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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性网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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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敏第二天真的来了。
她趁其他工人午休时,溜进卫生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我姐姐的遗物。”她打开,里面是一把旧钥匙、一缕用红绳绑着的头发,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两个女孩搂着肩膀笑,背后是县中学的校门。
“她叫小慧。被丈夫和婆婆联手害死的,说是‘产后抑郁跳楼’。”小敏的色块里,悲伤的蓝色下涌动着愤怒的暗红,“但我知道,她是因为生了个女儿,又被发现藏了私房钱想离婚。”
她指着照片:“左边是她,右边是我。我们发誓要一起离开那个镇子。她先出来了,嫁了人,然后……”
小敏吸了吸鼻子:“我在城里打工,认识了一些姐妹。我们在悄悄收集证据,帮那些‘被自杀’‘被意外’的女人。但很多证据都被销毁了,警察也不管,说是‘家务事’。”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你需要什么?我帮你。”
我需要什么?
我需要接近□□。需要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如何操作。
“□□,”我在意识里传达名字,“林国栋的同谋。护士。”
小敏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是不是四十岁左右,左眉有颗痣,在‘安心疗养院’工作?”
“你知道她?”
“知道!”小敏压低声音,“我们有个姐妹阿芳,在那家疗养院做护工。她说那里‘很邪门’,老人死亡率特别高,而且都是‘自然死亡’。□□是护士长,所有死亡证明都经她的手。”
网络。
活着的女人和死去的女人,因为相似的遭遇,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阿芳能帮忙吗?”我问。
“能。但需要‘凭证’。”小敏看着镜子里的我,“她得相信你真是被害的,而不是……随便什么孤魂野鬼。”
凭证。
我想到母亲的血脉呼唤,想到舌尖血咒。
我把意念集中在镜面上,让一幕记忆碎片浮现:□□戴着医用手套按住我的腿,林国栋用枕头捂住我的脸。最后,是我咬破舌尖的瞬间。
镜面像屏幕一样显示了这些画面。
小敏看着,脸色发白,拳头攥紧。
“够了。”她说,“阿芳会信的。她见过太多。”
她收起布包:“明天,阿芳值夜班。疗养院后门洗衣房有个老式锅炉,烟囱对着□□的办公室窗户。她说那里‘阴气重’,没人敢靠近。你……能从那里进去吗?”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试试。
——
深夜,我尝试扩张领域。
这次,有了母亲血脉的温热做“燃料”,有了小敏提供的具体方位,我的感知像藤蔓一样延伸出房子,沿着城市的地下水流,秀兰说女性鬼魂擅长借水脉移动,最终抵达城市东郊的“安心疗养院”。
后墙外,确实有个老旧的洗衣房。锅炉早已停用,但烟囱还在。
而让我震惊的是:锅炉房内,不止我一个。
那里聚集着至少六七个女性的虚影。
她们大多比我“淡”,像是即将消散的残念。色块也灰暗,但每个人的心口位置,都有一点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
那是她们未了的执念。
一个穿着护工服的老太太虚影飘过来。她是这群女鬼里最“凝实”的。
“新来的?”她问,声音沙哑,“怎么死的?”
“被丈夫和护士合谋杀的。”我说。
“哦,□□的手笔。”老太太似乎毫不意外,“我见过她‘处理’过好几个了。我是这里的……老住户了。三年前,我女儿想把我送进这家疗养院‘省事’,被我女婿‘失手’推下楼梯。结果他们俩一起,把我送进来了,然后□□给我打了过量的镇定剂。”
其他虚影也聚拢过来:
“我是因为发现了院长贪污的证据……”
“我是儿子嫌我活着费钱……”
“我老公和小三想拿我的保险金……”
又是相似的故事。女性,年长或患病,成为“负担”或“障碍”,然后被送进这里,由□□“专业处理”。
“□□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护工老太太说,“但你有办法进去吗?那里贴满了符,我们靠近会剧痛。”
符。男道士的符。
“我有女性的血咒。”我说,“我死前下了舌尖血咒,还有我母亲的招魂血印。”
老太太的虚影震动了一下:“血咒女?难怪你能找到这里……听着,如果你能进去,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病历。真正的病历,不是他们伪造的那个。”她的色块里,那点微弱的光变亮了些,“我女儿一直以为我是‘老年痴呆自然死亡’。我要让她知道真相……哪怕她不信鬼魂,但白纸黑字的病历,她可能会信。”
其他虚影也纷纷请求:
“我的也是……”
“还有我……”
“我们在这锅炉房徘徊,就是因为我们的真实病历被锁在□□办公室。拿到它们,我们也许就能……解脱?或者至少,让家人知道。”
我答应了。
但怎么进去?
“洗衣房有个通风管道,通到二楼储物间。”一个年轻些的虚影说,“但管道里有铁网,我们穿不过。”
铁。男性规则的限制。
但我有月经血的印记,有母亲的血脉,有舌尖血咒。
“我试试。”
——
通风管道确实有铁网,锈迹斑斑。
我靠近时,铁网发出微弱的排斥力,像细针扎刺。但我将意识集中在秀兰教我的月经血印记上——那抹褐色痕迹在我虚无的“手”上浮现。
排斥力减弱了。
我再调动母亲的血脉温热——那股从遥远老家传来的暖流。
铁网的排斥变成中性的麻木。
最后,我唤醒舌尖血咒的记忆。死亡那一刻,血的腥甜,恨的决绝。
“以我之血,破!”
无声的呐喊中,铁网锈蚀了。
不是慢慢生锈,是瞬间的、急剧的腐败。铁锈如溃烂的皮肤剥落,网眼变大、变形,最后破开一个洞。
我穿了过去。
二楼储物间堆满杂物。从这里到□□的办公室,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墙上,每隔几步就贴着一张黄符。
男道士的笔迹,朱砂鲜红如血。
我试着靠近第一张符。
剧痛。像被火焰灼烧,存在边缘开始模糊、消散。
我后退。
怎么办?
这时,我“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我迅速飘到天花板角落阴影里。
来的是阿芳。
小敏说的那个护工姐妹。
她推着清洁车,左右张望,然后快速走到一张符前,用抹布蘸了点什么,在符纸背面迅速画了几笔。
她在画什么?
等她离开后,我小心地靠近那张符。
符纸的背面,阿芳用经血混合灰土,画了一个简陋的女性符号——和母亲教我的那个很像。
符纸对我的排斥力消失了。
阿芳在帮我。
她用活人女性的经血,暂时“污染”了男道士的符,为我在符阵中打开了一条通道。
我沿着她处理过的路线,快速飘向□□办公室。
门锁着。
但门缝下,有光。
我让自己“液化”——像一滩水银,从门缝渗进去。
办公室宽敞整洁,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用的香水味,冷冽的白花调。文件柜锁着,电脑关着。
但角落有个不起眼的旧式铁皮柜,没上锁。
我打开它。
里面不是文件,是一个个贴着标签的密封袋。
标签上写着伪造的名字、日期、死因,还有……“处理方式”。
我找到自己的袋子。
里面有几样东西:
一份抑郁症诊断书。
公章是假的!
我手机和电脑的“数据销毁确认单”。
看来,他们确实彻底删除了所有证据。
一撮我的头发。
他们取了我的DNA样本,以备“必要时”伪造我的生物痕迹?
一张便条,□□的字迹:“林太太(我)有搜集证据的习惯。已确认全部销毁。但建议观察其母,可能有家族性‘癔症’。”
家族性癔症。
他们连我母亲都打算污名化。
愤怒让我的存在剧烈波动。
但更让我心惊的是,其他袋子里装的东西:
护工老太太的真实病历,显示她入院时意识清醒,无老年痴呆症状。
几张照片:老人被强行灌药,被绑在床头。
一个U盘。
我进不去,但标签写着“账本及客户名单”。
还有一本手写笔记,□□的:“7月15日,王老板的岳母,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家属要求‘减轻痛苦’。静脉注射KCl,10ml。死亡时间22:17。收费8万。”
不是个例。
是流水线。
女性在这里成为“可处理品”,无论是作为妻子、母亲、岳母还是婆婆。只要成为男性的“负担”或“障碍”,就可以送进来,由□□这样的父权规则的代理人进行“清理”。
而这一切,被包装成“自然死亡”“减轻痛苦”“精神病发作”。
我该带走什么?
实物我带不走。但我的意识可以“拓印”。
我把所有袋子的标签信息、笔记的关键页、账本的部分内容,像拍照一样刻进记忆里。
然后,我注意到铁皮柜最底层,有个特别厚的袋子。
标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溯源-女咒母系”。
我打开它。
里面是……族谱?
不,是血咒传承记录。
记录显示,□□的家族,确实是“阴媒”世家,但她们祖上服务的不是普通鬼魂,而是专门平息“血咒女”的怨气。她们祖传的方法:找到血咒女的母系亲属,以“驱邪”为名,实则进行精神控制或物理消灭,切断血咒的血脉传递。
我的母亲,已经被标记了。
记录上写着:“陈月芬之母,赵秀珍,62岁,农村神婆,懂血咒。建议监控,必要时以‘精神病’名义收治。”
他们要对我母亲下手。
就在近期!
——
我以最快速度离开疗养院。
回程时,领域扩张消耗巨大,母亲的温热血脉变得微弱——她那边出事了。
我冲回死亡房间时,秀兰的虚影在焦急等待。
“月芬!你母亲那边!”她色块剧烈波动,“刚才你妹妹打电话到老房子座机(房子还没卖,座机未拆),说你母亲突然昏厥,被送进县医院了!你妹妹说……说有两个城里来的‘医生’,说是你母亲有‘遗传性精神疾病’,要转院到‘专业机构’!”
□□动手了。
趁我探查疗养院时,她派人去控制我母亲。
“我该怎么办?”我第一次感到恐慌。作为鬼魂,我无法直接干预人间事。
“打电话。”秀兰说,“用座机,打给你妹妹。我能暂时附在电话线上,模仿你的声音,你们姐妹声音像。但时间很短,只能说几句。”
座机在楼下客厅。
我冲到电话旁。秀兰的虚影贴上去,她的色块与电话线产生微弱的共鸣。
拨号。
漫长的等待音。
终于,接通了。
“喂?”妹妹的声音,带着哭腔。
秀兰用尽全力,让声音从听筒传出。沙哑,扭曲,但确实有我的音色:
“小妹……是姐……”
“姐?!姐你在哪?!妈她——”
“听我说!”秀兰的声音在颤抖,附体消耗巨大,“送妈去县医院的人……是害我的人……他们要抓妈……别让他们转院……找三婶……妈教过她……”
“姐你到底——”
电话断了。
秀兰的虚影几乎消散,色块淡到透明。
“只能……到这了……”她微弱地说,“你妹妹……应该明白了……”
我扶住她,虽然碰不到。
“谢谢。”
“不用谢……”秀兰的虚影开始飘散,“我该走了……执念了了……你找到了真相……我也……”
“你要去哪?”
“不知道……也许是真正地消散……也许是……”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月芬……别放过他们……为我们……”
秀兰消失了。
墙里的其他低语,在这一刻同时静默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一阵极轻的、释然的叹息。
一个姐妹,解脱了。
而我,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