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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   温予安 ...

  •   温予安的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满的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呼吸,就会打破这层虚假的平静,证实那声呼唤不是幻听。

      身后的人似乎没有得到回应,又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了他的桌旁,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带着一丝确认,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真的是你。”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距离也更近了,温热的气息甚至能隐约拂过他的后颈,温予安再也骗不了自己——是陆沉渊,真的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心口像被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剜着,一下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五年了,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以为那个人会在国外过得风生水起,娶妻生子,彻底忘记他这个不起眼的过去,可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深秋的雨天,在这条破旧的老巷里,以这样狼狈的姿态,重逢。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张脸,不敢面对那双曾经盛满温柔、最后却只剩冰冷的眼睛。他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水杯,看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开,又慢慢平复,像他此刻翻江倒海,却又不得不强行压抑的情绪。

      张姐看着站在桌旁的男人,愣了一下。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大衣,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身形挺拔,肩线利落,哪怕站在这简陋的馄饨摊前,身上的贵气也丝毫未减,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又看了看温予安僵硬的背影,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默默转身继续忙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雨丝敲打着塑料棚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衬得两人之间的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

      陆沉渊站在温予安的桌旁,目光久久地落在他的身上,眼底的错愕渐渐被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记得温予安。

      记得他大学时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坐在美院的画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他握着画笔,低头勾勒着线条,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干净得像一张未经沾染的白纸,像一束照进他沉闷青春里的光。

      那时候的他,眼睛是亮的,里面盛着星光,盛着对画画的热爱,盛着对他的欢喜,哪怕家境普通,却总是带着一股向阳而生的韧劲,从不自卑,从不怯懦。

      可眼前的人,变了。

      瘦得厉害,一件宽松的针织衫穿在身上,依旧显得空荡荡的,肩膀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头发长得有些凌乱,遮住了额头,露出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凸起,眼下是浓重的、散不去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的痕迹。他的背微微弓着,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挺拔,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寂寥和疲惫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还有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攥着针织衫,指节泛白,手背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掌心沾着未干的颜料,再也不是当年那只干净好看、只握画笔的手了。

      陆沉渊的心里,莫名地涌上一阵酸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怎么也想不到,五年后的温予安,会变成这副样子。

      他想起五年前,温予安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冰冷的、伤人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陆沉渊,我跟你在一起,不过是看中你背后的家族罢了。”“你不会真天真地以为我喜欢男人吧。你家现在出了事,也没什什么利用价值了,我自然要找更好的。”“我们分手吧,以后别再联系了,我不想看到你。”

      还有他看到的画面,温予安和那个女孩走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任由那个人牵着他的手,甚至在他路过时,故意在那个女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挑衅,带着不屑。

      那时候的他,刚接手家族事务,父亲病重,公司内部动荡,焦头烂额,心力交瘁。母亲在一旁不断吹风,说温予安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更何况还是个男人,看中的不过是陆家的钱和势,现在陆家落难,他自然就拿着曾经陆沉渊的钱去找女生攀高枝了。

      年少气盛的骄傲,被背叛的愤怒,加上身边的纷扰,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他没有去问,没有去查,甚至没有多看温予安一眼,就信了那些话,信了那个画面。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满腔的欢喜和真心,都成了一个笑话。

      于是,在温予安提出分手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语气冰冷:“好,分手。温予安,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甚至在出国的前一天,得知温予安找过他得知温予安找过他,他也刻意避而不见,任由母亲告诉温予安,他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五年,他在国外拼命地成长,拼命地打拼,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学会了隐忍,学会了算计,一步步站稳脚跟,接手了家族的所有事务,把曾经动荡的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成了别人口中杀伐果断、沉稳凌厉的陆总。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以为再次听到温予安的名字,心里不会再有任何波澜,可真正见到他,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毫无生机的样子,他的心,还是乱了。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干涩:“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还好吗?”

      温予安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杯里,没有看陆沉渊,声音平淡无波,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涟漪,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陆先生,好久不见。”

      一声“陆先生”,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陆沉渊的心口,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曾经,温予安从不这样叫他。

      要么是软软地叫他“沉渊”,要么是带着撒娇的语气叫他“陆哥哥”,哪怕是生气了,也只是连名带姓地喊他“陆沉渊”,从未这样生分,这样客气。

      这声称呼,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两个人隔在两个世界,提醒着他,他们之间,早就没了任何关系。

      陆沉渊的眉头微蹙,心里的酸涩更甚,他往前走了一步,想离他近一点,“予安,不用叫我陆先生,叫我沉渊就好。”

      “不必了。”温予安打断他,依旧没有看他,指尖依旧死死地攥着针织衫,“陆先生现在身份尊贵,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画画的,直呼其名,不太合适。”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像寒冬里的冰,冻得人骨头疼。

      陆沉渊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如果真的像五年前他说的那样,只是看中陆家的钱,只是为了攀高枝,那他现在应该过得风生水起,怎么会窝在这样一条破旧的老巷里,过得如此狼狈,如此落魄?

      如果真的对他毫无感情,恨他入骨,那见到他,应该是愤怒,是指责,而不是这样的冷漠,这样的疏离,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旁的画板上,落在他指尖沾着的颜料上,轻声问:“你还在画画?”

      这是他大学时最热爱的事情,也是他曾经说过,要一辈子坚持下去的事情。

      温予安“嗯”了一声,依旧是敷衍的单音节,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张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走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她把馄饨放在温予安面前,碗里的骨汤冒着白雾,飘着葱花的香味,“予安,快趁热吃吧,刚出锅的。”

      说完,她又看了看陆沉渊,笑着问:“这位先生,要不要也来一碗?我们家的馄饨,味道很不错的。”

      陆沉渊的目光从温予安的身上移开,落在那碗馄饨上,又看了看温予安苍白的脸色,点了点头:“好,也来一碗,和他一样的。”

      张姐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了。
      温予安看着面前的馄饨,却没有丝毫胃口。他原本就吃不下东西,现在陆沉渊坐在他对面,他更是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只想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他心慌意乱的人,回到自己那个空荡荡的阁楼里,哪怕只有冰冷和孤独,至少能让他觉得安稳。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钱包,掏出十块钱放在桌上,起身就要走。

      “予安,你要去哪?”陆沉渊立刻伸手,想拉住他的手腕,却被温予安猛地躲开。

      温予安的动作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一丝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小兽,他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抬眼,看向陆沉渊。

      这是他们重逢后,温予安第一次正眼看他。

      他的眼睛很空,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欢喜,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可仔细看,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恐惧。

      “陆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温予安的声音依旧平淡,说完,他弯腰拿起画板,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很快,甚至有些踉跄,灰色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巷口的雨幕里,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陆沉渊坐在桌旁,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复杂情绪越来越浓。

      张姐把馄饨放在他面前,叹了口气:“那孩子,这些年过得太苦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身体又不好,每天除了画画,就是待在那个漏雨的阁楼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陆沉渊拿起勺子的手顿住,抬头看向张姐,声音低沉:“他住的阁楼,漏雨?”

      “可不是嘛。”张姐擦了擦手,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顶楼的老阁楼,年头久了,一到下雨天就漏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冬天冷得很,连个暖气都没有,夏天又闷得慌,他就那样熬了五年。”

      五年。

      这两个字,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陆沉渊的心上。

      他想起五年前,温予安曾经跟他说过,以后想有一个小小的房子,有一个朝南的落地窗,有一个小小的画室,阳光能照进来,不用很大,只要温暖,只要安稳就好。

      可现在,他住的,却是一个漏雨的、冰冷的阁楼。

      陆沉渊的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愧疚,还有一丝愤怒,对自己的愤怒,对母亲的愤怒。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林舟的电话,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舟,立刻帮我查一个人,温予安,五年前A大美院的学生。我要他这五年所有的资料,越详细越好,包括他的住处,他的身体状况,他的家庭情况,还有……他母亲的所有信息。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在短时间内,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挂了电话,陆沉渊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却没有丝毫胃口。雨丝依旧敲打着塑料棚,巷口的风夹着凉意吹进来,他却觉得心口比这深秋的雨天,还要冰冷。

      他知道,五年前的事情,绝对不是他看到的、听到的那样简单。

      而温予安这五年所受的苦,所熬的日子,他终究是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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