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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香山寺 这寺庙它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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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山寺,寺如其名,是坐落在澜洲东部千仞山脉中最不起眼的一峰,山头开满了佛香花,寺庙的空气里全是沉静清雅的香气浮动。
其实这佛香花原本也不叫佛香花,而叫瑞香花,也不知道是哪位先叫了这个名字,其他人口口相传也叫起了这个名字。
澜洲东西横亘一条绵延山脉,中部大江川流而过,无数支流孕育了大大小小的村落,独特的地形也带来肥沃的土地和丰沛的雨水,而百利终有一害,万事万物都没有绝对,终年潮湿的气候给人们带来了一些毛病。
年纪小的也就罢了,但是若是老人或是常年劳作的家里顶梁柱,时常厌烦着雨水,因为只要下雨,他们就会浑身疼痛,疼得再硬汉的爷们也要哭爹喊娘,这种现象不知持续了多少辈儿了,直到这小香山寺出现,到真是神了,他们竟都好了,不疼了!
这一传十十传百的,两百年鲜少人知的小香山寺竟然有了香客。
而这一切的改变离不开一场雨。
它送来了佛香。
“小师傅,我明天可以不来吗?”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拿着一根树杈蹲在地上画着圆溜溜的西瓜,仰着头,黝黑的脸庞,唯有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未知世事的懵懂。
学生不来,师傅肯定要问问原因。
“这是为何?”带了几年这套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刚开始只是为了忽悠和尚,时间久了还一时有些改不回来,这位师傅神情平静完全没有学生要罢学的愤怒。
“我觉得写字好累也无聊,没有田里好玩,田里有青蛙,跳起来可快了。”小孩说着就要那写字的炭笔画上一个青蛙,对于田里的趣事小孩信手拈来完全没有练字时的局促“我最喜欢光着脚丫子踩进田里嘞,凉丝丝的还特别滑溜,田里的东西多的很呢。”
“原来如此,那明天你便休课一日。”小师傅坐在树荫下的石椅上,说是椅子也不准确,只不过这款石头平整,高度正合适,是块天然的椅子,恰好被小师傅发现,充当讲台。
“真的!”小孩一蹦三尺高,地上的青蛙也只画了半个脑袋,撂下树枝,兴奋的要爬树,小孩没有什么忍耐和自制力,他直接上了树和皮猴子没什么两样。
听着那原始的吼叫声,小师傅也没太大的心理波动,他只是盘坐与石头之上,看着远方的群山,看上去是那么的近,没有想象中的高大巍峨。
傍晚的风穿堂而过,袍角微微卷起,咧咧作响。
这里的白昼更短,黑夜更长,没有亮如白昼的电灯,但家家户户大概都有煤油灯,只是鲜少有人用,炊烟升起之时,四处乱跑玩耍的孩童们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吃饭去了。
小师傅也起身向山上走去。
“小神仙,要回去了?给我们家吃饭去,正好今天蒸了鸡蛋。”一位大娘淳朴热情想要招呼小师傅吃顿饭。
“阿弥陀佛,施主大慈,小僧只是佛祖前的一颗顽石当不得如此称呼,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寺院清斋,本是贫僧应得之果,多谢施主美意。”小师傅双手合十微微弯腰。
“好嘛好嘛,那小师傅路上小心,改日我们一家再到山上给佛祖上柱香。”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家里的男人不会烧菜,看个火都要了老命了,大娘也不强求。
“多谢施主。”小师傅又道一句阿弥陀佛。
一路上往家赶的人都会特地停下来和小师傅打招呼,想要送东西或者留饭就有五六个,但都被小师傅拒绝了。
村里的人们看上去都是那么和蔼可亲,朴实亲切。
一张张脸在眼前掠过,颇为相似,特别是眼睛,浑浊而厚实就像养育万千生灵的这片土地,以及那隐藏在深处,甚至连他们自己也没发现的敬畏与渴望。
他一路爬上山,人小个子不高,腿迈不开,好在精力旺盛,爬起来倒是不累,爬到一半的时候,太阳离彻底落在地平线以下的距离近在咫尺。
但他看着眼前的亮光,一点点变大,一处清幽简陋的寺庙映在眼前。
小香山寺。
“阿渡,回来了。”
小师傅抬头一看,是和尚。
和尚挑下牌匾旁的灯笼,看着站在原地的阿渡,问“怎么了?”
阿渡摇摇头,“和尚,我已经认得路了。”
说着阿渡回头看了看彻底没入黑暗的群山与村落。
“是的,但天黑还是有盏灯好些。”和尚也顺着阿渡的视线看向身后,很快又落在了还不及他腰的阿渡身上。
和尚单手拎着灯笼,拍了拍阿渡的后背“走吧,屋里暖和。”
和尚关上寺院的大门,落了锁,灯笼边被阿渡提上。
一大一小的身影走进斋堂,落在身后的影子被拉的越来越长,身前的影子越来越短。
“这不是小师傅吗?传道受业解惑回来了?手里领着什么?”一个年岁不大不小的胖和尚提过灯笼左看右看。
阿渡顺势松了力气,洗净了手,落座于他的位置,他年岁小,自然坐在下首,但小香山寺实在没什么油水,一张桌子就那么点大,坐七八个人实在费劲,大家几乎挤在一起,他人小不占地倒没觉得挤。
食不言寝不语,阿渡喝着绵软的山药鲜菇粥,暖烘烘的直击味蕾,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身体从小吃这些长大,过去无辣不欢的陈述成了偏好清淡饮食的阿渡。
“小师傅,吃个鸡蛋,刚刚过火。”胖和尚摁灭了灯笼,从水碗里拿了鸡蛋出来。
“明戒。”方丈年岁大了,但说话还是气沉丹田似是洪钟般低沉遥远。
明戒把鸡蛋放进了阿渡的陶碗里,站起身,“师父。”
“食不言,寝不语。”
“是,师父。”
看着明戒那恭顺的没有半点嬉笑的神色,阿渡已经不像第一次见到时那般惊讶了,甚至还能动作不停的咬下一口鸡蛋,增几何时他怎么会想到没有大豆酱自己也能吃得下鸡蛋呢。
为了营养的均衡,以及以后的身高,阿渡一口一口的把鸡蛋吃了个精光,顺便夹了一筷子的菜叶。
很好营养均衡!
明戒趁着方丈用斋饭,对着阿渡挤眉弄眼。
阿渡表示,有点想吃包子了。
今天是和尚去敲暮钟,钟声沉闷,听着这钟大概服役时间不短。
但又好像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
那天,大雨过后,寺里的人都去抢救后山里的菜去了,只有一个和尚回来取锄头顺便捡了个婴儿回来,刚刚忙活了一天的和尚们又是忙里忙外,说真的要不是那一个个光头,陈述只会以为这是些庄稼汉,袖子都被撩了起来,袍子也系在腰间,手上胳膊上,腿上,甚至是脸上也都是泥点子。
他刚刚喝了米粥缓过劲疲惫又席卷而来,窝在唯一称得上干净的和尚怀里,为了免得被转交给其他人,手里还攥着合上的衣服,就这么睡了过去。
醒来后,那一个个泥腿子也露出了真面容,一字排开,各个头顶着亮亮的脑袋,陈述看着高低不一的脑袋,有点强迫症上头,想让他们按照大小个重新站起来。
“你看,他不也不哭,还笑着看我们,一看就是和我有缘。”瘦黑瘦黑的光头猴子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的宝物似的。
我又不是真小孩,以及小爷只是天生微笑唇好不。
陈述仗着自己除了哭连发生都困难的年纪肆无忌惮的说着。
“他看我了!”瘦黑的和尚惊奇的叫了一声。
“明戒,小点声,他还小经不得吓。”身后一个温和又普通的声音响起。
明戒,怎么不叫八戒。
陈述很给面子的回头埋进和尚怀里,但也没哭。
“这孩子聪明,不哭也不闹看起来比明戒还要知理些。”一个瘦高和尚笑眯眯的凑近,和陈述明亮的大眼睛对视,一下子笑得更开怀了,眼尾还炸起了花。
一边一个,还挺对称。
“明堂师兄你怎么也说我。”明戒有些不高兴了,怎么这小崽子来了,明觉师兄也就罢了,怎么明堂师兄也更喜欢这小崽子。
明堂但笑不语,拍了拍明戒的脑瓜子“去看看你明远师兄,记得换身衣服。”
“我晓得的!”明戒挺了挺胸膛,拍着没几两肉的胸脯说“我肯定把东西带回来!”
“是把明远带回来。”话音刚落,明戒就跑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声音远远传来,有些不真切。
这下屋里头还剩下。
1,2,3……哦还有个和尚,还剩下四个光头。
陈述看向站在一旁看着他,一直也不说话的两个和尚,两个人有些惊人的相似,差不多高的身高差不多的身材,五官看起来其实没那么像,但因为瘦看起来轮廓也差不多。
这大概是异父异母的双胞胎兄弟啊!
“这是明济,这是明摩。”笑眯眯的明堂介绍起了两人,而明济和明摩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些局促的说“幸……幸会,小施主。”
异口同声的,给陈述还整不会了,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
这莫名荒诞的场景让旁观这场庄严会面的明堂和明觉放声大笑,全没有一点沉稳,处变不惊的样子。
大笑反而先让陈述不好意思了起来,看了看毫不掩饰的光头们,决心当作自己看不懂,多大人了,还笑的这么不稳重,要是有和尚年终考核,他一定要给个投诉。
四个光头围着婴儿转,这个逗玩那个逗,偶尔陈述会大发慈悲的笑笑表示尊敬,就这样玩了没一会就觉得无聊,他又不是真的婴儿还要反向哄大龄儿童,拿出闭眼就睡技能。
房间里热热闹闹的声音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等了不知道多久,半梦半醒之际,陈述被放在了塌上,身边还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蒲团。
明济和明摩不知道去哪了,门外只有和尚和明堂的声音,他们声音不大,但你也不要指望一堵墙能挡住多少声音,更何况,陈述听觉异常灵敏。
“……婴儿和孩子是不同的,他看起来太小了,小的他吃些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明济他们来寺里时最小也有十一岁了,就算是这样……”
“就是太小了,明远他们……”
“……师父那边怎么解释,按照脚程算要不了几个月师父就该回来了……”
“师父不是说了吗,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
“师父也说过不得牵扯他人因果……”
“……所以呢……”
“……”
“……明堂……”
“不过师父还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虽然不是很能明白佛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我想寺里再多个婴儿也是件趣事,这孩子你在哪儿捡到?”
“……河里,看起来漂了很久很久……”
“……”
声音越来越轻,后面的话陈述也听不见了。
他再次陷入梦乡……婴儿的睡眠质量真是该死的好。
一觉醒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身边就只有明济和明摩,一边一个和左右护法似的,也不敢抱陈述,两双眼睛跟四个灯笼似的亮堂堂的,看的陈述……有点尿急。
陈述感觉有些控制不住了,嚎了两嗓子,明济手忙脚乱的端来一个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碗,把碗放了回去,他又端着勺子一点点一过来,闻着米汤的味道,他强忍着偏过头闭紧嘴巴。
这下可把明济和明摩惊住了,“师兄,小施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害了病。”
“慎言!”明济已经急得汗都要冒出来了,僵着手把勺子放了回去,还得安抚不安的弟弟“你哄哄他,他可能是在找明觉师兄,我捡到后山里刚出生的小鸡就会跟着它看到的第一个生物。”
还知道雏鸟效应,不对,我这可不是什么雏鸟效应,是人有三急!
“怎么办他不看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狠心闭着眼睛的陈述,不达目的不罢休,俩兄弟可不是什么有育儿经验的妇女或是结过婚的男人,这是两个十几岁就出家的和尚,别指望他了解什么孩子需求。
因此,最终的结果,还是以明济洗衣服,明摩喂米汤为结果。
而我们的主人公陈述呢——
呵呵,活人微死,别说了,累觉不爱。
——来自陈·无情的干饭机器·述
陈述努力的遗忘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在以为自己忘记的时候,明济挽着袖子进来了,接替了喂食的工作。
陈述略带幽怨的看着眼前的光头。
有可能眼神里的情绪要化为实质,明济难得get到了陈述的心理,“别担心,小施主,明觉师兄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陈述有些怀疑,但还是点点头表示信任,就这样又睡了过去。
然而,再次醒来身边依然只有明济和明觉。
陈述看向门的方向,时刻注意他的明济也看向了大门的方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的望着。
此时的陈述还不知道寺庙叫小香山寺。
就像是这寺庙里真正诚心供养大雄宝殿那座佛的人只有一人。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偏僻的寺庙,除了信仰更多的是一口饭留下了无家可归的人。
他们组成了一个不像家也不像寺庙的小香山寺。
明戒连字都不认得但楞严经却能倒背如流。他不知道什么是佛,什么是众生,他只知道方丈是师父,和尚是师兄,小崽子就是小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