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向你》青苔咬黄昏

8、我不挑食

　　温若刚收拾好散落在沙发上的玩具，手机便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闪烁的“江老师”三个字，他连忙接通：“江老师好，我在家的。”
　　“在家就好，没什么大事。”江悦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笑意，“就是我那孙子，在家吵着要和小安玩，你看能不能让他俩通个电话说说话？”
　　“吵着”？温若对这个用词有些存疑，秦昭然那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大吵大闹的性格。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温顺地应道：“好的，您稍等。”
　　他把手机递给正窝在沙发里、因为不能和秦昭然玩耍而闷闷不乐的温亦安。小家伙一听到是秦昭然，眼睛瞬间亮了，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一样接过手机，下一秒就激动地喊了出来：“小然然！我想死你啦！”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温和带笑的女声，低声细语地交代着什么。温若只隐约听到几个词，像是“帮忙”、“楼下”之类的。等他再从厨房出来，温亦安已经挂了电话，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外套。
　　“老温快点儿！我们得去救小然然！”温亦安语气焦急。
　　“救小然？怎么回事？”温若心头一紧，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很困惑。
　　“江奶奶说，小然然一个人跑到咱们小区附近，可能迷路了！她很担心！”温亦安已经穿好了鞋，用力拉着温若的手就往门口拽，“我们得去找到他！”
　　温若虽然觉得这事透着蹊跷——秦家的孩子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但看着小家伙焦急万分的模样，又担心万一真有什么意外，只好拿起钥匙跟了出去。
　　与此同时，老旧小区大门对面，停着一辆线条流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豪车。上次来是晚上，秦拾璟没怎么仔细看，这小区的历史肯定比他年龄还大。
　　秦拾璟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掠过小区门口进出的人影。他有些烦躁地打开储物格，倒出两粒薄荷糖扔进嘴里，清凉的刺激感在口腔里蔓延开。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秦昭然端坐着，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那双平时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也紧紧盯着窗外，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为了一场因母亲激将法而起的、略显冲动的“赌局”，他已经在这里等了近半小时。理智告诉他这行为幼稚又离谱，但某种莫名的牵引力，却让他无法干脆地踩下油门离开。
　　正当那点后悔逐渐占据上风时，一个熟悉的小身影从小区门口冲了出来，后面还跟着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根源。
　　温亦安目标明确，直奔豪车，兴奋地拍打着后座车窗：“小然然！你真的在这里！你是来找我玩的吗？”
　　秦昭然看到小伙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去开车门。
　　温若快步跟上，一把拉住儿子，语气带着歉意和训斥：“小安，不能没礼貌！”他抬头看向车内，恰好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秦拾璟不知何时已下了车，正站在车旁看着他。
　　“好久不见，温先生。”秦拾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
　　温若愣住了，大脑有几秒的空白。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秦拾璟，更没料到对方会出现在自己家楼下。“秦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他下意识问道，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了，总不会是故意来找他的。
　　秦拾璟的目光从温若略显局促的脸上扫过，落在了正试图和车内秦昭然“隔窗交流”的温亦安身上，语气平淡地解释：“秦昭然想来找你儿子玩，但没有联系方式。他说……记得大概位置，我们就过来碰碰运气。”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拙劣，但他绝不会承认是受了江女士的怂恿和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驱使。
　　温若看了看满脸写着“我想玩”的温亦安，又看了看车内眼巴巴望着这边的秦昭然，总觉得怪怪的。刚刚才和老师通过电话，如果真的是这样可以提前和他说，但是刚刚老师避开他和温亦安通的电话，好像是怕他知道什么一样。
　　“这样啊，让您久等了。”
　　他本应感到困扰，但此刻看着两个孩子渴望相聚的模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先生是要出门办事？”秦拾璟见他不语，主动转移了话题。
　　“啊，是……正准备去趟超市。”温若如实回答，本来就打算一会去买菜的。
　　温亦安立刻抓住机会，摇着温若的手臂央求：“老温！今天我们留小然然在家里吃饭好不好？我想和他玩！求求你啦！”
　　这话让秦拾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带着秦昭然来，果然没错。
　　温若确实陷入了两难。他本能地想与秦拾璟保持距离，那天火锅店若有若无的尴尬和对外界本能的疏离仍在作祟。可眼下这情形……
　　秦拾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犹豫，立刻以退为进，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看来是我们唐突了，没提前打招呼就过来，确实容易造成困扰。温先生不必为难，我们这就回去。”说着，他作势要拉开车门，让秦昭然上车。
　　“等等！”温若几乎是脱口而出。让人家大老远白跑一趟，到了门口却就要走，这实在太不近人情。“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亦安抢先开口：“叔叔那小然然可以留下来吗？”
　　这臭小孩，秦拾璟有点郁闷，那他这趟不就白来了吗？我才不会好心来给你送朋友呢。
　　温若顿觉失礼，叫住了正打开车门的秦拾璟：“秦先生，要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吗？”
　　秦拾璟动作顿住，转身看向温若。对方微微侧着头，耳根似乎有些泛红，音量也比平时高了些许，透着一股强装镇定的可爱。
　　“可以吗？”秦白莲花拾璟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的，只是家常便饭。”温若轻声回答，垂下了眼眸，对上秦拾璟他真的会丧失一切底线。
　　“既然如此，”秦拾璟从善如流地关上车门，走到温若身边，“我陪你一起去超市吧。”
　　最终方案是，温亦安和秦昭然被先送回温若家中，两个小家伙得到了“不准乱动电器、不准跑出门”的严格指令后，兴奋地回家去了。
　　超市距离小区几百米，温若打算走路过去。
　　温若稍前半步，秦拾璟落后小半个身位，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脚步声清晰可闻。
　　温若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这尴尬的气氛真是每次见到秦拾璟的标配。他开始后悔当初答应那场相亲，如果时间能倒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悄悄用余光瞥向身侧的男人。秦拾璟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似乎不怕冷，里面只穿了白色衬衣和V领深灰色毛衣，半截脖子和整张脸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还有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眸......
　　温若第二次偷偷打量时，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秦拾璟含笑的眼底。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后背也开始微微出汗，一定是今天穿太多了。
　　“温先生这是……”秦拾璟刻意加快脚步，几乎与温若并肩，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怕我跟丢了？那我可得跟紧些才行。”
　　温若感觉脸上的热度瞬间蔓延到了耳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快，只能含糊地小声辩解：“我没……”
　　走在他身侧的秦拾璟，看着对方红透的耳尖和微微僵直的背影，终于没能忍住，唇角勾起一个极为明显的弧度，笑得无声却格外愉悦。反正前面的人看不见。
　　嗯，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可爱呢？
　　接下来的几分钟，温若果然目不斜视，再也没敢往后看一眼，只是凭借身边清晰的脚步声和那道无法忽视的存在感，确认那个人始终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超市里暖气开得很足，温若感觉有些热，便将羽绒服脱下来，叠了叠搭在购物车扶手上。
　　秦拾璟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温若单薄的背影上——那人穿着宽松的毛衣，更显得身形清瘦，仿佛一把就能拢住的腰线在走动间若隐若现。秦拾璟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温若走到蔬菜区，拿起一颗西兰花，回头想询问秦拾璟的口味，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出神。
　　“秦先生，您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温若轻声问。
　　“我不挑。”秦拾璟收回目光。
　　温若其实本能地抗拒人多的地方，现在正值买菜高峰，周围挤满了精打细算的大爷大妈。既然对方没有特别的忌口，他便按照原计划，快速挑选了几样家常蔬菜，又去水果区称了些水果。
　　结账时，秦拾璟趁着温若低头将商品装袋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迅速完成了扫码支付。
　　等温若反应过来，收银员已经递出了小票。
　　“秦先生，您这……”温若有些无措，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进购物车。
　　“如果不让我付，我会过意不去。”秦拾璟抢先一步开口。他原本盘算着，以温若的性格，事后多半会通过转账还钱，这样便能顺理成章地加上微信。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出门买菜会带现金。
　　说话的间隙，温若已经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纸币，态度坚决地塞进他手里：“真的不用，一顿便饭花不了这么多。”他数得很清楚，刚好是菜价的一半。
　　这些零钱，是有一次他在路边向一位不会用手机支付的老人家买水果时特地换的，一直没机会用掉，刚好派上了用场。
　　秦拾璟看着掌心那些带着体温、有点皱的零钱，一时语塞，差点气笑了。
　　计划彻底落空。不过……他捏了捏那些纸币，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这也算是，拥有了点与他相关的东西吧。
　　蔬菜水果装了两大袋。温若说什么也不肯让秦拾璟一个人提完，他觉得两人的关系远没到可以让对方如此照顾的地步，况且自己也不是需要特殊关照的女性。秦拾璟却坚持，甚至找了个有点好笑的理由：“不提东西，手没地方放。”
　　走出超市，冷风扑面而来。秦拾璟一眼就注意到，温若提着袋子的手指被冻得通红。
　　“温先生，”他忽然开口，“你提的这个袋子底下……是不是要破了？你拎起来看看。”
　　温若不疑有他，闻言便下意识地抬高袋子，低头去检查底部。
　　“没有破啊……”他仔细看了看，刚说完，便觉手上一轻——方才检查时无意识地松开了提手，袋子已经稳稳落入了秦拾璟手中。
　　“哦，”秦拾璟面不改色，提着两个袋子转身就走，“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这借口简直毫无说服力。
　　温若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
　　“秦先生，还是我提一个吧。”他快走两步追上去。
　　“不用，”秦拾璟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这样刚好，左右平衡。”
　　迟钝如温若，此刻也明白了对方是好意。他不再坚持，只是默默跟在一旁，心里那点固执的疏离，似乎被这细微暖意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