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雨夜暗潮 雨夜袭杀惊 ...
-
院墙外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消失,而是骤然静止,像伏在草丛里的兽,屏住了呼吸。雨声于是显得格外清晰,砸在桐叶上,噼啪作响。
萧彻站在院心,背脊挺得像他手中的剑。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淌下来,滑过脖颈,没入湿透的衣领。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沈公子,进屋。”
沈砚书没动。他看着萧彻的背影,又看了眼案上泅开的墨渍。那团黑像一只不祥的眼,盯着他。三年的避世,像一层薄脆的糖衣,被这几声脚步轻易踏碎了。
他最终弯腰,抱起冰纹砚,转身进了屋。门扉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夜枭划过湿冷的空气。
紧接着,便是金属破开雨幕的锐响。
沈砚书没有点灯。屋内很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将冰纹砚放在桌上,手指拂过砚面冰凉的纹路。外面打斗声短促而激烈,刀刃相击,闷哼,身体撞上院墙的钝响,雨水被搅乱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像针,扎在他耳膜上。
他忽然想起父亲下狱前夜,也是这样一个湿冷的春夜。父亲将他叫到书房,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这只冰纹砚推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那时候,父亲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现在想来,那里面藏着的,或许不只是嘱托,还有预知风雨的悲凉。
窗外一声痛呼,不是萧彻的声音。
沈砚书的手指蜷了蜷。他走到窗边,透过一道细缝往外看。
院子里已多了三个人。皆是一身灰衣,戴着斗笠,面巾遮脸。动作极快,像三道灰色的鬼影,围着萧彻缠斗。萧彻的剑法很利,每一剑都带着破风的狠劲,但以一敌三,肩头又有伤,动作终究滞涩了几分。雨水混着血水,在他玄色的衣料上晕开更深的暗色。
一个灰衣人觑准空隙,刀锋直刺萧彻肋下。萧彻侧身避开,剑锋回撩,削掉了对方一截衣袖,露出小臂上一枚青黑色的刺青——扭曲的蛇形,缠绕着一柄短刃。
幽冥谷。
沈砚书心头一凛。他在姑苏这三年,虽刻意远离纷争,但书画往来间,也零星听过这个名号。江南武林谈之色变的邪派,行事狠辣,踪迹诡秘。他们为何追杀萧彻?萧彻又为何会被他们盯上?
没等他细想,战局又变。萧彻似乎被激出了凶性,剑势陡然一变,不再防守,而是全然进攻。裂风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嘶鸣般的破空声,硬生生将一个灰衣人逼退数步,剑尖在其肩胛处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另外两人见状,攻势更急。其中一人袖中滑出一截铁链,链头带着倒钩,毒蛇般缠向萧彻的剑。萧彻撤剑不及,剑身被铁链绞住,一时挣脱不得。另一人趁机猱身而上,短刀直取萧彻咽喉。
千钧一发。
沈砚书的目光落在廊下石凳旁——那里放着他刚才取药时带出来的一小罐画画的石青粉。他几乎没有犹豫,推开了窗。
“看这边!”
声音不高,却清晰。三个灰衣人的动作同时一滞,下意识朝他望来。
沈砚书抓起那罐石青粉,用力朝那使铁链的灰衣人面门掷去。罐子在空中碎裂,靛蓝色的粉末猛地爆开,被雨水一打,化作一片迷蒙的蓝雾,瞬间糊了那人满头满脸。
“啊——我的眼睛!”灰衣人惨叫一声,松开铁链去捂眼睛。铁链失了力道,萧彻手腕一震,长剑脱困,顺势一划,精准地划过那持短刀者的手腕。
短刀落地,那人捂着手腕疾退。
最后一个灰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扶起受伤的同伴,又看了一眼窗边面色苍白的沈砚书,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狠色,低喝一声:“走!”
三人身影如鬼魅般掠上院墙,消失在愈发浓重的雨幕中。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萧彻粗重的喘息。
他拄着剑,单膝跪在积水里,肩头的伤显然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被雨水迅速冲淡。他抬头,看向窗边的沈砚书。
沈砚书也看着他。隔着雨幕,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萧彻的眼神很复杂,有未散的戾气,有死里逃生的余悸,还有一丝沈砚书看不懂的、深沉的审视。沈砚书则只是平静地回望,脸色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润,却多了些别的东西。
“你……”萧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何要出手?”
沈砚书沉默片刻,走下台阶,踏进院子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月白衣衫下摆。他走到萧彻面前,蹲下身,查看他肩头的伤势。药粉已被血冲掉大半,伤口狰狞地翻卷着。
“因为这是我家。”沈砚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们在这里杀人,不合适。”
萧彻愣了愣,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又皱了眉。“沈公子看着文弱,胆子倒不小。”他任由沈砚书扶着他站起来,往廊下走,“那石青粉……你常备着防身?”
“画画用的。”沈砚书将他扶到廊下坐好,重新进屋取了药和干净布巾,“只是恰好派上用场。”
他处理伤口的手法比萧彻自己还要熟练细致。清洗,敷药,包扎,动作不急不缓,指尖稳定而温暖。萧彻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雨珠,随着动作轻颤。这个书生,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们是幽冥谷的人。”萧彻忽然说。
沈砚书包扎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你不问他们为何追杀我?”
“你想说,自然会说。”沈砚书打好最后一个结,抬眸看他,“若不想说,问了也是徒增烦扰。”
萧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沈砚书,你这人,有点意思。”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是为我身上一件东西而来。也是为灭口。”
沈砚书没接话,只是将染血的布巾收拢,起身走到檐下,就着雨水冲洗双手。冰凉的雨水滑过指缝,带走残留的血腥气。
“那你接下来如何打算?”他背对着萧彻,问道,“他们既已找到这里,一次不成,必有下次。这院子,不再安全了。”
萧彻看向依旧阴沉的天空,雨丝绵密,没有停歇的迹象。“我会离开姑苏。”他声音低沉,“不能连累你。”
沈砚书转过身,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他看着萧彻,这个浑身是伤、眼神桀骜却难掩疲惫的男人。“离开姑苏,去何处?”
“皖南。”萧彻没有隐瞒,“那里可能有我要找的人,和我要查的真相。”
沈砚书沉默。皖南,远离京城,也远离姑苏的温软。那是更险峻的山水,更莫测的江湖。
雨声潺潺,两人一时无话。廊下弥漫着药香、血腥气和雨后草木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过了许久,沈砚书才轻声开口:“你的伤,需静养几日。强行赶路,恐有反复。”
萧彻看向他:“我若留下,幽冥谷的人再来……”
“他们今日受挫,又露了行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沈砚书走回案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磨墨,“况且,这院子虽偏,也有几处可藏身周旋的余地。我既已卷进来,多留你几日,也没什么分别。”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萧彻心中却微微一震。萍水相逢,危难时出手相助已是难得,此刻竟还愿担着风险收留他……
“为何?”萧彻问,目光锐利,“你我素不相识。”
沈砚书提起笔,蘸了墨,却没有立刻落笔。他望着砚池中漆黑的墨汁,缓缓道:“或许是因为,你识得这方冰纹砚。”他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怀念的神色,“能一眼认出它的人,这世上不多了。”
萧彻心中疑窦更深。这冰纹砚,到底藏着什么故事?与这书生避世姑苏,又有何关联?
但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怀揣着师门的血仇和那件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那就……叨扰了。”萧彻最终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沈砚书点点头,笔下终于落了下去。这次写的,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两句旧诗: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字迹依旧清隽,笔锋间却隐隐透出一股沉郁之气。萧彻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又看了看沈砚书沉静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将他带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避雨的院落。
而是另一段,他未曾预料的人生。
雨,还在下着。院墙外的世界危机四伏,院墙内这一方小小天地,却因为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暂时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姑苏城绵软的暮春,在这一夜,悄然渗进了铁与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