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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单元五:《完美的善人》 ...

  •   第三篇:孽镜殿前·业相纷呈

      大殿没有门。

      或者说,门太多了——四面墙壁上布满了门,高矮宽窄不一,材质各异:有朽木的,有青铜的,有玉石雕花的,也有只是雾凝成的虚掩轮廓。每扇门都在轻微晃动,像在呼吸,门缝里渗出不同颜色的光,青的、白的、红的、黑的,交织在大殿中央,投下斑驳陆离的影。

      周文正站在大殿中央,微微眯眼适应光线。

      他穿着生前最爱的那件藏青色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袖口绣着暗竹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从容,像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约的会面。

      事实上,他确实在等。

      两个穿皂衣的差役引他穿过无数门廊,最终停在这座大殿前。“在此候着。”其中一个说,声音平板,“轮到你时,会有指引。”

      周文正颔首致谢,差役便消失了——不是走开,是直接融进墙壁的光影里,像水渗进沙。

      他环顾四周。大殿极高,穹顶隐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只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旋转,像倒悬的星河。墙壁上的门还在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此起彼伏,形成一种诡异的韵律。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旧墨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是他书房里常用的那种香。这让他心安了些。

      “周文正。”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男女,也辨不出年龄。只是纯粹的声音,干净得像滤过三遍的泉水。

      “是。”他应道,不卑不亢。

      “上前三步。”

      他依言向前。脚步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地面是黑色石材,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和他自己的身影。

      三步后,他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门打开,是空间自己折叠、展开,像一幅被缓缓铺开的卷轴。卷轴中央,立着一面镜子。

      镜子极大,高逾三丈,宽两丈有余。边框是某种暗沉的金属,铸成纠缠的蔓草纹路,纹路里嵌着细小的、已经失去光泽的宝石。镜面不是玻璃,也不是铜,而是一种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物质,表面微微荡漾着水波般的光泽。

      这就是孽镜。

      周文正听说过。阳间流传的故事里,孽镜台是一面能照见生前所有罪业的镜子,善人见之欢喜,恶人见之魂飞魄散。他对此不以为然——传说总是夸张的。更何况,他一生行善,无愧于心。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站直身体,准备迎接镜中的自己。

      镜子开始发光。

      先是边缘的蔓草纹路——那些失去光泽的宝石一颗接一颗亮起来,不是恢复光彩,而是发出一种冷白的、类似月光的光。光沿着纹路流淌,逐渐汇聚到镜面中心。

      镜面荡起涟漪。

      涟漪中央,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周家的祠堂。青砖灰瓦,香火缭绕。正中供着周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牌位前跪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背挺得笔直。

      是年轻时的他。

      画面外,周文正微微颔首。他记得这一天——父亲病逝后第三日,他在祠堂立誓:“周文正此生,必光耀门楣,积德行善,不负周氏清名。”

      誓言很重,他做到了。

      镜中画面变化。少年起身,走出祠堂。外面是江南水乡的春景,小桥流水,柳絮纷飞。他沿河走,遇见一个乞儿蜷在桥洞下,瑟瑟发抖。

      少年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是他当天的午饭,两块烧饼。他蹲下身,把油纸包放在乞儿面前,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乞儿的肩,然后起身离开。

      乞儿抬起头,脏污的脸上,眼睛很亮。

      画面外的周文正嘴角浮起一丝微笑。是的,这是他。从少年时起,他就乐善好施。乡里人都说,周家公子心善。

      镜子却没有停。

      画面继续流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快速翻阅的书页。他看见自己:

      ——在饥荒年开粥棚,亲自站在大锅前施粥。
      ——捐钱修桥铺路,石碑上刻着他的名字。
      ——收留流浪孩童,请先生教他们识字。
      ——调解邻里纠纷,从不偏袒。
      ——对父母至孝,晨昏定省,从未懈怠。
      ——对妻子相敬如宾,从未纳妾。
      ——对子女严格却不失慈爱,教导他们诗书礼仪。
      ——为官清正,两袖清风,离任时百姓夹道相送。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善行。画面流畅自然,配着舒缓的、类似古琴的背景音,像一部精心剪辑的传记片。

      周文正看着,心中渐渐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自豪?还是……某种等待被认可的期待?

      他一生都在做正确的事。现在,这面镜子将一切呈现出来,公正,客观,完整。他想,审判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他或许能直接去往善道,甚至——

      镜面突然静止。

      画面定格在他五十岁寿宴的场景。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他坐在主位,接受众人的祝贺。每个人都笑着,说着赞美的话。他也在笑,举杯致意,仪态完美。

      然后,画面开始倒放。

      不是倒叙,是真的倒放——人往后退,酒从杯中倒流回壶,菜从嘴里吐回盘中,笑容收起,话语咽回。一切都以违背常理的方式逆向运转。

      倒放到某个节点,停住。

      重新正放。

      还是寿宴。还是那些宾客。还是那些笑容和祝酒词。但这一次,镜子的视角变了。

      它不再聚焦于周文正,而是聚焦于那些细枝末节:

      ——一个远房表亲敬酒时,手腕在微微颤抖。周文正接过酒杯,笑着饮尽,却在那人转身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啧”了一声。
      ——管家呈上礼单,他接过,快速扫过,在看到某份薄礼时,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幼孙跑过来要他抱,他抱起孩子,满脸慈爱,但手臂的姿势有些僵硬——孩子衣服上沾了糕点屑,蹭到了他的新绸衫。
      ——席间有人提起某位在野的学者,言语间颇多推崇。周文正笑着附和,但眼神飘向窗外,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敲击膝盖——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

      画面外的周文正愣住了。

      这些细节……他都记得,但从未在意过。谁没有瞬间的情绪波动?谁又能真正做到完美无瑕?

      镜子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画面切换。是他开粥棚的场景。大锅冒着热气,饥民排成长队。他站在锅前,亲自舀粥,递给每一个经过的人。动作温和,面带微笑。

      但镜子的视角再次拉近。

      这一次,聚焦于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含笑的、温和的眼睛里,倒映着每一个接过粥碗的人。但倒影是扭曲的——不是因为粥的热气,是因为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饥民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情绪。

      不是怜悯。

      是……满足。

      是一种“我在施舍,我在行善,我在做正确的事”的自我确认。那眼神不像在看需要帮助的人,更像在看一面映照自己美德的镜子。

      画面定格在他的眼睛特写上。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在放大的视角下,显露出细微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年龄的痕迹,是某种更深层的、类似瓷器开片般的裂隙。

      裂隙里,有东西在流动。

      很淡,很稀薄,像烟,像雾,像光线透过灰尘形成的丁达尔效应。那些“东西”从眼睛深处渗出,沿着视线的方向,飘向每一个接过粥碗的饥民。

      它们缠上饥民的手腕,脖颈,脚踝。无形无质,饥民毫无察觉,继续感恩戴德地捧着粥离开。

      但周文正看见了。

      他看见那些“东西”的本质——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头:

      “看我多善良。”
      “他们该感激我。”
      “这碗粥能换多少福报?”
      “今日之行,当记入族谱。”
      “善有善报,我必得善终。”

      每一个念头都细如发丝,轻如尘埃,但千丝万缕,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每一个受他恩惠的人,也网住他自己。

      画面再变。

      是他调解邻里纠纷。两户人家为院墙占地争吵,他出面调停,最终达成和解。双方握手言和,对他千恩万谢。

      镜子的视角却对准了和解之后。

      其中一户的主人,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在周文正离开后,对妻子低声说:“周老爷真是好人,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不自在。”

      “怎么不自在?”妻子问。

      农夫挠头,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好像……好像欠了他的,不止是个人情,是……整个人都欠他的。”

      画面切换回周文正。他已经走远,背影挺拔。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抬手整理,动作优雅。就在抬手的一瞬,有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另一端系在那个农夫的脖子上。

      丝线微微发光,随着农夫每一次呼吸轻轻颤动。

      周文正看着镜子,脸色开始发白。

      他抬手想摸自己的脖颈——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窒息。

      镜子没有停。

      画面加速流转。无数的善行,无数的细节,无数的“丝线”。捐钱修桥时,桥墩里埋着他名字的石碑,每一个过桥的人都无形中“欠”他一笔;教导孩童时,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尊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们怕达不到他的期望;对妻子相敬如宾,但妻子某次梳妆时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夫君什么都好,就是……太像个圣人了。圣人是不需要凡人的。”

      最后,画面停在他临终前。

      病榻前围满了人:妻子,子女,孙辈,门生故旧。每个人都在哭,或真心,或礼节。他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但眼神依然清明。

      长子俯身,哽咽着问:“父亲,可还有未了的心愿?”

      他摇头,声音微弱但清晰:“我这一生……无愧天地,无愧祖宗,无愧……自己。”

      说完,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微笑,咽下最后一口气。

      画面定格在这个微笑上。

      然后,镜子开始倒映此刻的周文正。

      不是直接映出他的身形,是先将那个临终的微笑放大,放大到占满整个镜面,然后,像揭开一层油纸,微笑下面,露出另一张脸。

      还是他的脸,但表情完全不同。

      那不是满足,是饥渴。

      是永远填不满的、对“完美”的饥渴。是对“被认可”的无穷索取。是藏在所有善行背后,那个不断低语的声音:“还不够,还要更多,要更完美,要让所有人看见,要让自己相信……”

      镜子里的那张脸睁开眼睛,直直看向镜子外的周文正。

      四目相对。

      周文正后退一步,踉跄着,几乎摔倒。他抬手想捂住眼睛,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他看见,自己手指的指尖,正渗出那些细如发丝的“东西”。

      它们从他身体里飘出来,千丝万缕,在空气中缓缓飘荡。有些丝线还连接着远方——连接着那些他曾帮助过的人,那些他曾教导过的人,那些他曾影响过的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藏青色长衫下,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蛛网般的纹路。纹路里,那些“东西”在流动,在生长,在编织。它们以他的善行为食,以他的自我满足为养分,长成了一张覆盖全身的、无形的网。

      网的另一端,系着无数人。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不是……”

      “你不是故意的。”那个平静的声音从镜中传来,不是镜子里那张脸在说话,是镜子本身在发声,“你从未有意操控他人,从未有意索取回报。你甚至真心相信自己是个善人。”

      周文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善行若掺杂一丝‘我相’,便不再是纯粹的善。”镜子的声音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在施舍,‘我’在行善,‘我’在积累功德——这个‘我’,就是网的中心。”

      镜子画面变化。丝线开始收缩。

      不是断开,是收缩——那些从周文正体内延伸出去的丝线,开始往回拉。每拉回一根,镜中就浮现一个画面:

      一个曾受他恩惠的学子,在科举落第后酗酒,醉后大骂:“周文正?伪君子!他帮我不过是为博美名!”

      一个他曾调解过的邻居,在多年后与另一人争吵时脱口而出:“你以为你是周文正?装什么圣人!”

      他的一个门生,在日记里写:“先生待我恩重如山,可我总觉喘不过气。仿佛我活着,就是为了证明他的教导是对的。”

      甚至他的幼孙,在祖父去世后,悄悄对玩伴说:“爷爷是好人,可我有点怕他。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永远都不够好。”

      画面一个接一个,丝线一根接一根收回。每收回一根,周文正身上的网就收紧一分。他感到窒息,感到被勒紧,感到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善行,正变成绳索,将他层层捆缚。

      最后,所有丝线都收回了。

      他站在原地,浑身缠满了无形的网。网很细,但极坚韧,深深勒进皮肉,勒进魂魄。他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

      镜子恢复了平静的镜面,映出他现在的样子:还是那身藏青色长衫,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外表,但身体被无数细密的、发光的丝线紧紧缠绕,像一个精致的、正在被缓慢勒死的蚕蛹。

      “业力结算。”镜子的声音响起,平静如初,“周文正,阳寿七十三。一生行善三千七百四十二件,无一恶行。然善中藏‘我’,行善即织网。网成之日,自缚其中。”

      大殿陷入寂静。

      周文正站在那里,被自己的网勒得微微颤抖。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苦,像嚼碎了黄连又强咽下去。

      “所以……”他低声说,声音被网勒得断断续续,“我一生的善……都是……假的?”

      “不。”镜子说,“善是真的。粥养活了人,桥便利了民,钱救济了困。善行本身,有其功德。”

      “那为什么……”

      “因为你的心,从未真正‘给予’。”镜子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类似怜悯的东西——不是对人的怜悯,是对真相的怜悯,“你在‘投资’。投资美德,投资名声,投资来世的福报。投资,就要回报。而地狱清算的,正是这份‘期待回报的心’。”

      周文正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那些细微的不自在,那些隐约的压抑感,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受惠者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都是这份“投资”的利息。他以为自己在积德,其实是在放贷。放贷给人间,放贷给因果,放贷给自己的良心。

      而现在,到了还债的时候。

      “判决。”镜子说,“入‘绶丝地狱’。刑期:待所有丝线自然断裂之日。”

      话音落,大殿地面忽然变得透明。

      周文正低头,看见下方是一个无底深坑。坑中不是火焰,不是寒冰,而是一片茫茫的、银白色的“丝海”。无数丝线纠缠、蠕动、编织,形成一片永不止息的、柔软的、却比任何刑具都可怕的沼泽。

      那些丝线,和他身上的,是同一种东西。

      他身上的网开始松动——不是解开,是延长。丝线一端仍勒在他身上,另一端垂下去,垂向丝海。丝海感应到同类,升起无数触须般的细丝,缠绕上来,将他缓缓向下拉。

      周文正没有挣扎。

      他任由丝线将他拖向那片银白色的海洋。下降的过程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那个被丝线缠绕的身影,正在慢慢下沉。但那张脸上,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痛苦,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疲惫。

      也许,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当“完美的善人”了。

      也许,在丝海深处,在无尽的自缚中,他会遇见真实的自己——那个不完美、有私心、会软弱、却真实的自己。

      丝线完全没入丝海。

      银白色的浪涌起,将他吞没。

      然后恢复平静。

      镜子暗下去,边框的宝石逐一熄灭。大殿恢复原状,墙壁上的门继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声。

      空气中,陈年纸张和旧墨的味道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蚕丝被烧焦的气息。

      很快,那气息也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单元五:《完美的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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