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主播今天吃什么？》竹浅

44、小熊饼干(完) 香酥可口。

　　后山贵客住着的那一排庭院里，发出了一声闷响，声音很大，只是被周围的雨幕给遮住了，因此传得并不远。

　　路过巡逻的小沙弥，撑着油纸伞路过，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巨响，停下了脚步，轻声呼唤了两声，没有得到回应。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扣了扣房门。

　　没想到那房门一扣就开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向着里面打开。

　　手电昏黄的灯光，圈出了一张惨白的、死人的脸。

　　“死、死人了——！”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沉沉雨夜。

　　住在祁段隔壁的老熊，原本看今天天气不早，打算收拾一下之后早早睡下，听见这模糊又尖锐的一声尖叫，赶紧起床探头去看。

　　这一出门，就看见那小和尚惊慌失措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似的，结结巴巴的说，“施主，麻烦、麻烦你报个警，死人了！”

　　老熊听着心头一紧，小和尚纸质的房间正是自己的好兄弟住着的房间。

　　他一过去，便看见祁段躺在地上，两只眼睛大大睁着，那一双眼睛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死不瞑目。

　　他的眼神是惊恐的，可他的嘴角却是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像是释然、又像是绝望的微笑，他双手握着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他自杀了。

　　而他的裆部，则是血淋淋的一团，哪怕是最没有医学常识的人也能看出来，这种出血量，他的下半身绝对不可能保得住的。

　　在他的小腹的位置，则放了一张纸，纸上是一行行血字。

　　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护现场，可鬼使神差似的，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躺在地上的祁段，然后捡起了放在肚子上的那一张纸……

　　警笛声划破夜空，红蓝相间的闪烁的车灯顺着山道蜿蜒上行。

　　食易立在空中，垂眸看着闪烁的灯光。听着老熊饱含愤怒与崩溃的痛苦哀嚎，收回了目光，转而摆弄着手里的一团黑气。

　　这是属于小熊和小熊母亲的怨气。

　　她们把这些送给了他。

　　小熊的魂魄还很完整，但是小熊母亲的魂魄受着经年累月的磨损，所有的力量只够变成一只凝实的手，然后用这只手死死地掐住罪魁祸首的脖子。

　　怨气是让魂魄失去理智的源头，也是他们力量的源头。

　　小熊身上的怨气还很厚重，而小熊母亲身上的怨气却已经稀薄到几近于无。

　　在剥离了怨气之后，小熊从流着血泪的怨鬼，重新变回了18岁那年，那个活泼，漂亮，明媚的姑娘。

　　在她的身边，是她的母亲。

　　原本以小熊的力量是没有办法让她的魂体完整地撑过这两年时间的，但是小熊的母亲，哪怕在不断地被佛光磨损、消耗着，却依然认出了自己女儿的魂。

　　她已经没有了意识，但还有本能。

　　她凭借本能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小熊，保护着小熊，让小熊的魂体不受佛光的磨损。而自己的灵魂则在日复一日的损耗中加速消散，如今所有的力量只够凝成一条手臂。

　　而现在，小熊母亲不再执着于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一条手臂去触碰阳间的人，于是她恢复了完整的魂体。她的魂体像一阵雾气，随时要消散在风里，但是脸上挂着温柔的、释然的笑意，轻轻地将女儿揽在怀里，无声地对他说着谢谢，然后化作两道烟气，飘向老熊的方向。

　　大概在今天晚上，老熊入睡之后，会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妻子和女儿死后，他求神问佛，想求妻子女儿来梦里看自己一眼，又希望他们能够早早投胎转世，去投一个好人家，不要再遭受今生的苦难。

　　他求了很多次，可是佛像端坐高台之上，慈眉善目，眼睑低垂，他既没有梦见自己的妻儿，也没有收到佛祖的传信，以确定他们到底来生投到了哪户人家。

　　今天晚上，他终于可以见到她们了。

　　食易把玩着手里那一团黑色的烟雾，那一团烟雾渐渐的凝成了一枚小熊饼干的样子。

　　他正打算把自己的战利品吃掉，却听见身后有风声响起，杀意凛然。

　　他转过头，挡住了一道铺天盖地而来的金光。

　　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和尚。

　　这和尚穿了一件百衲衣，头上顶着戒疤。在食易的眼中，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色的光芒。

　　哦，食易想起来了。
　　这人就是参加这次采灵药活动的那一位佛门子弟。

　　叫什么来着？

　　叫——

　　“小僧慧空，阁下何人？”
　　“为何在我云起寺内杀人？”

　　食易转过身打量着这一位，据说是当世最有前途的佛门子弟，把小熊饼干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食易不问反答，“他不该死吗？”

　　慧空眉眼平淡，“他已知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些年他多行善事，救了很多孩子。帮助很多孩子走出大山。他所行之善，已经超过他所行之恶。与其一刀将他了结，不如让他在人间受苦，日复一日为自己所作所为赎罪，为社会谋福。”

　　食易又问，“是谁原谅了他？佛祖吗”
　　“如果佛祖愿意原谅一个罪恶多端的人，为什么要让受害者在死后也不得安息？”

　　慧空双掌合十，“两位女施主并没有放下，倘若他们放下，心胸开阔，便是海阔天空。”

　　食易笑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你凭什么劝她们放下？”

　　“冤冤相报何时了，倘若让这两位女施主手刃仇人，他们便会从受害者变为加害者。被锁在仇恨这一条因果锁链之上。她们在鬼道中的痛苦并不会因为杀人而削减，反而会因为这一条人命变得更加痛苦。更难以从鬼道前往往生道。”
　　“我不能见她们一错再错。”

　　“所以你就阻止她们复仇，所以你就给凶手护身符，让她们无法手刃仇人，让佛光日复一日地消磨他们的鬼魂？”

　　“杀一人而救万民。”

　　食易冷笑一声，言语粗鄙而直白，毫不掩饰恶意，“你的佛法学的是一堆垃圾。”
　　“是谁告诉你善恶可以相抵的？”
　　“善恶之业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善恶不能相抵，各行各的因，各结各的果。他就算是帮助了再多孩子，也不能抵消他所做的罪孽。”
　　“你有什么资格去阻碍她们复仇？你这傲慢、自负的慈悲真令人恶心。你见地不明，把人命当做筹码，把善行建立在一个灵魂的痛苦之上，你不慈悲，你造恶业，你犯邪见，你犯我慢。”
　　“你满口佛法，满口众生，实则冷酷无情，以佛法之名，行冷漠之实，以慈悲之相，做欺压之事。”
　　“你所说的杀一人而救万民，是对佛法中杀生开缘的解读，而杀生开缘，所行条件极为严苛。需大乘菩萨行者，需有他心通或智慧观照，需纯粹慈悲，需以杀救人，需自承罪报。”
　　“这些，你一项都没有做到。”
　　“你罪孽深重，你也好意思立金身，吃香火？”
　　“你已入妖魔道。”

　　食易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闲谈，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锐利。

　　他黑色的衣袍与长发坠落在身后，融在夜色里，只衬出那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他对面的和尚，手握佛珠，手持禅杖，眉眼慈悲。

　　慧空抬起了眼睛，直视着食易这一对兽瞳。

　　他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因为食易所引的佛法都是对的。

　　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哪里成精的精怪，竟然如此了解佛法，将他驳斥的哑口无言。

　　于是他问，“那你又是哪方菩萨？”

　　你有什么资格以开遮方便，行大悲忍辱？

　　食易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忽而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一枚以怨气凝结而成的小熊饼干，上下抛了抛，“我不是菩萨，我也不修因果，我只是为了还这一顿饭的饭钱。”
　　“我想杀就杀。”

　　食易说完，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阵烟雾，凭空消失了。慧空脸色一沉，刚想要追，却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白衣，白衣挂满了金色的珠宝装饰，脸上没有遮盖任何东西，但是他脸上像是带着一团雾气似的，叫人看不清他的真实面容。

　　慧空冷声道，“让开！他犯了罪孽，在寺庙内杀生，还挑衅佛法，小僧今日必将他捉回受罚。”

　　却见对面那人摆出一副无辜模样，问，“可是我觉得他说的挺对的，他对佛法的理解比你要深一些。

　　被触及逆鳞，慧空的声音变冷了。
　　“不过一些粗浅见解”
　　“如今早已不是上古时代，佛法的理解自然也应该随之变化。他懂什么？不过是牺牲一个人就可以造福。千千万万个孩子。被牺牲的那个人在今生遭受苦难，在来生一定会有大福气，大造化。”
　　“至于其中罪孽，由我来担。”

　　对面那突然出现的白衣人却突然轻笑一下。

　　“我不懂佛法，我只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这牺牲一个造福千万人的伙计可真是一个一本万利的大买卖。”
　　“可若是被牺牲的那一个人，就是你呢？”

　　他右手在虚空之中虚虚一抓，竟凭空生出一把大刀。

　　那一柄长刀上嵌着金环，微微一动，金环便当当作响。刀似主人形，这大刀华丽华美至极，与他穿着打扮风格完全一致。

　　慧空瞳孔一缩，而对面这人笑问，“如果，我要杀你以救万民，你愿是不愿？”

　　……

　　七点半。

　　老熊从昏迷中悠悠醒来。他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很长的梦，他终于在梦里看到了许久未曾见过的妻子和女儿。
　　妻子的面容，是他们结婚那一年一样美丽漂亮，似乎永远都带着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她如此亮眼。
　　而他的女儿已经是长大后的样子。是她背着书包，笑着冲他挥手，离开家的那一天的模样，这一年，她刚考上国内顶尖大学，对自己的人生有完整的规划，未来一片光明。

　　他看着她们，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想诉说自己这些年的思念，想问她们这么多年不入自己的梦里，是不是因为自己没用，不能为她们报仇，所以怪自己，给自己的小小惩罚。可是最终他只是把她们抱在怀里，落下泪来。

　　妻子说，“这么多年我很想你，我从未怨过你。”

　　女儿说，“爸爸，是我的错，那天我不该和你闹脾气。”

　　妻子说，“嫁给你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女儿说，“女儿不孝。”

　　妻子说，“熊哥，你之前说好带我去环
　　游世界的，你替我看看。”

　　女儿说，“爸爸，我的愿望还没实现，你帮我去看看山区里的孩子们。”

　　妻子说，“我现在和咱们家小熊在一起，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咱们的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女儿说，“爸爸，妈妈在我死后，把我照顾的很好，我是有妈妈的鬼，我什么都不怕。”

　　妻子说，“熊哥，我爱你。”

　　女儿说，“爸爸，我也爱你。”

　　……

　　老熊的眼尾落下滚烫而浑浊的泪。

　　坐在屋檐上的食易，掏出小熊饼干，一口吃掉，然后拍拍手起身离开。

　　嗯。

　　果然，如想象中那样，香酥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