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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冉冉新星变流星 有人问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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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法官衣嘉琢的葬礼刚过去,法院门口的吊唁牌和花圈就撤了个干干净净。
庄严的公共场所不包容私情。
汽车转过最后一个弯,彻底驶离法正大街,衣颂的视野里已经看不到前几日葬礼的痕迹了。
最高法院坐落在大街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上。那是一座白色大理石建筑,冷色调的玻璃窗和高大的拱门藏在幽深的前庭里,茂密庄严的人造植物中露出正义女神雕塑的一角。
那一角是女神手持而指向正前方的剑。
南北走向的大街上,每个旭日东升的日子,阳光都会率先赐予正义之剑以光明。但是今天瓢泼大雨,基地主城的心情随之沉下去。正义之剑汇集雨水,成串如珍珠般滴落。
衣颂无声地把脸埋进手心。
前几日的倾城送别和人潮汹涌仿佛是她的一场独角梦。
母亲陈曼君坐在她右侧,妆容精致,黑色天鹅绒套装前襟别了一朵栀子花。她认真埋头阅读基地学院的文件,仿佛身边这个女儿全然不存在。
车前挡风玻璃的雨刮器发出规律的“咔咔”声,制造出不可忽视的背景音。
衣颂在诡异的气氛里忍不住开口:“不用非得这样吧。我可以少接一些任务,或者是那种短一点的……”
她还想为自己的自由辩解几句,就被陈曼君打断了。
“我们谈论过这个话题。” 她用以遮盖乌青眼眶和凋败气色的淡妆眼皮下,甚至懒得分给衣颂一个眼神,“我说过,你如果继续呆在军部,以后我就不是你的母亲。”
好半天,她终于施舍地抬起头,侧目瞥了衣颂一眼,轻飘飘地说:“这句话的意思很难理解吗?”
汽车平稳行驶,文件又翻了一页。
衣颂沉默,视线漂移到陈曼君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里佩戴着一枚鸽血红戒指,是母亲的婚戒——她从没见过陈曼君摘下过这枚戒指。
镶嵌转折的犄角旮旯难免会有些灰尘,衬得红宝石也蒙尘,宛如呼应的哀悼。
衣嘉琢的无名指上也有这么一枚。两颗宝石凑成一对,本来是数一数二的美满姻缘。
但是现在呢?
陈曼君的举动仿佛是在怪她——好像她陪在夫妻两人身边,衣嘉琢就不会死了。
衣颂的脑子被这场大雨带来的潮气浸泡,变得昏昏沉沉不愿意多想。
陈副院长性格强硬,人尽皆知。她让往东,手下的人恨不能忘了西边才好——基地学院生物科学系一律听从她的指令,俨然成了她的私人团队。
衣嘉琢工作太忙,家里的事向来是陈曼君做主。她惯于把工作的习惯拖进家庭,或者说,这两者从未真正厘清界限。家事和公事没有边界,意味着衣颂随时会被她拖入说教和指令中。
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是这样的——开口意味着一锤定音,没有转圜的余地。
衣颂心里焦灼滚烫,愤怒在胃里翻江倒海要一吐为快。但是一低头,鸽血红被岁月磨蚀后黯淡的流彩闪过,两枚戒指已经两地分隔。
她又心软了。
合格的士兵绝不会软弱。尤其存活到末世代的人类已经经过了潜移默化的基因筛选,留存下麻木不仁或铁石心肠的意志,于是软弱和无能划等号。
这就让她此时的处境很尴尬——
军部刚提拔她担任少校没多久,新上来的顶梁柱,人人都要拿眼睛瞥着,盯着,像狼狗见了猎物。但凡她流出一滴血,都会有人扑上来撕了她。
真撂挑子不干了?她自己的队伍怎么办?在基地里呆的越久,越容易养成养尊处优的毛病,到时候再想回军部怕是比登天还难。
但是陈曼君用这场倾城葬礼,脱掉了丈夫的镣铐,转头却把女儿拷上了。
她绝不允许唯一的女儿有任何在基地墙外送命的可能。
以前陈曼君为此和军部部长交涉过不止一次——当然这话传到衣颂耳中时早就风平浪静,无事发生了。
军部部长阳奉阴违,给衣颂派的任务一次轻巧一次棘手,绕着圈和陈曼君打哈哈。嘴上阴阳功夫熟练使用,核心要诀在于“装傻”。衣颂很快学会了这一点,配合打太极手法持续应付。
陈曼君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次衣嘉琢的眼睛闭上了,她就不能再闭着了。
她约了基地总司令克瑞文,带上衣颂去司令官邸,一副一定要掰扯明白的架势,不准衣颂借着“军部有事”这种借口再临阵溜走。
刹车片的摩擦声撕开衣颂混沌的大脑。
陈曼君面色不变,率先下车,砰一声关上车门。身后的司机为她撑伞,她双手揣兜站在车门处,用口型示意衣颂:“快点下来。”
回头路是走不通的,衣颂觉得前后左右都是墙。
会议室外的走廊很暗。窗外的雨还没停,噼里啪啦往玻璃上抽打,有背景音乐总不会让交涉太难堪,和那个雨刮器存在的作用一样。
衣颂轻轻转回头。
总司令克瑞文这边刚刚结束了一场基地资源分配会议,西装革履的城务部门官员鱼贯而出,各自的衣料上沁透了烟草味,熏得衣颂略微仰了仰头,默不作声屏住呼吸。
她个子很高,但是还逃不开这种钻进神经的味道。
克瑞文坐在长桌首座,手指夹着一根雪茄,愁眉不展。
秘书长轻轻敲门,端上茶和咖啡,提醒道:“司令,您有20分钟和副院长见面。三点半司令马上要和城防部门开会。”
他吞云吐雾,略带血丝的眼球转了一圈,打量着衣颂,也估量着一会儿将要应对的局面。
他在打量衣颂的同时,衣颂也在看他。不到半年没见,衣颂却觉得克瑞文老了三岁不止。她觉得很怪,多看两眼,这时候陈曼君已经落座了,而她还愣挺挺杵在那。
陈曼君的目光威严地射向她,仿佛是在警告行为怪异的陌生人。克瑞文也转过来,两人都看她。
衣颂如梦初醒,挤出笑容,特意和陈曼君隔了一个座位落座。
陈曼君并不介意她的疏远,甚至还是不把她当回事,开门见山:“司令,我今天来只有一件事。嘉琢刚去世,我不希望他的女儿再为军部效力了。”
又是这样。
她永远都是“衣嘉琢的女儿”、“陈曼君的女儿”,在基地学院的老学术圈子和法律界圈子里,衣颂没有自己的姓名。
只有在军部是例外——她叫衣颂,别人叫她衣少校。作战服上的铭牌写着她的名字,金属质感惹眼,银灰色的凸出字体发亮,比那枚戒指厚重得多。
衣嘉琢和陈曼君的名字对于五大三粗的雇佣兵群体来说太遥远,只是个运行层面上的符号。没人在意她父母是谁。生死面前,提谁的名字都白费力气。
因此衣颂获得了一种去掉镣铐的自由和轻快,她由衷地觉得高兴。
不知道是生理上被烟草味刺激得恶心,还是心理上的膈应多些,衣颂头晕眼花。两人还在继续说话,但是字句在她耳中已经朦胧不清了。
总之,她很不舒服,想走出这间昏暗的屋子大口呼吸。
克瑞文对这场谈话的主题显然已经有所预料。一大早连轴转的唇枪舌战和互相扯皮实在有些难为五旬老人,他感到口舌干燥,太阳穴胀痛。
但是司令毕竟是司令,他惯于面对各种交涉,胡搅蛮缠和死皮赖脸。陈曼君的来访和要求在他曾经面对的局面中实在算体面。
体面人应该有体面的对待方式,他就坡下驴,张开手掌盖住眉眼,轻声说:“这件事还是要和军部讨论的,晚上我会亲自和部长莫辉提一句。”
“如果手头没有重要的事情,衣少校就可以暂时休息等待其他指令了。”
想吐。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声。
衣颂豁然起立,肺部被塞满了湿润海绵般堵着。她含混道:“我出去透透气。”
克瑞文微笑:“是该通通风。”
但他没有起身开窗户的意思。
目送衣颂绕过会议桌后,他转向陈曼君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曼君好像是在附和,礼貌地笑了一声。
克瑞文享受满屋的烟草气息。这是他的老巢,这是权力的味道。他盘踞其中,十分安心。
衣颂用力压下门把手,跌跌撞撞闪身出去。
门后走廊空气清凉且无污染。为省能源,以及以身作则,司令官邸下午不供照明,天花板上的冷光灯管正在休息。
衣颂转身缩进走廊尽头的转角,靠墙慢慢蹲下,心乱如麻,胃一突一突地跳。
要走吗?如果她现在马上去找军部的同僚,随便进个队伍,先走了再说……
等她出了基地高墙,陈曼君这种体面人只会压下消息,绝对不会出于安全考量而去找她的。这么看,逃跑好像也不算天方夜谭。
衣颂把自己都说动心了。
她深吸几口气缓了缓,觉得胃里好像消停了。于是起身往反方向走去,却正正撞上了走廊转角而来的人。
两人甚至撞出了沉闷的砰声,宛如一个大力的契合式拥抱。
衣颂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但是那一瞬间她找不到形容词,只意识到一种冷冽的风刮过她的神经。
两个人都很警惕,霎时拉开距离。
衣颂起得太急,头晕眼花,花了好几秒钟才定住神。
面前人穿着研究院特有的白大褂,银发齐肩。此刻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双手揣兜神色淡定。
下一秒两人对视。衣颂花了两秒钟才意识到那双眼睛是冰蓝色的。
太漂亮了,这双眼睛。
衣颂怔在原地,忘了道歉。
“不好意思。”锦白主动开口,声调偏冷,语气平淡。
衣颂认出了她,但并不是很想和她有什么接触,只是草草点头。
“没事,请借过一下。”她含糊答应了,侧身就要往外走。
但是锦白明显是没打算网开一面。她轻抬手臂,微微皱眉,提高声音:“衣少校要到哪去?”
衣颂“嘶”了一声,扭回身,挤眉弄眼拼命使眼色,恨不得上手捂住她的嘴。
这位全基地赫赫有名的研究院最高负责人没有意会到衣颂的怪异表情。锦白歪头,声量丝毫不减:“您迷路了吗?还是不舒服?”
“蹲在会议室外面不太好吧。”
衣颂差点气个倒仰。
好死不死地,会议室的门开了。克瑞文正和陈曼君握手道别,两人一扭头,这滑稽的一幕正巧定格——
衣颂正站在锦白面前,手要伸不伸地举着。锦白则抱膀侧立,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哦,锦总工来了?”克瑞文马上换上笑意。
研究所和军部分庭抗礼,花开一朵各表两枝,争奇斗艳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锦白在机械科技领域扛起领头重任,没少替自己手下的实验室说话,和陈曼君领头的生物科学派明争暗抢,说是刀光剑影也不为过。
总之基地就那么多资源,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可惜近来陈曼君退居二线,手下挑不出能接班的人,只好眼睁睁看着锦白实验室里的成果井喷,锦白本人也顺利拿到一部分代行政权,升任总工程师。
衣颂感到略微有些尴尬,仿佛她正在当着母亲的面“通敌”。
此刻锦白和陈曼君猝不及防打了照面,两边都是克瑞文手下的人,他免不了要跳出来调解。
克瑞文暗自希望锦白不要再和衣颂的事情扯上什么关系,尤其是——千万不要给衣颂求情!
陈曼君这几年为了衣嘉琢办事方便,已经隐居幕后,不伤及大动脉的事情绝对高拿轻放,态度不咸不淡,很给面子。只有衣颂的事情是她所不能容忍的,俨然逆鳞,谁碰谁死。
克瑞文只看成果,两边谁办成了事都对他有好处。甚至有意煽风点火,乐见其成,可是他也不愿意惹怒一个“母亲”。
好在锦白第一个撇清关系,反应比他还快:“陈副院长午安,衣少校是不舒服吗?我看脸色不太好,在走廊里乱逛呢。”
她幽幽道:“衣少校转了一圈没找到医务室吧,您来得正好,我就不掺和了。”
衣颂脸都绿了。
拜托,谁不舒服了?谁要找医务室了?
这不就是明里暗里打小报告?
咱俩第一次见,无冤无仇吧?
锦白说着,还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瞟了她一眼。
衣颂狠狠瞪着锦白,一眼不够,再瞪一眼。
这什么眼珠子?一点也不好看,蓝成假人了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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