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夜色里无人知晓的对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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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社周五晚要去滨江步道拍夜景的通知，在群里弹出时，许知穗盯着那行字，静止了快十分钟。
上一次讲座结束，她明明已经下意识退缩了。我她怕靠近，怕暴露，怕那些藏在眼底的欢喜被一眼看穿。可温晴那句“喜欢不是躲起来，是让他看到你”，像一根细而软的线，轻轻一扯，就把我她所有的犹豫都拉了回去。
许知意最终还是答应了。
不是勇敢，是舍不得。
舍不得放弃一次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的机会，舍不得错过听他讲参数、看他调相机的片刻。
哪怕那点靠近，在旁人眼里普通得不值一提，在她这里，却是能偷偷回味好几天的光。
那时的她，还抱着一点少女独有的、不自量力的期待。
许知穗以为，他多教她的一点技巧，多提醒她的一句保暖，多看她的一眼作品，都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只要她再努力一点，再靠近一点，也许……也许他能看见她。
那天下午，温晴比许知穗还要上心。
她把她那件奶黄色卫衣翻出来，在她身上比了又比： “就穿这件，干净、不张扬，孟屿秋一定会觉得你很舒服。”
许知穗摸着卫衣柔软的布料，心跳轻轻发颤。
她希望他会注意，希望他会记得，希望她在他眼里，不是千千万万新生里最模糊的那一个。
出发前，许知穗把相机擦得一尘不染，电池充到满格，存储卡反复检查。
这台入门机是她省吃俭用换来的，和他手里那台专业全画幅放在一起，显得笨拙又廉价。像极了她站在他面前时，那种藏不住的、渺小的局促。
大巴车驶出校门时，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路灯次第亮起，把路边的银杏叶染成暖黄色。许知穗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孟屿秋正和社长低声讨论拍摄路线，侧脸干净利落，神情专注。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没有问候，没有招呼，甚至没有一个下意识的扫视。
许知穗心里那点轻飘飘的期待，轻轻往下坠了一寸。
可她还是立刻替他找好了理由——他太忙了，他在想工作，他不是故意忽略她。
暗恋里的人，最擅长自我安慰。
抵达滨江步道，晚风裹着江水的凉意扑面而来。
对岸的高楼慢慢亮起灯火，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社员们很快散开，各自寻找机位，人群一散，她就显得格外孤单。
孟屿秋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许知意，朝她招手。
“许知穗，过来，这个机位视野最好。”
他的声音自然、平和，是前辈对后辈最标准的语气。
她走过去，才看见林学姐就站在他身旁。
一身简洁大衣，气质从容，相机配件齐全，两人交谈时不用多言，眼神一碰就懂彼此的想法。那是长期搭档、兴趣同频才有的默契，自然、舒服、毫无隔阂。
她站在两步之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她是外人。
“风大，把拉链拉上。”孟屿秋随口提醒了一句，目光已经落回江面，“夜景吃曝光，我给你调一组基础参数，你先试拍。”
他靠近过来，身上是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清淡、无波，没有任何让人心跳错乱的气息。
他的手指落在她的相机屏幕上，动作熟练、冷静、专注，全部心神都在摄影上，没有半分分给她。
“慢门能拉光轨，相机稳住。”
“水平线对齐，画面才不塌。”
“夜景不要急，要等光，等船，等风。”
许知穗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心底。
可她真正偷偷珍藏的，不是构图技巧，而是他说话的语调、垂眼时的睫毛、指尖擦过她相机外壳那一瞬极轻的触感。
她把这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瞬间，悄悄藏起来，反复回味，当成独属于她的特别。
他是欣赏她的。
这一点她无比确定。
他会在她拍出不错的照片时点头认可，会耐心纠正她的错误，会把最佳机位让给她，会记得提醒她注意保暖。
这些细节，足够让暗恋里的她，脑补出一整场温柔的戏。
可她那时还不愿意承认——
他的欣赏，是给“有天赋的新生”；
他的耐心，是给“社长交代的后辈”；
他的温和，是给“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不是给我。
许知穗举着相机对着江面，长曝光拍出的车流光轨美得不像话。
她一张接一张地按快门，镜头里是风景，心里装的却是不远处的那个人。
趁他转身和林学姐讨论作品，许知穗悄悄把镜头对准他的背影。夜色柔和，灯光落在他肩上，他垂眸调相机的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屏住呼吸，轻轻按下快门。
心跳快得要冲出胸口。
这是她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照片，是她藏在镜头里、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拍好了？”
他忽然回头。
许知穗手一抖，相机险些摔在栏杆上。他伸手稳稳扶住，动作自然、分寸清晰，没有半分越界，纯粹只是怕器材损坏。
“小心点，相机摔了麻烦。”他叮嘱。
她慌忙把屏幕反扣，脸颊发烫：“对不起……我没拿稳。”
他没有察觉她的慌乱，只是低头看她拍的江景，眼神一亮：“这张曝光很准，构图干净，你很适合拍风光。”
顿了顿，他语气真诚，“好好拍，以后一定能拍出更好的作品。”
是作品。
不是你很棒。
不是你很特别。
许知穗低下头，喉咙轻轻发紧，却还是在心里替他圆场：他只是不善表达，他只是专注摄影，他不是不在意我。
夜色渐深，江风越来越冷。
林学姐递给他一杯热饮，他自然接过，两人聊起市里的摄影大赛，计划一起投稿、一起选片、一起后期。他们聊得投入又默契，像一对早已约定好的同行者。
许知穗坐在石阶上，捧着一杯温水，安安静静，像个局外人。
温晴坐到她身边，小声安慰：“他就是这样，对谁都温和。”
她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她不怕他温和。
她怕的是，他对所有人都一样温和。
许知穗拼命想找出一点例外、一点偏爱、一点只属于她的不同，可翻来覆去，找到的全是公平、礼貌、客气、欣赏。
没有心动。
没有暧昧。
没有喜欢。
没过多久，孟屿秋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红糖姜茶。
“看你脸色不太好，喝点暖身。”
许知穗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包装，心里却凉了一点。
她知道，这不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只是包里刚好有，只是他看见她冷，顺手递了一包。
换成任何一个新生，他都会这么做。
“谢谢学长。”
“没事。”他在她身旁坐下，保持着一段礼貌又疏远的距离，“拍了多少？给我看看，我帮你挑几张能参展的。”
许知穗把相机递给他。
他一张一张认真翻看，点评全是专业角度，冷静、客观、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直到翻到那张她偷拍的侧影，他指尖顿了顿，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她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
可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抓拍还行，就是光线暗了点。”
没有害羞，没有闪躲，没有慌乱，没有任何被偷拍的在意。
在他眼里，那只是一张普通的习作，一张无关紧要的随手拍。
他完全没有往别的方向想，一丁点都没有。
死死攥着衣角，心里那点轻飘飘的、自我欺骗的期待，第一次实实在在地往下沉。
原来她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暗流涌动、所有在深夜里反复翻看照片的心动，在他那里，轻得像江面的一阵风，吹过就散，不留痕迹。
原来她以为的“不一样”，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想象。
拍摄结束时，孟屿秋帮许知穗收好三脚架，检查了她的相机包。
“今天表现很好，比我预想的稳。下周校园摄影展，你可以交作品，别紧张，就当锻炼。”
“我……可以吗？”许知穗小声问，还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当然可以。”他点头，眼神真诚，“你的作品有灵气，很难得。”
他夸她有灵气，夸她有天赋，夸她拍得好。
可他不会夸她可爱，不会在意她脸红，不会因为她一句话就心神不宁。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有天赋”，可她隐隐约约明白——
她知穗想要的，她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返校的大巴车上，我依旧靠窗坐着。
孟屿秋坐在前排，和林学姐一起整理今晚的照片，低声交谈，笑声轻松自然。
许知穗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一张一张翻看今晚的作品。
江景很美，灯光很亮，光轨很柔。
可最让她心动的那一张，是他的侧影，是她永远不敢展示、永远不敢送出、永远只能藏在相册最深处的秘密。
温晴靠在她肩上，轻轻叹气：“知穗，你明明离他那么近，却好像隔着很远很远。”
她闭上眼睛，鼻尖发酸。
这一刻，许知穗才慢慢、慢慢从自她编织的梦里醒过来。
她就站在他身边，听他说话，受他照顾，被他欣赏。
可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世界。
他的未来里，有摄影，有大赛，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有会和他并肩一生的人。
而她，只是他大学时光里，一个出现过一阵子、有点天赋、被他礼貌照顾过的小学妹。
一个，很快就会被淡忘的路人。
车窗外的灯火越来越模糊，城市隐入夜色。
许知穗轻轻按住胸口。
那份曾经让她抱有期待、让她偷偷欢喜、让她自我欺骗的喜欢，在这一刻，渐渐露出了它最真实的样子。
它不是双向的奔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