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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夜 熟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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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感觉自颈侧浸染开。
价格不菲的榻榻米的触感好歹与那片土地不大一样,平整、舒适,提供了足够的缓冲,不至于让人真恍惚地将相似的视角拧成同一团茫然。
松井从未这般清晰地感觉到,明月突兀地映照在眸中也会让人感到如此刺眼。
鬓边的凌乱发丝拨动着轻影,一呼一吸逐渐将凝滞的空气松动。眼前的少女好似耗尽全身的力气才成功拉扯住自己几乎是本能的动作,僵硬地瞪着那对眸子,总算在这样的空隙中借着月光看清来人的面颊。她大约是怔住了,保持这样的动作五秒,视线才后知后觉地转到那片因自己而四处攀附的暗色,再挪回来触一下熟悉的面颊。少女小小倒抽一口气。松井察觉到压在自己肩上的力道总算卸去些许。
“……为什么不躲开?”十六夜昼没能成功压抑住艰涩话音中留存的颤抖。
松井没有马上回答。其实他未曾想过要避让:这一切发生得有点突然,但他本就是循着端倪怀揣着疑惑来到此处的。心血来潮的夜间散步,巧合地踏入了本丸中心的这座建筑,却在屋檐下嗅到一丝新鲜的血液气息。在这样的寂夜里并未掺和任何嘈杂,不似袭击那般突兀,他便也未曾声张,仅循此寻去,最终竟走到那属于审神者的、连接着后院的房间前。而空无一人的屋内,那份令人在意的感知竟来源于连接着储物空间的拉门——其实他也不太清楚此处是否是储物用,他还未曾作为近侍接触过相关的管理,仅是偶尔接受出阵安排或协助审神者整理战绩时,会来到这个房间听一些任命的细节、看那些数字而已——而出于担忧地稍稍拉开查看时,没预料到这位应激的小兽本能似的反应,如此被压倒在这一处。在她手中的利器也就同月光一并钉在了自己颈侧的皮肉与地面之上。
好在并非是被摔在坚实土地上那般被磕得生疼,而这场袭击也因眼前人的努力及时刹住了车,更何况他一瞬间就意识到这确实是自己的主人、此处的审神者。这份裂隙虽说突兀,却将桑名先前那朦胧的描述与自己模糊的直觉划开一点儿清晰的边沿:隐约的违和感并非来自多心,彼此的思绪也不是空穴来风。松井望着十六夜稍稍偏开的目光,顺势描摹一下那尽力摆出那份镇定的面庞,以及收回后便背向自己的视线的小臂。大约是因为剧烈的反应二度撕扯伤口,此刻血珠也依旧在自顾自地滑落,在浅色的衣角上染出片片涟漪。
这样的景象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但又是什么促使她如此抬起刀刃呢?
松井努力忽视着胸腔的震动。他从未想过以如此的方式第一次接触到属于自己主人的血液。此处没有危险,那么……松井卡在这片犹豫的沉寂中轻缓地抬手,挪到颈侧,覆盖上仍旧紧紧捏着那把匕首的僵硬指尖,稍稍收紧。
十六夜倒吸一小口气,把目光钉了回来,看着他就着自己的手,在她决定出声制止之前,缓缓地、流畅地,将那把匕首抽了出来。霎时裂隙之间失去阻挡,鲜血二度漫溢。
“这把刀很锋利呀,主。可以借我一试吗?”好似此物并未险些刺中他的要害,松井只将手再抬高些许,借着月光打量起刃尖来,毫不遮掩地让笑意浸染了话音。
审神者没有马上做出答复。她的视线钉在那片肆意横流中许久。松井并不着急,直到察觉掌中僵硬而冰凉的指节轻缓地褪去那份紧张与力道。十六夜轻轻将手抽出一些,把刀柄推给松井,把自己挪到一边。
“抱歉。”她的声音很轻,下意识地抬起空闲下来的指尖梳理两下发丝,试图顺道将眼前所见一切都尽快理个分明。
“不用道歉的,主,是我太过突兀地闯了进来,打扰到您了。”眼见主人的状态稍有和缓,松井暗自松一口气,顺势也坐起身,借着月光真的再度端详起那还留存着眼前人手心余温的刃物来。是先前未曾见主人使用过的匕首,小巧精致,并无过多赘余的装饰,似乎只是防身用的物件。边沿锋利,没有磕碰的痕迹,显然被好好保养着。他用指腹轻轻地在刃锋上挪移,观察片刻,再按捺不住心中那残存的悸动。他抬手拉起袖管,对着自己腕间干脆利落地一划。全新的伤口霎时迸裂。松井轻轻吐一口气,品味一下这份畅快的疼痛。他顺势抬手抚开那片殷红,让这份自己更为熟悉的感知搅乱此处的空余:“鲜血的气味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沉醉……主,这真是把好刀,我很喜欢。”
审神者让松井的话音拌一下。她望一眼松井的手腕,恍惚一瞬,又去看自己裸露的左下臂。伤口与血迹早已凌乱地画出一片狂草。
十六夜像是才反应过来松井刚刚所道出的词句是什么意思。
“……真不愧是松井呀。”少女总算松动气息,尾音竟不自觉地上扬起来。随即,她停顿片刻,放下手去,有些不自在似的让混杂了斑驳的袖口稍稍遮掩那片废墟,总算主动地、正式地对上目光,“不,应该说正因为是松井吗?……哎呀,喜欢这把匕首的话,就送给松井啦。”
“横刀夺主之物不算我的喜好。”注意到审神者的声音总算从那凝滞、压抑、颤抖中抽离出一份平和,这位刀剑男士放下心来,把那把匕首奉回她手中,“您感觉好些了吗?”
十六夜眨一眨眼,接过那轻巧的物件。她似乎在努力地想从自己仍留存的那片混沌中拆出些许可以用于回答的语句,最后却只是轻轻叹一口气,用点头和微笑做了回答。随后审神者从怀中抽出一张手帕,细细地、缓缓地擦去自己指尖与刀刃上残余的血迹,如同拨开脑中那些混乱的噪音一般耐心,好半天终于从那散碎的字句中拼凑出下一句言语。
“不奇怪吗?……虽然松井也有放血的喜好来着,不过审神者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什么的,果然不太……”
“流血的感觉着实畅快,您不也是因此总是将亲临战场的任务交给我吗?”松井打理好自己的姿态,看着那双稍稍回归白净的手一点一点把血迹擦得只剩淡淡的纹路,任凭指缝的暗色与本就染着赤红的指甲在明月惨白的照耀之下融为一整块昏沉,“所以我并不会阻拦您的期望。……那么您呢?也很喜欢血液吗?”
也是因为过往吗?也是因为战争吗?究竟是如何的思绪与过往凝结出的这份冲动,非要于此漫溢不止呢?
十六夜没有马上回答。她对着月光细细翻看着重归纯色的刃物,随后才再度将其与点上暗梅的帕巾一同收入怀中,转过眸来:“算是……原因之一。”她的目光再度落到自己与眼前人沾染暗色的布料之间,“偶尔我……这是我找寻安宁的方式。”她的话音又压低一些,目光从衣角越过伤口顺着榻榻米的污迹与纹路顺势爬向庭院,又绕回来,终于放弃继续组织那份“合理”的话语,只摊开双手,摆出一副笑容:“哎呀,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啦!有没有被吓到?”
“确实有惊讶于您的反应力。”松井顺着她的视线也望一圈,察觉到她语气的转换:一瞬似乎回归了熟悉的、那个属于平日的审神者。他并不多加追问,只顺势点一点头:“毕竟不久前才听说您之前会与初显现的刀剑男士比划的事。”
“哎呀,是那个呀!”十六夜睁大双眸,语调霎时变得轻快,“是吧是吧,松井也这么认为吧?我果然是有足够的战斗能力的,可以重启这个惯例,对吧?”
少女只差立马去寻些纸笔、就地起草一份全新的请愿书,塞给眼前人签上名、再去请求那几位反对者了。松井让这份活跃晃一下:要是忽略眼下彼此混乱的状况,此刻与寻常的闲谈已无差别。
“是啊,凭刚刚的比试,我可是败在您的手下了。”他不由得也一并轻笑两声。只是躯体的震颤再度牵扯到被忽视的伤口,丝缕疼痛不由得让松井抬手去用触觉打量一下自己颈侧的痕迹:不浅不深,虽说能感觉到流淌了不少,好歹只算皮外伤;眼下这会儿血也已经止住,只留着一片熟悉的黏腻。由此,刚刚那虽狂乱但近乎精准的刺入的动作却随着清风中一晃而过的月影一同再度浮现在眼前:即使是那般混沌,也可以精确地进行并非致命、又足以造成伤害的攻击吗,还是说这也仅是巧合呢?他未曾亲自与十六夜比试,不过就算有那样的机会,无法流血的战斗,估计也不如眼下的情况让人印象深刻。
这份巧合究竟有多少与眼前人的本能相叠,即使是询问都得不到回答的疑惑,又将深埋在何处呢?
十六夜的思绪一并顺着这动作让那点暗色牵动。她收敛起那股轻巧,缓缓地吸气、吐气,随后打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摆:就这样端坐起身了,埋在那清晰的月色里,安静、平和,好似浓郁的气息与刻痕都并不属于此。
她再度道歉一回,旋即说道:“松井,我……”
但接续的语句并未马上浮现,这位审神者似乎回归到了措辞的状态。如此的停顿,松井并不陌生,以至于他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几乎是本能地道出了话音:“不说出口也没关系的。”而十六夜有些惊讶的目光又让他后知后觉地补充一句:“嗯……虽说是借用了他人曾对我说过的话,不过我认为他说得很对:每个人都有不想明说的事,您不用勉强自己说出口。”
她卡在那份讶异的边沿眨两下眼,让眼下的熟悉捻出那点儿记忆来。“是丰前吗?”眼前的少女不由得抬起唇角,只是那点怀念刚漏出两分,又让一些局促赶了回去,“啊,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听见的,那会儿估摸着时候到了,本来想去迎接你们来着,碰巧就……”
这轻巧的惊慌顺着那突兀的清风一并拂过彼此发间。松井恍惚回忆起那一日回程中足畔轻轻摇晃的嫩芽。明明当时于战场于天际,所见所闻不过一片殷红,混沌的过往与眼下交织,为何此刻却能察觉到记忆的边角处还收藏着这些细枝末节呢?
松井也跟着眨一眨眼,把胶片往后推两格。
“……那您应该也听见了后面那句吧?”
“哎呀……”十六夜抿唇,点一点头。
“嗯……虽然我说不出丰前那样的、‘我的两手都是空的’这样的话。”松井就抬起嘴角来,继而也学着记忆中丰前的模样,摊开自己的双手,“但搭把手这样的事,还是做得到的哦?”
他看着眼前的审神者让视线沿着衣料下滑,停留在明月之下因干涸的痕迹而略显斑驳的指尖。她端详似的,拿目光描一个边,才肯再度抬起颤动的睫毛来。
“真是让人安心的话语呀,谢谢你,松井。”十六夜似乎夹杂在平缓的呼吸间小小地舒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却没再放松半分,“不过,作为此处的审神者,我才应该成为众人的榜样和那份依靠呀。”
少女这次没有再移开目光。
“所以,即使还会有一些软弱的时刻,我也不会轻易倒下的,请放心。”
语毕,她停顿片刻,面色又掺杂进几分柔和。她稍稍歪头,鬓边的发丝顺着动作晃一下:“不过,如果有需要的话,就麻烦松井啦。”
轻巧的几句语毕,松井一时竟有些发怔。他呆在原处,直到草木间倏忽扑棱一只鸟飞去,细碎的噪音才将他恍惚打醒。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十指收回,摆到自己膝上,这才开始摸索自己刚刚在混乱间感知到了何物。即使言及,但眼前人所展露出来的这一面,绝对称不上软弱吧?而十六夜所下定决心承担的重量、做出的如此选择,又如何应当被认为是会带来困扰的事呢?
而眼下,虚浮的他人之言总算落定。或许日月于此处仰望之人来说,本就无甚差别。
云霭远去,亮白几乎有些晃眼。松井察觉到自己不知何时也将脊背挺直几分。
他最终只点头,应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