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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秘的少女 ...

  •   我和她隔着五六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牢牢锁住她的身影,又不会轻易被察觉。她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搭配同色系的百褶长裙,头上一顶浅灰色的圆顶遮阳帽,帽檐垂得低,刚好兜住飘过去的雨丝,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几乎踩不碎石板路上的薄水膜,完全没察觉身后有人。

      她一路顺着人行道往前走,最后拐进了新宿御苑的正门。我早有耳闻,这是东京最大的庭园,日式枯山水、法式草坪和英式花园交织在一起,景致极美,可我来东京这么久,一直为生计奔波,从来没踏进去过一步。

      那是一座米白色花岗岩打造的石造门廊,三座连续的拱形门洞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庄重,被雨水打湿的石材泛着温润的哑光,门廊内侧透出检票口暖黄的灯光,和街边冷暗的街景隔成了两个世界。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中间的主门洞内,我才快步跟了上去。

      检票口的票价牌印着清晰的金额,我皱了皱眉,是计划外的开销,可指尖攥着伞柄的力道却下意识紧了紧,满脑子都是不能跟丢,压根顾不上计较这点钱,赶紧买了票收了伞,快步跨进了门廊。

      清晨的御苑静得只剩雨声,细蒙蒙的雨丝裹着草木被泡透的清苦气息,青灰色的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映着两侧浓得发沉的绿植。日式庭园的矮墙藏在树影里,远处的草坪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可这些景致我半分心思都没分给,视线死死黏在前方那抹在雨里格外显眼的白影上。

      我依旧和她保持着五六十米的距离,踩着石板路的缝隙慢慢往前挪,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压得又慢又浅,生怕雨丝里飘过去的动静会惊动她。不敢靠太近,生怕被发现,可突然——

      “人呢?明明看着她走到这儿的啊。”
      “怎么突然就没影了?”我疑惑地挠了挠头,心口空落落的,漫开一阵莫名的焦躁。
      我小跑到她消失的地方,老树枝叶繁密得遮去大半天空,磨得光滑的石板步道,弯弯曲曲探入园子深处。雨后的湿气裹着草木淡香漫过来,四下静得只剩声响——雨滴从叶缝坠下,嘀嗒,嘀嗒,轻敲在伞面与石沿上。
      我硬着头皮沿步道往前走,没几步便撞见一座日式木桥。原木桥板被雨水浸得发亮,踩上去只发出闷轻的吱呀声。抬眼向左望去,新宿的高楼群沉在雨雾里,轮廓软得像晕开的水彩,园内的静与外头的都市感遥遥相对,让人一时恍惚。
      桥下池水清透,残雨砸落,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树影在水面悠悠摇晃。我每走一步,鞋底沾着的水珠便轻轻落下,浅淡的湿印留在桥板上,转眼就被微凉的风丝抹净。
      这样的阴雨天,园子里本就没什么人。跟丢她的失落沉沉压在心底,再清幽的景致,也安不下我慌乱的心跳。走过木桥再往前,最后零星的雨丝也停了,风里只剩草木被雨水泡透的清苦气息。
      “糟了!”
      第一天去中华料理店上班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再耽搁,铁定要迟到。这份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兼职,是我在东京唯一的立足底气,若是丢了,连追查下去的资格都没有。我慌慌张张猛地转身,肩膀结结实实撞上一团柔软的身影。
      “哎!”
      一声轻呼落在耳边,我慌忙转头——方才跟丢的女孩就站在身后,被撞得踉跄半步,手下意识扶住桥边木栏,眉头轻轻蹙起,看上去撞得不轻。
      我连忙收伞,上前一步俯身,磕磕绊绊用日语不停道歉,伸手去扶她:“对不起,你没事吧?”
      扶着她慢慢站定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胳膊,微凉柔软的触感从指尖漫开,心口莫名轻轻一颤——这是我在梦里念了无数次的人,此刻,就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
      “你这人怎么这么冒失?”她微微眯起眼,语气里有几分质问,却无半分戾气,眉间的褶皱更像浅浅的无奈,“你刚才一直在跟着我吧?从进园子就跟着了,我还以为你要跟到什么时候,这种事,可不太好。”
      我瞬间羞得脸颊发烫,从耳根一直烧到下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我只能低着头反复道歉,喉咙发紧,心跳也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地看她。浅灰色圆顶遮阳帽下,齐肩短发软软贴在耳侧,眼眸水灵透亮,盛着雨后的微光,睫羽沾着未干的雨珠,眨眼时便轻轻颤动。胳膊纤细,肌肤白皙柔嫩,褪去了少女的稚气,让人想靠近,又觉隔着一层淡淡的、触不到的距离。
      她生得极精致,贴合所有温柔的审美,右眼下一颗小小的泪痣,添了几分柔中带韧的气质。比起优沙小姐直白的亲近,她更像雨后穿林而过的风,清清凉凉,拂过心口,留下一抹淡淡的痒。
      再看自己,普通短发,一米七五的个子,丢进人群便再难寻到,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心底悄悄冒出一个念头——她会不会比我大一点?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半拍。
      “喂!你盯着我看什么啊!”她突然后退两步拉开距离,身子微微绷紧,像只受惊的小猫,带着浅淡警惕,却无半分敌意,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神色有些慌乱。
      我能察觉到她的紧张,可目光却像被黏住一般,怎么也移不开。明知失礼,却控制不住,心里乱糟糟的,窘迫、好奇,还有道不清的酸涩,像池面被雨砸出的涟漪,一圈圈,缓缓散开。
      我想开口打破尴尬,怕她误会更深,可话到嘴边,又觉全都不合时宜。忽然想起追来的缘由,我慌忙从裤兜掏出手机,指尖发颤,笨手笨脚翻出田中先生那张人影的照片——那张,与我梦境严丝合缝的照片。
      我把屏幕递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藏着压不住的急切,生怕惊扰她,更怕被旁人听见:“这是你吧,照片上的人……你就是网上说的那个神!”
      我还想再说,她却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捂住了我的嘴。掌心的微凉裹着淡淡的草木香,轻轻贴在唇上,猝不及防的触碰,让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别说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慌乱,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与掌心的凉意缠在一起,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恳求,“你是怕没人听见吗?”
      我连忙点头,睫毛轻轻扫过她的掌心,能感觉到她指尖轻轻一颤。她慢慢松开手,指尖擦过我的唇角,那一点微凉的触感,迟迟都散不去。
      “我不是什么神,从来都不是。”她往后退两步,抬手摘下遮阳帽,发丝被微凉的风拂起,轻贴在额前,目光定定望着我的眼睛,语气认真,又带着一丝卸下力气的无奈,“灾祸来临之时,大地崩坏,海浪翻涌,风雨伴随而至,自身化作屏障,保护此地生灵。”
      “近一个月里,我突然拥有了能抵挡灾难的能力。”
      “从那时候开始,这几句话,就一直绕在我耳边,挥都挥不去。”
      说着,她慢慢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遮阳帽的帽檐,肩膀微微绷着,说出这些话时,整个人都裹着一层卸不下的沉重。
      我望着她低着的眉眼,心口闷闷的,浑身的血液却在一瞬间冲上头顶——这句话的语气、节奏,和我梦里反复响起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个缠绕了我半年、让我瞒着家人跨越千里来到东京的声音,此刻正从她口中说出,连尾音里藏不住的无奈,都分毫不差。
      一个压了大半年、连对田中先生都没说全的疑问,瞬间冲破喉咙,我甚至忘了切换语言,下意识用母语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那你是不是还对我说过……我们早就知晓了原因,所以诚羽,别伤心?”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只是猛地抬起头,眼里一片茫然与困惑,完全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只是被我突然换了陌生语言的样子惊到。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母语,她根本听不懂。心脏狂跳,慌忙改用生硬却急切的日语,重新颤声问了一遍:
      “那你是不是还对我说过……我们早就知晓了原因,所以诚羽,别伤心?”
      她这才听清,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微微绷着的肩膀瞬间垮了半截,眼底只剩下震惊与无措。
      “诚羽?”她轻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把帽檐攥得发白,“你叫这个名字?”
      我愣愣地点头,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句话。”她望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一次都没有,刚才才知道你的名字,更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我耳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句话,连听都没听过。”
      她往后又退小半步,眼神里的茫然更重,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最终还是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我发誓,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之前也从来没见过你。”
      我怔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凉了半截。
      不可能的。
      这句话我听了整整半年,每个深夜惊醒时,都清晰地绕在耳边,连声音的温度、语气里的温柔与心疼,都刻在了骨子里。我百分百确定,这个声音就是她的,可她却说,她从来没说过,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我梦里的声音是谁?那半年来反复出现的画面,那句让我跨越千里的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望着她眼底真切的茫然与无措,清楚她没有说谎。她连自己身上的能力、耳边的预言都扛得无比吃力,根本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我。
      可如果不是她,那我这半年的执念,我跨越千里来到东京的意义,又是什么?
      风从木桥那头吹过来,带着池水的潮气,拂在脸上带着微凉,我却半点未觉,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梦里那句温柔的话,和眼前她茫然无措的脸,两者重叠在一起,又撕裂开来,让我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的警惕慢慢散去,反倒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共情,像是能触碰到我此刻的茫然。她轻轻咬了咬下唇,没再后退,也没再追问我为何会问出这句话,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等我缓过神来。
      过了好半天,我才把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管怎样,眼前的她,是唯一与这件事有关的人,是唯一能解开我梦境真相的人。
      我望着她眼底还未散去的沉重,望着她攥着帽檐、独自扛着一切的模样,心底那点失魂落魄,慢慢被心疼盖了过去。不管梦里的声音从何而来,她确实在独自承受这一切,和我一样,被困在这几句莫名其妙的话里,找不到出口。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请你吃顿饭吧?”我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还有几分未平复的干涩,却带着十足的认真,心跳仍未平息,唇上还留着她掌心的微凉,目光定定望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诶?”她猛地抬头,眼眸微微睁大,一脸错愕,攥着帽檐的手顿了顿,眼底满是疑惑,像被惊到的小鹿,方才的沉重与茫然,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散了几分。
      ————
      我带着她往要入职的兼职店走,心里忍不住暗自庆幸——跑这一趟,既能完成正式报到,又能兑现请她吃饭的承诺,一举两得,再完美不过。更重要的是,在满是家乡气息的环境里,她应该能放下一点警惕,我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些关于她的事。
      没走几步,我们就一起踏进了这家中华料理店。
      “王先生,我来报到啦,顺便带了位客人。”
      我用普通话对着收银台前站着的店主喊了一声,不用再磕磕绊绊地讲日语,连语气都不自觉地松快了不少。
      今天店里的客流量不算大,一楼零零散散只坐了几桌人,毕竟才刚开业。但我总觉得,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坐满闻着家乡味来的客人。
      店内是很地道的中国复古装潢,深红实木方桌带着清晰的年轮纹路,被头顶垂落的暖光浸出柔和的光泽,同色沙发的面料带着细腻的肌理,指尖碰上去,是意料之中的绵软厚实。桌子和通往二楼的阶梯护栏,全是整块硬木打造,边角被磨得圆滑温润,没有一丝毛刺,像是被无数双带着烟火气的手细细摩挲过,藏着熨帖的温度。
      墙上没堆繁杂的装饰,只整整齐齐贴了几幅中国特色美食的照片,油光锃亮的菜肴在相纸里透着鲜活气,底下配着中日双语的简介,字迹工整清晰。天花板垂下几盏中式纸灯,暖黄的光透过纸面漫下来,把店里所有尖锐的棱角都揉得柔和。
      淡淡的原木香气混着纸张的油墨香漫过来,裹着灯光的暖意,恍惚间,我竟像从未离开过国内,鼻尖一酸,涌上一股又软又烫的暖意。
      身侧的她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口,我侧过头,看见她正好奇地望着墙上的美食照片,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警惕和无措,只剩一点怯生生的新鲜,见我看过来,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站回我身边,没说话。
      这家店的店主叫王鸣峰,之前面试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自己是上海人。我是浙江人,两地隔得不远,光是这一点,就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莫名对他多了几分亲近。
      他身上有中国人特有的那种爽朗,分寸感拿捏得刚好,客气却不疏离,和这段时间我遇到的、礼貌到隔着一层墙的本地人完全不一样。三十多岁的年纪,乌黑的头发里掺着几根显眼的白丝,像是被岁月悄悄晕染过;圆鼓鼓的肚子裹在衬衫里,一看就是懂吃、爱吃的人,站在那里,就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心。
      店里的员工全是中国人,后厨的李师傅,是王老板特意从上海的主店请过来的老师傅。王老板和朋友在上海做了十几年餐饮,十几年前就动了来日本开店的心思。之前面试聊天时他跟我说,开这家店,一来是想让在日本的中国人,能吃到一口不打折扣的家乡菜,二来,也想帮帮像我这样,在异国他乡处处碰壁的同胞。
      我忽然就懂了,在外漂泊的人,终究是会想家的。而王老板这样的人,就是给我们这些没着没落的人,搭了一个能暂时歇脚、能闻到家的味道的港湾。
      我望着墙上那一张张熟悉的家乡菜照片,又侧头瞥了眼身边的她——暖光落在她的发顶,和店里的烟火气裹在一起,安安静静的。我的心,也跟着忽然变得软乎乎的。
      ————
      “哟!带女朋友来吃饭啊?”
      王先生迎面向我走来,这话特意换成了日语,字句里裹着明晃晃的戏谑,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显眼。我余光飞快扫过身侧的雪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没露出半分被冒犯的愠怒,脸上依旧是淡淡的平静,只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把那点猝不及防的局促,藏得严严实实。
      “王先生,您就别拿我打趣了。”我脸颊发烫,压低声音用普通话回了一句。
      他挑了挑眉,没再继续逗我,转身回了收银台。衣角带起的风里,混着邻桌飘来的酱香,浅淡的烟火气裹着暖意,漫得人心里发松。
      我选的座位靠收银台不远,暖黄的灯光从头顶垂落,铺在原木桌面上,连倒扣的白瓷杯沿,都镀上了一层软乎乎的光晕。这里离后厨有段距离,闻不到半分油烟味,只有邻桌偶尔飘来的气息,或是鲜醇的骨汤香,或是淡淡的米酒气,不浓不烈,刚好裹住周身。
      “那个,请坐吧。”我拉开椅子,指尖有点发紧。
      “嗯。”
      她在我对面坐下,灯光落在她的齐肩发上,描出一圈柔和的绒边,不知情的人看了,多半会以为我们是来约会的情侣。可只有我知道,直到此刻,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心下的局促翻涌上来,指尖不自觉地相互摩挲着,憋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那个……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越说声音越轻,手指搓得更厉害了些,周遭越安静,我的慌乱就越显眼。
      “雪奈纪野。”
      她答得干脆利落,视线始终凝在面前的菜谱上,看得格外专注,半点没有我这般的手足无措。暖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浅影,像停了两只轻轻颤动的蝶。我还没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顺,她却突然抬眼,直直看向我:
      “你是……中国人吧?”
      “啊?是、是的。”
      我猝不及防对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偏头躲开。她的眼睛太亮了,瞳仁里映着头顶的灯影,像盛着两簇温软的火,明明只是安静地看着,却撞得我心跳乱了节拍,连心里那点薄薄的防线,都要被这目光揉碎了。
      她没在意我的闪躲,视线重新落回菜谱,小嘴轻轻撅着,露出点纠结的模样:“这些菜我都没吃过,看上去都好好吃……”暖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把之前的沉重与警惕,都融成了一点软乎乎的稚气。
      “选好了,就这个吧。”
      她把菜谱推到桌子中间,指尖点在其中一道菜上。我顺着看去,居然是麻婆豆腐——这道菜的辣度我自己都深有体会。我本想开口提醒,可看着她眼里亮起来的期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抬手朝不远处的服务员示意。这道菜在日本虽有名,可大多店里都改得面目全非,既然来了,就该让她尝尝最正宗的味道。
      “麻烦来一盘麻婆豆腐,按咱们地道的口味做。”我用普通话跟服务员说道。
      那小哥看着也是来留学的中国学生,眉眼间带着点青涩,他看了看对面的雪奈,又看了看我,有点迟疑地压低声音:“哥,咱们这辣度挺足的,之前好多日本客人都扛不住,真不用给她改成微辣的?”
      “不用,既然来吃,就得吃正宗的。”
      小哥没再多问,记下菜名便转身去了后厨。
      等菜的间隙,我们之间再没说过一句话。我望着店里三三两两说笑的客人,听着餐具碰撞的轻响、混着软糯的普通话闲谈,邻桌的香气时不时漫过来,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可我们这桌,只有灯光静静落着,沉默漫在两人之间,反倒衬得我们和这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
      没等多久,约莫十几分钟,一盘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便被轻轻放在了桌中央。红亮的酱汁裹着嫩白的豆腐,表面撒满细碎的青红麻椒,在暖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鲜辣麻香混着热气直直钻进鼻腔,连舌尖都下意识泛起了熟悉的麻意。
      “您好,您的菜请慢用。”
      服务员小哥的日语带着点学生气的拘谨,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开了,没打破我们桌前这方小小的安静。
      我盯着那满盘麻椒,指尖微微发紧——那滋味光是回想,就记得麻意是如何毫无预兆地窜上来,不是尖锐的辣,是顺着舌尖蔓延到舌根的麻痹感,说不清道不明,却刻在记忆里,至今想起来还忍不住舌尖发紧。
      “请用吧。”我定了定神,轻声对她说。
      “我要开动了!”
      她双手合十,语气里藏着对陌生菜品的鲜活期待,说完便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麻椒,舀了一勺裹满红亮酱汁的豆腐。盘里红与白撞得格外鲜明,她像是半点没察觉这道菜的威力,眼都不眨地把豆腐送进了嘴里。
      刚咽下没两秒,她的眉头便轻轻蹙了起来,眼尾飞快泛起一层淡红,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慢慢滑落。我清楚,麻椒的后劲儿彻底上来了,可她没吐没停,指尖微微攥紧了勺子柄,硬是咬着牙把嘴里的豆腐咽了下去,眼底没半分退缩。
      “哇,好麻呀……”
      “感觉嘴巴都要失去知觉了。”
      她双手捂着嘴,声音含混不清,带着点生理性的颤音,可眼底却没半分抱怨,反倒亮着点新奇的笑意,像发现了什么从未接触过的有趣事物。
      “这道菜,讲究的是麻、辣、烫、香、酥、嫩、鲜、活。”
      我照着等菜时偷偷搜来的知识点跟她介绍,话音刚落,脸颊就先热了——自己也是刚临时抱佛脚记下的门道,此刻倒装得像个懂行的老饕。
      其实从菜上桌开始,我心里就憋着满肚子想问的话。眼前这个被网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女孩,就坐在我对面,鼻尖沾着细碎的汗珠,正认认真真和一盘麻婆豆腐较劲,哪里有半分“神”的距离感。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换做别人,恐怕早就迫不及待追问能力、预言、人影的事,可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生怕一开口,就惊扰了这份难得的、不用扛着秘密的平静。
      “那个……”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刚鼓起勇气开了个头,就被她轻轻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不是现在。”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长睫轻轻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我半点不觉得意外,反倒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假装翻看,掩饰心底的局促,指尖却不自觉地把手机壳攥得发紧。
      一盘豆腐见底的时候,她的脸颊泛着匀净的红,鼻尖和额角还挂着没擦净的汗珠,被暖光映得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柔光。我连忙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给,擦擦汗。”
      “谢谢。”
      她接过纸巾,指尖带着刚吃完热食的温度,轻轻擦过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怎么样?能吃得惯吗?”我忍不住开口问,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唇瓣上,又慌忙移开,落回了空了大半的盘子里。
      “抱歉,我不是很能吃麻辣的东西,但是这个味道,真的挺不错的。”
      她弯着眼睛笑,眉眼间全是真切的满足,半点没把刚才的麻意放在心上,语气里的真诚像桌上的暖光一样,轻轻落在我心上,软得一塌糊涂。
      正说着,王老板从收银台走了过来,右手大大方方搭在我的肩上,俯身用普通话打趣:“怎么样,小子,我家李师傅的手艺没给你丢脸吧?”
      “味道特别正宗,我就吃了几块,剩下的全是她解决的。”我实话实说,脸颊不自觉地发烫,耳根都跟着烧了起来。
      “好,吃得好就行!这一餐算我的,就当给你接风了!”王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小子,可得把握住啊!对了,下午两点准时来上班,别迟到,后厨李师傅都等着带你熟悉环境呢。”
      “王先生,这哪能让您请客,钱我必须给。”我瞬间尴尬到手足无措,连忙起身想拦着他去收银台免单,他却按着我的肩膀摆了摆手,半点不给我拒绝的机会。我头埋得更低了,根本不敢抬眼去看对面的雪奈,只觉得周遭的暖光都变得烫人起来。
      王老板咧嘴一笑,又拍了拍我的肩,才转身回了收银台。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连呼吸都变得局促,心脏砰砰直跳,生怕刚才的玩笑让她觉得不适。
      临走时,屋外依旧是沉沉的阴天,厚厚的云层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裹着雨后的潮润,路面还留着未干的水渍,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已近中午,街巷里却依旧昏沉,只有路边便利店的灯牌亮着暖光。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轻声开口: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全名叫什么。”
      我愣了一下,连忙回过神:“未诚羽。”
      “未诚羽。”
      她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哪里听过,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干脆利落地把她家的地址告诉了我,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要是有事找我,直接去这个地址就行。”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又惊又喜,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微凉的风裹着雨后的草木香吹过,街巷依旧昏沉阴冷,可她这句毫无保留的信任,却像一束暖光,比刚才的麻婆豆腐更让人心头发烫,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变得温柔了起来。
      ————
      当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店里报到,正式开始了在东京的第一份兼职。
      开业这一周,我天天闷在店里连轴转,根本抽不出一点时间去找雪奈,就连和田中先生,也只有晚上回住处的时候,才能匆匆说上两句话。
      “呼!”我端着叠到胸口的瓷盘,弓着背吃力地往洗碗间挪,冰凉的釉面紧紧贴着手心,盘边硌得指节泛白,堆叠的重量压得整条胳膊又酸又麻,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晃就摔了满盘的餐具。
      后厨的油烟机嗡嗡炸响,混着锅铲碰撞的哐当声、餐具相碰的叮当声,吵得人耳膜发紧;湿热的油烟气裹着川菜的鲜辣香扑面而来,闷在狭小的空间里,没一会儿后背的衬衫就被汗浸湿了大半。
      客流量和我当初预想的一模一样,一天比一天火爆。
      “诚羽,二十一号桌走菜!快!”王老板的大嗓门穿透后厨的喧闹,直直砸进我耳朵里。
      店里人手实在紧,王老板提前就跟我打过招呼,忙起来要兼顾收桌、传菜,这会儿前厅后厨都转不开,连本该守着洗碗间的我,也得抽身往前台跑。
      “来了!”我赶紧把胸口堆得老高的盘子稳稳搁在操作台上,瓷盘轻磕的脆响瞬间被嘈杂吞没,随即抹了把额角的汗,转身就往前台冲。
      在这里干一天,王老板给我五千日元的酬劳,不算高,却足够我在东京稳住脚跟,不用再为吃住发愁。这几天脚不沾地的忙碌,反倒让我想起了在国内打工的日子,这种踏踏实实、为了目标一步步往前走的感觉,真好。
      ————
      这天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我叠好工作服,和王老板打了声招呼,便推开店门,撑着伞一头扎进了沉沉的雨幕里。
      我沿着街边快步往电车站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上最后一班车。
      刚踏出店门的瞬间,屋内屋外的反差就狠狠撞了上来——身后是暖黄的灯光裹着烟火人声,身前却是冷雨裹着寒意扑面而来,店里的热闹隔着雨幕飘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半点都融不进我周身的冷意里。
      这雨已经连下了好几天,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势反倒越来越大。没走几步,路面的积水就漫过了鞋边,冰凉的湿意从鞋底窜上来,顺着脚踝往裤管里钻,我这才发觉,街边的水位已经涨了不少。
      我攥着伞柄的手越收越紧,这把小小的折叠伞根本扛不住大雨的冲刷,伞骨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内侧已经渗进了雨水,细密的水珠黏在伞布上,时不时滴落在衣襟上,留下一小片冰凉的湿痕。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又重重摔在地上,撞起细碎的水花,溅得裤脚湿了一大片。街边偶尔有车辆驶过,红色的尾灯在浓稠的雨雾里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转瞬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这座我来了一个多月的城市,到此刻依旧陌生得厉害。连这雨夜吹过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生疏的凉意。
      ————
      这天晚上,我带着一身雨夜的湿冷回到田中先生的家,顺着门前的几级阶梯走上,站定在玄关门口,抬手推开了房门。
      “咦?没开灯?”
      屋内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窗外的街灯透过雨幕,从客厅的方向漏进几缕微弱的光,在玄关的地板上投下模糊的长影。平常这个时间,田中先生早该回来了,屋里却静得可怕,连平日里一直嗡嗡响的冰箱运行声都听不见,只有屋外的雨声隔着门板渗进来,衬得这方小小的玄关更死寂。
      就在这时,客厅深处飘来细碎的念诵声,一字一句拗口又规整,轻得像融进了黑暗里,若不凝神屏息,便会彻底被雨声盖过:
      “甲震乙离丙辛坤,丁乾戊坎己巽门,庚日失物兑上找,壬癸可在艮上寻!”
      “甲己阳人乙庚阴,丙辛童子暗来侵,丁壬不出亲人手,戊癸失物不出门。”
      “子午卯酉在路旁,寅申巳亥归他乡,辰戌丑未身未动,书书参差细推详。”
      “什么声音?”我换鞋的动作瞬间顿住,后背窜起一层薄汗,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整个人僵在玄关的黑暗里,耳朵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抬手正要按玄关左侧的电灯开关,客厅深处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黄光——那光不是散漫的暖光,是聚成一束的锐亮,顺着走廊直直朝着我的脸撞过来。眼睛骤然被灼得生疼,我下意识闭紧眼往后退了半步,视线瞬间蒙了一层白雾,耳边只剩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等刺痛稍稍褪去,我眯着眼勉强看清,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坐着一个人影,正是田中先生,方才的念诵声果然是他发出的。那团晃眼的黄光正从他身前的茶几上漫出来,正一点点敛去刺眼的锐度,我连忙扶着墙快步走进客厅,等视线彻底清明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一震,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茶几上方的半空中——那里浮着一个发光的图案,正中心是清晰的阴阳八卦纹,一圈圈绕着中心铺展开的,是密密麻麻的篆体小字,字边漾着淡淡的暖光,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浮动,轻得像一碰就会散成烟。
      “田中先生,这……这到底是什么?”我声音发颤,带着难掩的震惊。
      “这是周易里的寻位盘,只是这次显出来的形制,和古籍里画的不太一样。”田中先生的声音轻轻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未散的迟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他抬手朝那图案轻轻挥了一下,那团光影竟倏地转了起来,八卦纹缓缓旋动,周围的小字也跟着流转起来,像一个悬浮在半空的星盘。这般光景,我只在电影里见过,一时间竟看呆了,连身上沾的雨夜湿冷都忘了个干净。
      这真的是魔术吗?我偷偷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清晰的刺痛传来,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艮位!定了,就在东北方向!”田中先生突然开口,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田中先生,什么东北方向?”我满脸茫然,从震惊里回过神,依旧摸不着头脑。
      田中先生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亮得惊人:“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追查了十几年的那件事吗?”
      “今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试着念了几句家传的周易寻物口诀,没想到刚念完,眼前就出现了这个盘。”
      “古籍里写过,这法子能定位到我要找的东西,之前我只当是古人杜撰的传说,没想到今天真的显形了。”
      他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自信,我下意识抬手按了客厅墙上的电灯开关,暖白的灯光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几乎是灯光亮起的瞬间,那浮在半空的光影盘倏地一下就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剩空荡荡的茶几摆在原地。
      “诶!怎么没了?”田中先生一脸错愕地盯着半空,神情里满是可惜,懊恼地拍了下大腿,“怪我忘了!这东西见不得强光,之前白天试了无数次,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我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东北方向,那不就是前几天雪奈告诉我的住址所在的片区?
      “田中先生,别可惜了,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
      “诶?”他愣在原地,眼里满是不解。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田中先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警察,他一定不简单。
      ————
      第二天早上七点,浅草的天被厚厚的阴云盖得严严实实,微凉的潮气裹着风,在窄窄的巷弄里打着转。在家吃完早餐、理好衣领,出门前我先给王老板发了请假消息,说明突发情况,今天没法到岗,随后便和田中先生动身,准备去雪奈家。
      “田中先生,我们开警车去会不会不太好?”我跟在他身后往楼梯口走,声音放得很轻,“非公务开过去太招摇了,万一吓到她怎么办?”
      “有什么不好的?这个最快。”他语气平淡得很,脚步没半分停顿,径直走到楼梯下方的小隔间前,抬手拉开了门。
      同住了快一个月,我一直当这个锁着的隔间是堆杂物的,从没见他打开过。此刻门一开,里面没有我预想的车钥匙,只有一辆擦得锃亮的老式通勤自行车,车梁磨出了浅淡的白痕,连车链都泛着干净的光。幸好今天是阴天没下雨,不然骑这车子出门,怕是要淋个透湿。
      “田中先生,你平常就骑这个去执勤?”我盯着那辆自行车,整个人愣在原地,预想里的画面碎得彻彻底底。
      “我一般不骑车。”他头也没抬,简单回了一句,弯腰调整好后座的脚踏,稳稳把车推了出来。
      “这……”我一时语塞,指尖尴尬地蜷了蜷,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只觉得眼前这光景,和他那句“快一点”,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别扭地坐上自行车后座,右手捏着手机点开导航,屏幕的蓝光在阴沉的天光里映着我的脸,嘴里时不时给田中先生报着转向——雪奈家在浅草深处的住宅町,离浅草主街不算远,只是藏在没标路名的私人小巷里,门牌号排布杂乱,我怕走错,全程盯着导航核对路线。左手则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衣角,之前没太留意,今天才发觉田中先生格外偏爱素净的白色,今天这件长袖衬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竟衬出几分难得的柔和,布料蹭着我的指尖,带着晨间的微凉。
      车轮碾过坑洼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载着我们从窄巷拐了出去。沿路是矮矮的日式民居,墙根积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潮气,路边的商铺大多还卷着闸门,只有零星几家早餐店敞着门,飘出淡淡的豚骨面汤香。
      风轻轻扫过脸颊,带着晨间的凉意,望着身旁缓缓掠过的陌生街景,我心里忽然漫上一阵恍惚。来东京也一个多月了,家里那边,爸妈怕是早就找疯了吧。这是我跨越千里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在这样安稳的晨间,这般真切地念起家。可转念又轻轻叹了口气,算了,管他呢,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先找到那个藏了我半年的答案。
      ————
      “田中先生,就在前面了,再加把劲!”我盯着导航上越来越近的红点,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巷口。
      “你说的倒是轻松。”田中先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踩踏板的节奏慢了半拍,却始终没停下。
      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滚,浸湿了白色衬衫的领口,他粗重地喘着气,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从浅草一路穿街过巷骑过来,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哪怕累得喘不上气,他中途也一次没歇。我揪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心里暗忖,真不愧是警察,底子就是不一样。
      “到了!导航显示就在这儿!”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田中先生捏紧刹车,车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稳稳顿住,我连忙从后座跳下来。他扶着车把直起身,抬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模样明明白白写着:可算熬到头了。
      雪奈住的地方是一片老旧的住宅町,清一色的两层矮民宅,外墙的涂料被风雨浸得发灰,墙根爬着薄薄的青苔。巷弄窄窄的,两旁摆着住户闲置的旧花盆,阴天里没什么人声,静得只剩风扫过树叶的轻响。
      “应该是这栋,从这里上去。”我盯着手机导航,指了指巷尾的一栋矮楼。
      我领着田中先生往里走,楼里没有电梯,只有一道磨得发亮的水泥阶梯,金属扶手摸上去带着阴天独有的、沁人的凉意。我们顺着阶梯慢慢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荡出轻轻的回响,不多时便到了三楼。
      “我记得雪奈说过,从三楼楼梯口开始数,往里面第三间。”我放慢脚步,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墙面,数着门口的门牌,最终停在了第三间房门口。
      我和田中先生对视一眼,都放轻了呼吸。我上前一步,指节轻轻敲了敲木门,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我扬声问:“请问有人在家吗?”
      没等多久,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拉开了一条窄缝。雪奈从屋内探出头来,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垂,她眨了眨水灵的眼睛,打量着门外的我们,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门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嗨!那个……”我刚扬起嘴角想打招呼,话才说一半,就被旁边的声音打断了。
      “哎!是你呀小妹妹,没想到你住这儿。”田中先生看着门缝里的雪奈,语气里带着几分实打实的意外。
      我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瞬间睁大,满脸错愕。
      “你们认识?”我压着心里翻涌的诧异,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指尖不自觉抠了抠衣角。难怪前一天晚上他回来时裤脚沾着泥、一脸狼狈,我随口问了句他只说摔了一跤,原来是这么回事。
      “啊!忘了跟你说了,昨天下电车的时候,我没看路,不小心把人家小姑娘给撞倒了。”田中先生摸了摸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歉意。
      “田中先生你还真是……”我一时无奈,满肚子的吐槽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只剩哭笑不得。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雪奈把房门推开了一点,探着身子看向我们,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疑惑,眼神里的警惕也没完全散去。
      ————
      来到雪奈的屋内,空间算不上宽敞,玄关往里走几步,便无缝过渡到了铺着榻榻米的客厅。天花板悬着一盏老旧的吸顶灯,暖黄的光线柔和却微弱,堪堪照亮屋子中央的区域,四个角落仍浸在淡淡的暗影里,像藏着化不开的安静。客厅正中摆着一张矮脚四方木桌,桌面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包浆,是日式民居里常见的、供人围坐的样式。
      桌子后方紧挨着阳台,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把外头阴天的昏沉遮得模糊不清。我和田中先生在桌前并排坐下,膝盖几乎贴到桌沿,灯光在桌面上投下我们交叠的影子,让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显局促。雪奈坐在我们正对面,离身后的墙壁还有半臂距离,裙摆轻轻垂落在榻榻米上,身影在昏暖的光里,透着几分安静的拘谨。
      “我先说明一下情况。”
      我把昨晚田中先生念诀显形、定位到东北艮位的全过程缓缓道来,连最细微的细节都没落下。田中先生始终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眉头微蹙,灯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在梳理纷乱的线索,又似在捕捉话语里的关联,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爽朗,变得格外沉敛。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雪奈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困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粗糙的木纹,带着一丝茫然的无措。灯光下,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白,连那份不知所措都显得格外真切。
      “错了!小姑娘!”
      田中先生突然睁开眼,双手猛地拍向桌面,“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木质桌面狠狠一颤,桌角的玻璃杯晃出细碎的水痕。
      “哎?”
      雪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肩头狠狠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我们来推导一下。”田中先生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对着古籍研究了十几年,试了无数次,从来没让这东西显过形,偏偏昨天撞倒你之后,昨晚第一次成功了——再加上昨晚的定位,你家的方位,正好在我家的艮位。”
      他说着,身体隔着桌子缓缓向前倾,肩膀微微压低,灯光把他的影子铺在桌面上,越过桌沿压向她身前的榻榻米。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昏光看清本质,那架势活脱脱是审讯室里的模样,想来是多年警察生涯刻下的习惯。
      “喂!田中先生,注意点分寸。”我连忙出声打断,生怕他这股压迫感,吓到本就拘谨不安的雪奈。
      田中先生这才回过神,猛地坐直身体,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对着雪奈欠了欠身:“抱歉失礼了,工作原因,习惯了。”
      我看着雪奈的眼神,猜她正对田中先生的身份浮想联翩——那双水灵的眼睛里藏着好奇与探究,像是在猜眼前这个举止古怪的男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昏暖的灯光在她眼底流转,添了几分怯生生的灵动。沉默了片刻,雪奈终于酝酿好情绪,把自己耳边的预言、突然觉醒的能力,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田中先生。
      “嗯,跟我想的大差不差。”田中先生听完,一脸自信地喃喃自语,随即神情一凛,严肃地看向雪奈,灯光下他的眼神愈发深邃,“原来你就是我找了十几年的那个人。”
      “每当灾祸来临之时,大地崩坏,海浪翻涌,风雨伴随而至,将自身化作屏障,保护此地生灵。”我望着两人,满脸疑惑地把雪奈曾说过的话复述出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田中先生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震惊,随即瞬间亮了起来,昏灯的光晕在他瞳仁里映出小小的圆点,“这是雪奈对你说过的?”
      “是。”我点头补充道。
      “看样子,这几句话就是破局的关键。”田中先生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里难掩激动,“首先要抓住核心——‘每当’和‘自身’。‘每当’指代的是灾难发生的规律?‘自身’究竟是你本人,还是你身上的这股能力?必须先把这两个问题弄明白。”
      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兴奋,指尖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一想到他的职业,便不由得心生几分寒意,仿佛能窥见他面对悬案时,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执着与凌厉。
      “田中先生,你先冷静一下。”我再次小声提醒,生怕他又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桌子对面的雪奈皱着眉,眼神微微放空,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又似在琢磨话语里的深意,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困惑,灯光为她柔和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轮廓。
      “对了,忘记跟你们说了。”雪奈突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每次抵御灾难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阳台那扇蒙着雾的玻璃门,像是在触碰遥远又模糊的记忆,“那时我能清晰感受到大地的脉搏、天空的呼吸、海洋的涌动,那像是……”
      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拦腰斩断,剩下的字句消散在安静的空气里,只留下未尽的余韵。
      “大地、天空、海洋,这三者的确是绝大多数天灾的源头。”田中先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关于这些,我也听过一些相关的传说。”我接过他的话头,补充道。
      “比如大地之神、天空之神、海洋之神,对吧?”田中先生顺着我的话往下说,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在中国的神话里,能护佑百姓免受天灾的神兽,名叫麒麟。虽说听着有点扯远了,但本质上,这些都能归为‘天灾人祸’的范畴。”
      “这感觉就像上天降下的惩罚,而按中国的说法,是因果循环,有因必有果。”我轻声说道,心里却对这莫名的关联,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疑虑。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试试。”田中先生转头看向雪奈,眼神无比郑重,“昨天撞倒你之后,我才第一次让这东西显形,除了和你接触,没有任何别的变量——这能力,是你引出来的。既然你能赋予我这份能力,或许也能靠它,破解你身上的谜题。”
      雪奈歪着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像是没完全听懂这番话的含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睑下方投下细碎的阴影。
      田中先生站起身,我和雪奈也连忙起身退到一旁,给他腾出空间。他先伸手把客厅中央的矮桌轻轻挪到了墙边,随即拉上了阳台内侧的遮阳帘。本就不算明亮的屋子,瞬间又暗了几分,只剩下头顶吸顶灯的昏光,勉强撑着屋内的视野。
      他站在客厅中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脸上已经没了半分玩笑的意味,字字清晰地念出了那几句口诀:
      “甲震乙离丙辛坤,丁乾戊坎己巽门,庚日失物兑上找,壬癸可在艮上寻!”
      “甲己阳人乙庚阴,丙辛童子暗来侵,丁壬不出亲人手,戊癸失物不出门!”
      “子午卯酉在路旁,寅申巳亥归他乡,辰戌丑未身未动,书书参差细推详。”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屋内突然炸开一片刺眼的金光,将整个狭小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连角落的暗影都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昨晚见过的那道神秘八卦图案,赫然悬浮在客厅中央的半空,与榻榻米隔着半尺距离,纹路清晰分明,泛着温润却极具压迫感的光晕,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稳稳托举着。
      “那、那是什么东西?”雪奈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紧紧攥住了衣角,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茫然。
      “这东西……按古籍里的记载,应该是能窥探出秘密的寻位盘。”田中先生凝视着空中的图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推测,又像是在自我确认,他转头看向雪奈,朝她伸出手,“你过来,把手放在图案的中心。”
      雪奈愣了愣,看了看空中悬浮的金色图案,又抬头看了看一脸郑重的田中先生,迟疑地转头看向我,见我轻轻点头示意,才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定了定神,缓缓迈步走上前去。我也跟着退到墙边屏息观望,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雪奈抬起右手,轻轻探向空中的图案,指尖触及八卦中心的瞬间,她的指尖微微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原本静止的纹路突然像有了生命般轻轻起伏,在金光里缓缓流转。
      田中先生上前一步,右手轻轻搭在雪奈的肩上,左手伸出,掌心对准图案中心,沉声喝道:“开!”
      话音落下,图案瞬间高速旋转起来,转速越来越快,漫开的金色光晕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漩涡,像是时间逆流,又似空间扭曲,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剧烈波动起来。
      “田中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我慌张地大喊,漩涡中心附近榻榻米上散落的便签纸先被吸得飞了起来,直直砸向客厅中央的漩涡,紧接着门口玄关的拖鞋也被卷了进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强大引力,狠狠拉扯着我的四肢百骸,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漩涡中心滑去。
      “不知道!我也没料到会这样!”田中先生的声音里带着同样的惊慌,他下意识把雪奈往自己身后护了护,可漩涡的引力瞬间暴涨,连他也没能稳住身形,踉跄着被引力拽得向前滑去。
      雪奈惊呼一声,手死死攥住了田中先生的胳膊,脸色瞬间发白,却没松开手独自后退。
      那道金色漩涡的引力越来越强,我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扒住墙边的柜子,指尖刚抠住柜沿,就被一股更强的引力狠狠扯了下来,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不断拉扯向漩涡中心。我拼命想抬胳膊去抓不远处的雪奈,可引力大得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脑海里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茫然。
      刷——
      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我、田中先生和雪奈的身影,被金色漩涡瞬间吞噬,彻底消失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留下那道渐渐慢下来的八卦图案,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点点敛去金光,最终消散得无影无踪。
      ————
      “我这是死了吗……”
      失重感如倒灌的海水将我裹挟,和之前无数次梦里的坠落完全不同,这一次耳边还残留着雪奈的惊呼和田中先生的喊声,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无论怎么用力,都掀不开一丝缝隙。仅存的感官里,只剩刺骨的冷风裹着陌生的湿意刮过脸颊,耳边是呼啸不止的下坠声,连胸腔里的心跳,都被这无尽的坠落揉得发颤,碎在风里。
      咚——
      沉闷而洪亮的声响突然撞入耳膜,像是时光深处被叩响的古钟,每一声震颤都顺着耳膜钻进胸腔,震得肋骨发闷。莫名的心慌顺着脊椎往上爬,说不清是对未知的恐惧,还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宿命感。
      ————
      “诚羽,未诚羽!喂!醒醒!”
      熟悉的呼喊声穿透厚重的混沌,像一束刺破雨夜的微光,一点点朝我靠近。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急切,又掺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是田中先生,还有……雪奈?
      我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糊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晕,渐渐聚焦后,才看清蹲在我身旁的两个人。雪奈的侧脸正对着我,额前的碎发垂落在脸颊边,清澈的眼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连指尖都微微蜷着,像是怕稍一动作,就惊扰了还陷在混沌里的我。
      “这是……在哪?”
      我撑着冰凉的木地板坐起身,浑身酸软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脑海里还残留着坠落时的失重感,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浸满骨髓的凄凉与失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这是在雪奈的家里,我们回来了。”田中先生的声音落在耳边,温和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释然。
      我环顾四周,木质地板泛着温润的哑光,窗外的天色依旧是东京独有的灰蒙,厚云层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指尖触到地板的凉意,才终于真切地回过神——我们真的从那个诡异的金色漩涡里,平安回来了。
      “刚才,我好像完整走完了一辈子似的。”我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那种感觉,凄凉悲惨,最重要的是失望。”雪奈轻声附和,声音软得像一片飘落的樱花瓣,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我知道,她也和我一样,在那片混沌里,经历了难以言说的情绪。
      “说起来,我们都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我看到了一个地方,不像是在日本。”
      田中先生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在拼命抓住那片转瞬即逝的模糊景象,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那个地方,好像是在中国。”
      “那里有一尊雕像,好像是麒麟。”
      “这是……在引导我们去做什么吗?”我看向田中先生,心里的疑惑像雨后的藤蔓般疯长。刚才的经历太过诡异,像一场真实到刺骨的梦,又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我们往前走。
      “我也不确定,或许吧。”田中先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和我一样的迷茫。
      “对了,小姑娘,你是一个人住吗?家里人呢?”田中先生转头看向雪奈,语气刻意放得很柔,生怕再吓到这个心思敏感的姑娘。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猛地戳中了雪奈。她的睫毛狠狠颤了颤,脸颊瞬间褪尽了血色,过了好几秒,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是……一个人跑到这儿来的,家里人并不知道。”
      我指尖微微蜷了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像是在异国他乡漂泊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人。“哎,跟我一样。”
      “什么?诚羽你也是一个人跑出来的?还跑到了国外?”雪奈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脸颊上的苍白褪去了几分,终于添了点鲜活的人气。
      “是啊,来这边也一个多月了。雪奈你呢?”我笑了笑,心里压了许久的沉重,似乎轻了些许。
      “我也差不多,比你早来一个月。”雪奈的声音软了下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像初春化开的第一片樱花。
      “雪奈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
      “好啦,闲聊就到此为止,该回归正题了。”田中先生轻轻打断了我们的对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严肃,把我们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就在这时,地板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晃动。起初微弱得像错觉,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连桌上的玻璃杯都晃出了细碎的水痕,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圈。
      “地震?”我心里一紧,下意识顿住身形稳住重心,刚想开口喊雪奈躲到安全位置,就见一道残影从我眼前晃过——她已经瞬间冲到了阳台边。
      我和田中先生对视一眼,确认晃动没有加剧,立刻跟着冲了过去,正好撞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她的本体稳稳站在阳台护栏边,而另一道与她容貌、姿态分毫不差的身影,正从她身侧缓缓分离,轻飘飘地升向空中。那道身影没有实体的厚重感,像一层半透明的光晕,十指紧紧扣在胸前,像是在虔诚祈祷,可那单薄的背影里,却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像是要以自己为盾,硬生生扛住整片大地的震颤。
      我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地震突发,她根本来不及隐瞒,只能凭着本能,动用了那股藏了许久的能力。
      没过多久,大地的晃动渐渐平息。天空中厚重的乌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一缕耀眼的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向整座城市,连微凉的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暖意。而雪奈那道飘在空中的身影,也随着晃动的停止,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要融进阳光里。
      “喂!诚羽,看到了吗?空中这道身影,是不是比之前照片上的,要淡太多了?”
      田中先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我连忙掏出手机,解锁相册翻出之前从论坛存下的、东京塔上空的人影照片,抬头和空中的身影反复对比。
      真的和田中先生说的一样。空中的身影已经透明了许多,轮廓也模糊不清,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那!去中国!去找你说的那个神兽!”
      “麒麟!”
      “田中先生,你是认真的吗?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麒麟?”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连灵魂出窍止震、凭空显形的寻位盘都发生了,你觉得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田中先生看着我,眼神坚定得像磐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沉默了。是啊,半年来反复出现的梦境、跨越千里的相遇、诡异的寻位盘、雪奈这超乎常理的能力……所有本不该存在的事,都真切地发生在了我们身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转过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空中那道渐渐回落、与本体重合的身影,心里喃喃自语:中国吗?为了弄清楚这一切,难道我又要回去了吗?
      “哇!天空放晴了!”
      “快看天上!那个身影!就是网上传了快一个月的那个!”
      街上的路人确认地震完全平息、没有余震风险后,才纷纷抬头望向天空,脸上带着惊喜与震惊,和我在公园里听到的议论声一模一样。对于这片连月阴雨的城市来说,突如其来的放晴本就是奢望,更何况还有这道网传了许久的神秘身影。
      我最先回过神,猛地转身冲回客厅。雪奈已经收回了能力,正站在客厅中央,脸颊上布满了晶莹的汗珠,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身体摇摇晃晃的,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下一秒就要倒下。
      咚——
      她直直地向前倒去,重重摔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雪奈!”
      我和田中先生几乎同时冲了过去,我先一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她的上半身托起来,避开了坚硬的地板。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都在发烫,我能清晰感受到她脉搏的微弱,想来是刚才施展能力,彻底透支了体力。
      “田中先生,雪奈她怎么了?”我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担忧。
      “应该是能力透支,体力耗尽了,脉搏还算平稳,休息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田中先生探了探她的脉搏和额头,轻声说道,语气里也带着一丝松快。
      我和田中先生小心翼翼地将雪奈扶到卧室的地铺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一用力,就会把她弄伤。我慢慢松开手,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心里的情绪翻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疑惑。
      “好了,让她躺着休息吧。”
      我和田中先生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坐在客厅的矮桌边,房门合上的瞬间,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和卧室里雪奈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这真是……”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此刻的心情。脑海里闪过从来到这里开始发生的一切——诡异的半年梦境、跨越千里的追寻、神秘的寻位盘、雪奈分离出身影的能力,以及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
      “你到底,背负着什么?那份重量,应该十分沉重吧。”我轻声呢喃,声音小到连身边的田中先生都没有听清,只有自己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心疼与不解。
      “诚羽,怎么了?”田中先生察觉到我的异样,转头看向我。
      “没什么,我想说……”我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情绪,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想查一查田中说的麒麟雕像,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结果刚点开页面,就看到一条顶置的预展信息——东京大型艺术品拍卖会,预展品里赫然有一尊清末流失海外的青铜麒麟雕像,和田中描述的样子一模一样。
      “田中先生,你看看这个。”
      我将手机递了过去,田中先生接过手机,低头看去。
      “拍卖会?”他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我。
      “对,你看这尊雕像。”
      田中先生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图片上,突然愣住了,手指微微颤抖,说话都开始断断续续:
      “就是它!就是我在漩涡里见到的雕塑!”
      “这么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了?”我心里一喜,激动的情绪涌上心头,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几分。
      “时间是……三天后的晚上。”田中先生盯着屏幕上标注的拍卖时间,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三天?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我心里一沉,三天的时间,太过仓促。
      “我先回趟家,准备点东西,顺便查一下这个拍卖会的背景和入场规则。”田中先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眼神里带着笃定,“你在这儿守着雪奈,等她醒了,我们再碰一下具体的计划,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确认了雪奈的状态平稳,才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
      ————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沉睡的雪奈,安静得能清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地铺边守着她,时不时探一下她的额头,确认体温没有继续升高。连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从漩涡里的失重感,到地震的紧张,再到雪奈昏迷的担忧,神经绷了整整一天,再也支撑不住。
      我靠着地铺的边缘,头枕着胳膊,不知不觉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常去的那座亭子,溪边的流水清澈见底,叮咚作响,像是在唱着温柔的歌。那是唯一能将我与外界隔离的地方,梦里的我靠在石椅上,安心地睡着了,没有烦恼,没有迷茫。
      “诚羽,诚羽。”
      是谁?在轻轻呼唤我?
      我缓缓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身边的雪奈。她已经醒了,脸色依旧苍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多少,只是静静地侧躺着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我猛地坐起身,连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天彻底黑了下来。
      “雪奈,你醒了多久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她。
      “没多久,刚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虚弱。
      “好饿啊……”雪奈用手轻轻捂着自己的肚子,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樱花,可爱得让人心里发软,刚才的沉重瞬间被这小小的柔软冲淡了。
      “诶?”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过东西,肯定早就饿坏了。
      ————
      “我看看你冰箱里有什么吃的吧。”我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的冰箱前。
      打开冰箱上层的门,里面只有几棵青菜,还有几颗鸡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透着一股冷清。我想了想,鸡蛋可以做一道简单的蒸蛋,软嫩好消化,最适合她现在虚弱的状态。
      我站在厨房门口,对着卧室的雪奈轻声说:
      “雪奈,借用你家几颗鸡蛋,给你做个蒸蛋。”
      “没事儿,拿去用吧。”雪奈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却依旧温柔。
      我将鸡蛋敲碎在大碗里,撒上少许盐,用力地将蛋液打散,直到泛起细腻的泡沫,再往里加入少量温水,搅拌均匀。锅里加水至三分之一处,架上小蒸架,将碗轻轻放在上面,盖上盖子,点起中火蒸了五分钟,随即关火,用余温继续焖着。
      厨房里渐渐飘出淡淡的蛋香,温暖而治愈,裹住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我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确认雪奈能安稳躺着休息,才对着里面喊了一声:“雪奈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你在家好好躺着。”
      “等等,钥匙在玄关的挂钩上!”雪奈的话刚落,我快步走到玄关拿起钥匙,推开房门跑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这是我来日本第一次买这么多东西,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踏实。我挑了两瓶温热的饮料,几包清淡的日式方便面,还有一些好消化的零食和新鲜食材,两大袋东西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却让人觉得安稳。
      从便利店到雪奈家,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我用钥匙打开门,大声喊道:
      “我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连关门都有些不方便。我将一袋东西放在客厅的小桌子上,转身走进厨房,就看到雪奈正站在厨房的窗边,背对着我,静静地盯着灶上的蒸锅。她的身影很单薄,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雪奈。”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连肩膀都没有动一下。我将手中的袋子放在料理台上,慢慢走到她身边,抬起手,在她眼前轻轻挥了挥。
      “雪奈,喂?”
      “啊?”雪奈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我,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像是刚从遥远的思绪里被拉回来,脸颊上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落寞。
      “我买了点东西回来,你怎么下床了?身体还没好,别累着。”我看着她,轻声说道,伸手扶了她一把,心里的疑惑又涌了上来——她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过没关系,这一次,她就在我身边,那些藏了半年的谜题,总有解开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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