。橡胶跑道散发出特有的微呛气味,混合着海风带来的咸腥,成了一种属于淮景一中的、独特的味道。体育老师陈老师吹着哨子集合队伍,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女生两圈,男生三圈!”他声音洪亮,“热身跑,不许偷懒!”
      队伍松散开来,沿着四百米跑道开始慢跑。燕婉跑在中段,她的体力不算好,半圈过后就开始喘气。海风从东面吹来,本该是凉爽的,但混着九月的暑气,只让人觉得黏腻。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眯着眼寻找时珺的身影。
      时珺跑在前面,大约在队伍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她跑步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直,手臂摆动幅度不大但节奏稳定,马尾辫随着步伐左右晃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但燕婉注意到,时珺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脚步也有些虚浮。
      第一圈结束时,燕婉已经觉得喉咙发干,胸口发紧。但她咬着牙继续跑,视线却一直没离开过时珺。跑过弯道时,她看见时珺的身体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晃,像被风吹动的芦苇。但下一秒,时珺的脚步就乱了。她的手臂摆动的节奏被打断,身体向□□斜,又强行拉回。燕婉加快脚步追上去,在直道中间追上时珺时,她看见时珺的脸色白得像纸。
      “时珺?”燕婉边跑边问,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时珺转过头。她的瞳孔有些涣散,目光穿过燕婉,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汗从她的额头滑下,流过颤抖的睫毛,像眼泪。
      然后她倒了下去。
      不是突然的瘫软,而是一个缓慢的、仿佛电影慢镜头的过程——膝盖先弯下去,身体前倾,手臂在空中徒劳地划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侧摔在跑道上。沉闷的撞击声被橡胶地面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声压抑的闷响
      “低血糖!”陈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送医务室!”
      但时珺已经听不见了。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她跌进了另一个时间。
      ---
      先是声音。
      尖锐的、瓷器破碎的声音。然后是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怒吼。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旋律的交响乐,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天天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呢——啥也不干,天天出去打牌!”
      “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滚啊!”
      时珺感到有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那双手很小,很软,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姐姐的手。她抬起头,看见姐姐蹲在她面前,十三岁的脸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过分成熟。姐姐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眼睛里有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疲惫。
      “嘘,”姐姐轻声说,声音在手掌的阻隔下显得模糊,“别看,别听。”
      她们躲在客厅沙发后面。透过沙发的缝隙,能看见父母的影子在墙上扭曲、纠缠。母亲在哭,父亲在砸东西。又一声碎裂,这次大概是玻璃杯。
      时珺当时八岁。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要这样吵架,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家会变成战场。她只记得姐姐的手很暖,捂在耳朵上,挡住了大部分声音,但挡不住那种渗透进骨头里的恐惧。
      “姐姐,”她小声问,声音在姐姐掌心里闷闷的,“他们会离婚吗?”
      姐姐没回答。只是把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姐姐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一点旧书的霉味。那个味道成了时珺关于安全感的全部记忆。
      场景碎裂,重组。
      现在是三年后。时珺十一岁,姐姐十六岁。
      她们站在学校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时珺几乎站不稳。姐姐站在栏杆边,背对着她,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要展开的翅膀。
      “姐,”时珺喊她,“我们回去吧。”
      姐姐转过身。她的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但她笑了——一个很轻、很疲惫的笑。
      “珺珺,”姐姐说,声音被风吹散,“以后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时珺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她只是点头:“嗯。”
      “要按时睡觉。”
      “嗯。”
      “要……”姐姐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那里是淮景的海,在夕阳下染成血红色。“要活得比我开心。”
      时珺还想说什么,但姐姐已经转回去了。她爬上栏杆,动作很轻,像猫。时珺想冲过去拉她,但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她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姐姐跳了下去。
      不是坠落,更像是飞翔——身体前倾,手臂张开,校服外套在风中完全展开,像一对残缺的翅膀。那个画面在时珺眼中无限拉长、放慢,每一帧都刻进骨血里:姐姐回头看的最后一眼,嘴角那个解脱般的微笑,还有在空中划出的、绝望的弧线。
      “不——”
      声音终于冲出喉咙,却已经太迟。
      ---
      “时珺?时珺!”
      现实的声音穿透梦境,像溺水时抓住的浮木。时珺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让她瞬间眯起眼。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天花板,还有燕婉焦急的脸。
      时珺眨了眨眼,梦境和现实的边界模糊不清。她还能感觉到姐姐手掌的温度,还能看见那个坠落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肋骨飞出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校医走过来,检查了她的瞳孔和脉搏。“低血糖,”她确认道,“加上可能有点中暑。躺好别动,葡萄糖马上起效。”
      时珺闭上眼。医务室的白炽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血红色。她听见燕婉和校医低声交谈,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但梦境没有散去——它沉在意识深处,像海底的暗礁,随时可能再次划破水面。
      “时珺。”燕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
      燕婉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握在手心,犹豫了一下,才伸到时珺面前。
      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颗糖。
      浅绿色的糖纸,在医务室的白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糖纸有些皱,像是被握了很久。
      “薄荷味的,”燕婉说,声音很小,“我只有这个。”
      时珺看着那颗糖,又看看燕婉。燕婉的脸颊微微发红,眼神有些躲闪,像是做了件什么不好意思的事。这个瞬间,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窗外隐约的海浪声、还有心脏深处那些沉甸甸的梦境,都暂时退去了。世界里只剩下这颗糖,和递糖的这个人。
      她接过糖。指尖碰到燕婉掌心,很短暂的接触,但她感觉到燕婉的手在微微颤抖。
      “上周你说,”时珺轻声说,“带橘子味的给我。”
      燕婉想起来了。上周在楼梯间,她确实说过这句话。她没想到时珺记得这么清楚。
      时珺剥开糖纸。薄荷糖是半透明的绿色,像凝固的春季。她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薄荷特有的微酸和清香。很普通的味道,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却成了某种锚,把她从梦境的海底拉回现实。
      “好吃吗?”燕婉问。
      时珺点点头。她看着燕婉,看着那双清澈的、盛满关切的眼睛,忽然想起姐姐最后看她的那一眼——也是这样的清澈,却盛满了她当时不懂的绝望。
      “嗯。”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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