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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蒸汽机! 城南铁匠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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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铁匠铺很好找,“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铺面比想象的大,炉火正旺,一个满脸络腮胡、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正赤膊抡锤,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他动作沉稳有力,每一锤都落在关键处,那铁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成形,是一把柴刀的雏形。
旁边还有个年轻学徒在拉着风箱,汗流浃背。
苏景没有立刻打扰,静静站在门口安全处观看。直到那汉子将初步成形的柴刀浸入水槽,激起一片白雾,发出“嗤啦”一声长响,他才抬起头,用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抹了把脸。
“打什么?”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想请师傅打造几个特别的零件。”苏景走进铺子,从怀中取出熬夜用炭笔仔细绘制的一沓草图,铺在相对干净的木墩上。
铁匠,姓雷,人称雷铁头。他粗粗扫了一眼图纸,浓眉就拧成了疙瘩。这些部件形状古怪,要求更是前所未见:壁厚均匀、内壁需尽量光滑、轴孔需同心、齿距相等……
“这不是胡闹吗?!”雷铁头声如洪钟,一边翻一边骂道:“这是些什么玩意儿?你要做何用?这些尺寸、这些要求,打起来费时费力费料!”他指着图上的气缸,说道:“光这个圆筒,要内壁光滑,就得用钻头慢慢掏,还得找专门的磨石匠!还有这些齿,你看看你这齿多小多密,稍有不慎就废了!这得用上好的铁,反复锻打才有点韧性,工费……”
“工费您开价。”苏景平静地打断他,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放在图纸旁,“材料我自己提供,主要是一些旧铁器和铁管,需要回炉重炼或直接加工。缺少的关键部分,比如活塞环的密封材料,可能还需要您指点......”她略微思考了一下,“您看用熟牛皮或浸油麻绳行吗?另外,还需要您帮忙找手艺好的木匠,制作飞轮和部分支架。”
雷铁头看着银票,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坚定毫不怯场的少女,骂人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重新低头看图纸,这次看得更仔细,“你自己提供的铁料,得先看过成色。若是烂泥似的杂铁,做不了。”他语气稍缓,但依旧硬邦邦,“工钱……看在这些图还算有点意思的份上,零件又小又难搞,全部打完,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
“二十两?”苏景确认。
“嗯。不包料,不包外找木匠的钱,也不包一定成。有些地方,我得试。”雷铁头盯着她,“先付五两定钱,不管成不成,不退。剩下的,交货付清。”
苏景没有丝毫犹豫就说道:“成交。我明天就把铁料送来。另外,可否先帮我打两样最急的小东西?”她指着图上两个简单的夹具和一把特制的、带刻度的卡尺雏形,“这两个,我明天就需要,可以用来加工其他零件时校准尺寸。工钱另算。”
雷铁头这次倒是爽快:“行。小玩意,加二钱银子,明天晌午来取。”
离开铁匠铺时,日头已近中天。
从铁匠铺出来,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订单”和骤减的银钱,苏景心中盘算得飞快。二十两工费,木料钱,可能还需要额外购买一些牛皮、麻绳和润滑的油脂……
“蒸汽机好贵啊......”苏景在内心感慨道。
转过一个街角,踏入一条稍宽的青石板路。深秋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将街道分成明暗两半。路旁几株老槐树叶子已掉得稀疏,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哒哒”传来,混着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轻响。
苏景下意识往路边避了避,思绪还未从蒸汽机的世界里完全抽离。她微微抬眼,只见一辆半新不旧的青篷马车正缓缓驶过。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里面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子,穿着一身苍青色长袍,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他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车窗沿上,手指修长,正漫无目的地看着街景。姿态慵懒,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闲散。
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他目光随意地转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那男子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大抵是没料到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女子见到陌生男子的羞怯回避,他微微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轻声说道:“那双眼睛倒是生的漂亮。”
马蹄声与车轮声渐渐远去。
苏景收回目光,并未多想。她拉了拉单薄的衣襟,抵御着午后渐起的凉风,加快了脚步。
而在那辆远去的青篷马车里,新任县令裴衍之,收回了搭在窗沿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表情淡去了一些,眼中若有所思。
“刚才路过的是西郊吧?”他似随口问道。
赶车的亲随兼护卫沈青在外头应了一声:“是,爷。再往前不远,就是一片作坊区,挺多纺织工坊都在那边,不过这些年景气不行,关了不少。”
“嗯。”裴衍之靠在车厢壁上,重新闭上眼,似乎又要睡去,只有低不可闻的自语轻轻飘散在车厢里,“苏氏纺织厂……好像也在那头……”
“是的。”沈青回道。
这潭看似沉寂的死水,底下似乎还有些不一样的动静。他这被迫上任的“闲散县令”,或许不会像预想中那么无聊了。
当然,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去会会县衙里那些“积年的老吏”,和他们好好“聊聊”。裴衍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那弧度里,再无半分之前的慵懒。
——
接下来的三天,苏景几乎将铁匠铺当成了第二个家。她每天早早出门,带着头天晚上画好的更详尽的分解图或修改方案,与雷铁头和他的徒弟一同埋头苦干。
起初,雷铁头对苏景一个年轻姑娘掺和打铁之事颇不以为然,但很快他便改变了想法。旧铁料经过她的挑选和初步锻打,成色居然比预想的要好。
“这里,活塞和气缸的配合是关键,间隙太大漏气,动力不足;间隙太小的话......热胀之下又容易卡死......”苏景指着刚刚粗加工出来的铸铁气缸内壁,眉头皱在了一起,“雷师傅,您看能不能再用这种长柄细锉刀和研磨膏,再打磨光滑些?”
雷铁头抹了把汗,哼道:“要求挺高!”他随即接过苏景递来的、从旧货摊淘换来的工具,仔细操作起来。苏景也没闲着,在一旁用简易的卡尺测量着活塞坯料的直径,反复计算。
密封材料试了几种,最后发现将熟牛皮切割成环状,浸泡在混合了松脂的植物油里,再小心地嵌入活塞的凹槽,效果最为理想。飞轮和坚固的机架则由雷铁头介绍的一位老工匠协助制作,苏景支付了额外的五两银子。
三天一晃而过,失败是家常便饭。还好苏景在实验室里已经练出了很强的抗打击能力。
直至第七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的映照下,所有零件打造完成。苏景把尾款付掉了之后,找了几位车夫让他们把这些零件全部拉回到她的小院子里。
苏景又多给了这几位车夫一些钱,让他们帮忙把蒸汽机组装起来。在苏景的指导下,一个看起来有些笨拙粗糙、由锅炉、气缸、连杆、飞轮等组成的联合体,静静地站在了脚下的土地上。
苏景跟那些车夫道了谢,待他们走后,苏景慌忙给锅炉加满了水,炉膛里燃起熊熊煤火。随着水温升高,压力积蓄,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通往气缸的蒸汽阀门。
“嗤——!”
一股白色蒸汽喷涌而出,推动活塞猛地向后运动,通过连杆带动曲轴,曲轴又带动沉重的飞轮——“哐啷……哐啷……吱嘎……”
起初是生涩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飞轮颤巍巍地转动了小半圈,几乎要停下来。
苏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飞轮凭借惯性越过了死点,活塞再次被推动。
“哐啷!哐啷!哐啷——!”
声音逐渐变得连贯、有力,飞轮的转速稳定下来,带着一种原始的、机械的力量感,开始匀速旋转!炉火映照着金属表面,蒸汽有节奏地喷吐,整个装置虽然简陋,却真真切切地运转了起来!
苏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本来脱力的身体此时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成功了!工厂有救了!!!
但是还有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要对原来的纺织机器进行改造,不然蒸汽机没办法对它们进行驱动。
苏景把剩下的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用于制作、改造蒸汽机和纺纱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雷铁头效率大增。二十天后,三台经过改良、更为稳固的蒸汽机,以及配套的、通过齿轮组与蒸汽机飞轮连接的十台新型纺纱机——在原有手摇纺车基础上改进,放大了纱锭数量,去除了手摇机构,陆续运抵苏氏纺织厂。
沉寂许久的厂房再次喧闹起来。苏景亲自教导留下的五名工人如何操作和维护这些新机器。当锅炉点燃,蒸汽轰鸣,带动着数十个纱锭同时飞转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纺纱的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而且蒸汽动力均匀,纺出的纱线粗细一致,韧性更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