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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仪式性审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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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目标,我选择了林国栋公司的一位副总。
不是随机选择。
从□□账本的关联信息里,我“看”到,这位王副总曾通过疗养院“处理”掉他的前妻。
一位与他共同创业、但在公司壮大后“被发现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的女人。
他因此独吞了公司股份,并娶了年轻貌美的新妻子。
他的新妻子,现在正“抑郁”着。
时机成熟。
公司年会,五星酒店宴会厅。水晶灯璀璨,香槟流淌,王副总在台上侃侃而谈“企业社会责任与家庭价值”。
他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色块表层是自信的金色,底层却是油腻的、不断分泌谎言的屎黄色。
我潜伏在巨大的装饰镜墙后。
镜子,我最佳的媒介。
当他讲到“一个成功男人背后,必须有一个稳定、健康的家庭”时,我开始了。
首先,我轻微地干扰了音响。他的麦克风传出细微的杂音,像女人的啜泣,又像电流的嘶嘶声。台下听众疑惑地交换眼神。
王副总皱了皱眉,拍拍麦克风。
我等待。
他继续演讲,讲到“我本人非常感恩妻子的理解与支持”时,我让宴会厅所有的镜面物体——水晶灯棱角、香槟杯壁、女士手包上的金属装饰、甚至一些人戴的眼镜。
同时映出同一个画面。
不是我的脸。
是他前妻的脸。
不是死后的惨状,是她生前的照片:与他并肩站在公司开业典礼上,笑得灿烂,眼里有光。
画面只持续了一秒。
但足够让全场陷入死寂。
王副总的演讲卡住了。他的色块瞬间混乱:金色碎裂,露出底下惊恐的黑色和羞恼的红色。他下意识地看向舞台侧面的装饰镜墙。
镜墙里,映出另一个场景:
他跪在前妻病床前,握着她的手流泪,而另一只手,正悄悄调快点滴速度。床边柜上,放着一份股份转让协议,前妻的手指被迫按在印泥上。
这是我从疗养院病历夹带的照片里“看”到的记忆碎片,现在,我把它投射出来。
“不……这不是……”王副总对着镜子脱口而出。
全场哗然。
镜子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前妻的眼睛突然睁开,直直地看着他,嘴唇翕动,无声,但口型清晰。
“为什么?”
“是她逼我的!”王副总猛地后退,指着镜子尖叫,“她疯了!她要毁了公司!我只是……我只是保护公司!”
保护公司。
多熟悉的理由。
台下的听众,那些平时奉承他的下属、合作伙伴,此刻都目瞪口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悄悄举起手机。
王副总的新妻子坐在前排,脸色惨白。她的色块是震惊的灰白色,然后慢慢变成一种了然的、冰冷的深蓝。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丽丽!别走!你听我解释!”王副总想去追,却绊到电线,狼狈地摔在台上。
水晶灯开始疯狂闪烁。
每一次明暗交替,镜墙上的画面就切换一帧:股份转让细节、疗养院转账记录、前妻真实的、非精神病的医疗报告碎片……
像一部无声的、加速播放的罪行纪录片。
最后,灯光全灭。
黑暗中,只有我的声音,通过所有镜面共振,变成无数重叠的回声,直接钻入每个人的意识:
“保护公司,需要杀死妻子吗?”
灯光再亮时,镜墙恢复正常。
王副总瘫坐在台上,西装皱巴巴,头发散乱,眼神涣散。他的“成功人士”面具,在众目睽睽下被彻底撕碎。
我没有杀他。
我杀了他最看重的东西:名誉、形象、公众面前的完美人设。
不是我不想让他去死,而是,记得吗,规则,不能物理方式直接伤害生者。
而他的新妻子,在离场前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的她,脖子上浮现出淡淡的瘀痕。
那是未来的预言,还是警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色块里恐惧的黑色下,涌起一丝决绝的银色。
也许,她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
【第二次审判】
第二个目标,我选择了林国栋老家的祠堂。
那里供奉着“林氏列祖列宗”,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座“贞烈夫人”的牌坊,表彰清朝一位在丈夫死后殉节的林氏媳妇。牌坊石刻早已斑驳,但每年祭祖,族老都会讲述这个故事,告诫族中妇女“守节持家”。
林国栋的父亲是族老之一。我的死,在他口中是“家门不幸,儿媳福薄,抑郁而终”。他催促林国栋尽快再娶,好“延续香火”。
清明祭祖,祠堂香火缭绕。
男人们在前厅跪拜,女人们在偏厅准备祭品,不能进入正堂。
我飘进祠堂,没有触动任何符咒,乡下祠堂的符,比起道士的,粗糙得多。
目标不是人,是那座牌坊。
我轻轻“抚摸”牌坊的石刻。
冰冷,坚硬,刻着“贞烈流芳”四个字。
但我的指尖触碰到石刻深处,却“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颂扬,是尖叫。
那位“贞烈夫人”死前的声音:被族老逼迫服毒,挣扎,指甲刮过地面的声音。还有她心里的话:“我不想死……孩子才三岁……”
牌坊吸收了她临死的恐惧、不甘、怨恨。几百年来,这些情绪被“贞烈”的颂词镇压在石刻深处,像琥珀里的虫子。
我唤醒它们。
用我的血咒共鸣,用我身后所有被迫“贞烈”“贤惠”而死的姐妹的执念,作为钥匙。
牌坊开始渗出液体。
不是水,是暗红色的、粘稠的,像血又像泪的东西。
液体顺着石刻文字流下,“贞烈流芳”被染红、模糊。
前厅的男人们最先发现异常。
“牌坊……牌坊在流血!”有人惊叫。
族老们慌乱起来。林国栋的父亲冲上前,想用袖子去擦,但那“血泪”腐蚀了他的衣袖,在他皮肤上留下灼烧的痕迹。
偏厅的女人们也涌过来看。
她们看着流泪的牌坊,看着那些被染污的颂词,表情各异。年轻的女孩们露出恐惧;中年妇女眼神复杂,有人低下头;最老的几个婆婆,却怔怔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突然用干哑的声音说:
“我姥姥……也是这么没的。姥爷死了,她就被关在后屋,半年后‘病逝’了。那年,她才二十八。”
另一个婆婆低声附和:“我姑姑……被退婚,觉得丢脸,跳了井。族里给她立了个‘贞洁碑’,就在后山。”
牌坊流出的“血泪”越来越多,在地面汇成一滩。
液体表面,开始浮现画面:
不是古代,是现代。一个个穿着不同年代衣服的女人,上吊的、投河的、喝农药的、躺在病床上被拔掉管子的……
她们死前的脸,叠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呐喊。
祠堂里死寂。
然后,有女人开始哭泣。先是压抑的抽泣,然后变成号啕。
几百年来,这座祠堂见证了多少女性的“合理死亡”?
多少“贞烈” “贤惠” “顺服”的赞美,是用血泪浇灌出来的?
林国栋的父亲脸色铁青,试图维持秩序:“妖孽作祟!快请道士!”
但女人们的哭声压过了他的呵斥。
年轻的女孩拉着母亲的手:“妈,我们回家吧……我害怕……”
一些中年妇女,拉着自己的女儿,默默转身离开祠堂。
那座流泪的牌坊,成了最尖锐的质问。
“你们赞美的‘贞烈’,到底是什么?”
我没有毁掉牌坊。
我让它继续流泪,让每一个走进祠堂的人,都看见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让“贞烈”二字,永远沾着洗不净的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