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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她走过刀山 ...

  •   李瑛和江稚水已经龟缩在里坊里这栋偏僻闭塞的小院里一个月了,这座小院位于整个洛都最贫穷混乱的地区,常年阴暗潮湿,连阳光都很吝啬,不愿意照耀到这里来,灰墙上爬满不知名的虫子和讨人厌的藤草。

      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多是下九流的戏班子、耍猴弄蛇的杂耍帮,连寻常平民都轻易不踏足,可如今,这还是李瑛当掉了那小块金子、磨破嘴皮子,才换来了一年的租期。

      如今洛都的东西就没有不贵的。连童谣里都唱着:“大兵如市,人死如林。持金易粟,粟贵于金。”房子需要人来修缮,柴火需要人来劈砍,庄稼需要人种植。活人少了,所有的东西也都水涨船高,价格高得吓人。

      听见李瑛咳嗽了两声,江稚水连忙披起外衣,趿拉着鞋子去给她接水,只是少年白皙的手刚提起茶壶,表情就凝固了。

      李瑛看着他那样子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心里酸涩,拥着硬邦邦的旧褥坐起身,幽幽道,“又没水了,是吗?”

      初冬,洛水进入了连绵多雨的世界,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却没风,只让人感到胸焖气短的湿冷。

      这样阴沉沉的天气,李瑛高价买来的柴火早就被雨水浸湿了,还长了霉斑。将这样的柴火放进灶膛里,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越来越小,直到“嗖”地一声,熄灭了。

      李瑛欲哭无泪。

      唯一不幸中的万幸,便是慕容丽的那把匕首以及方娘子当时给她的小册子,都被李瑛细心再细心地包在破衣服底下,余老妪又细心再细心地把李瑛的包袱塞在了推车最下面。

      所以那些胡人在作恶完之后,确实想要再搜罗一下他们的行李,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他们一连翻了几个包袱,翻开的都是余老妪和余老翁的行李。

      里头哪里有值钱的东西?除了些衣服,那就是做豆腐的锅碗瓢盆,他们又扒拉开一个层层叠叠的包裹,以为有什么好东西,结果扒开来竟是两三个柿饼,气的扔在了沙地上。

      这几枚被胡人弃之如敝履的柿饼最后也被李瑛珍重的捡了起来,她把那柿饼放到了一个小木盒里,江稚水时不时的就把柿饼拿出来,闻一闻,摸一摸,十分可怜。

      李瑛无奈地倒在硬床上。她仰头望着岌岌可危的横梁,这房子可真破啊,横梁的木头半朽了,一刮风下雨就吱呀吱呀地唱歌。

      想当时,她居住的昭阳殿金碧辉煌,琳琅满目。她身上穿着绣娘呕心沥血织出来的轻罗绸缎,脚下踩着波斯国进贡送来的织锦地毯。猫眼石、金刚石、珍珠儿,都被她当成弹珠一样抓着在地上扔着玩,那些天下难得的宝物如流水似的淌进昭阳殿。

      只可惜,时光荏苒,世事变迁,昔日的繁华已成云烟。

      还有半刻,还有半刻,她就必须得起床了。

      李瑛视死如归地坐起了身,喝了半碗清水烧的稀米饭。天爷啊,这柴价再涨涨,她怕是连水都喝不起了。常言道,喝粥不过是暂时装满肚皮,不至于让你顿时饿晕在路边出丑,但是肚子里的粥液不能经久,不过是聊胜于喝西北风。

      她拢了拢头发,从手腕上取下那根用来束发的破布条,紧紧地缠了个发髻,在狭窄的小巷里七拐八拐,走进了一家油腻腻的肉铺。

      如今李瑛女扮男装,在这家肉铺做小工。

      自她来,这家的男主人便去外地进猪肉去了,女主人刚生了孩子,在屋里坐月子,轻易不出来。本就缺人手,天气渐渐冷了,买猪肉的人也多了些,需要杀猪的人手也多了。

      杀猪匠讲究的是要膀大腰圆、身体强壮。李瑛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矮,骨架结实,但是常年营养不良,身子瘦弱没有一点肉,从胸口到脚底板扁得像被木板子拍过一样的干瘦,所以原是没有相中她的。

      却没成想,与她竞争的那几个少年看着满地血糊糊的泥泞,便嫌弃得不愿意往前走。再看见杀猪匠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臭气熏天的猪屎,从脏兮兮的猪圈里把猪给扭出来,听着它们难听凄厉的嚎叫,闻着屎尿的骚气,少年们一个个都捂着鼻子、皱着眉,连走过去都费劲。

      到了上手那一步,更是迟迟下不了刀。李瑛虽抱不住那猪,但是割喉放血的动作倒也利落。

      那王屠夫是这里的长工,他看着李瑛是个可塑之才。

      虽然她五官偏稚气的,但是瘦脱相的小脸上眼睛大的有点瘆人,眼神却带着成年人特有的疲惫和死气。

      不知道为何,竟然看出些狱卒小吏的那种冷硬。啧……看这气质是个狠人,所以王屠夫大手一拍,便将她录用了。王屠夫手下不止李瑛,还有四个小工。杀猪是个辛苦活,又脏又累,成朝百姓痴迷佛法,都嫌弃杀猪这个行当作孽,所以愿意做杀猪匠的人不多,王屠夫又是用老了的伙计了,怕他跳槽,所以主人家常送给他些卖不掉或者是不那新鲜的下水送给王屠夫。

      王屠夫的几个儿子都大战死了,他一个人吃不了,也看不上把这些下水卖了之后的三瓜两枣,正好送给手下这几个小工,得了恭维和真心,何乐而不为。

      若是在站前也就罢了,只是战后,家家都发不出银钱,他们的这些小工的月钱本就降了又降,如今又多来了一个李瑛要同他们分这些下水,这些小工大多拖家带口,年轻气盛,哪里愿意?不仅刻意地只分给李瑛一些不能吃的烂肉,义,一面可劲儿地搓磨李瑛,只让她干一些脏活累活,想让她知难而退,将她逼走。

      李瑛一向早慧早熟,哪里看不懂他们这些幼稚的伎俩。总而言之,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他们也不至于真做些杀人灭口的事情。脏活累活,做了也就做了吧。

      每天清晨,她都雷打不动地过去做工,把那些人气得脸歪。

      方娘子送的那本小册子也算派上了大用虽然这本册子的大半内容都已被雨水淹湿了,已经看不清楚,在树林里,李瑛带着李瑗将那些看不清字迹的纸全都撕了,吞进肚子充饥了,不过好在前面几页干得早,还能依稀辨认出食谱。

      只是就算是知道了做法,但是食材样样要钱,实在是无能为力,但是一家四口嗷嗷待哺的嘴,全靠她一个人这一个月五百钱的收入,怎么养得起?

      李瑛叹了口气,她从门后摸出来一个小马扎,别扭地蹭了蹭胳膊,好让挽起来的袖子不要掉下来。

      “小子!把这副肠子洗干净了!”一副血呼啦里的肠子就这样飞过来,重重地砸进木盆里。来人凶神恶煞地瞪着李瑛:“你动作麻利些,别想磨洋工!做完了这些,案板上还搁着几个我们刚剐下来的猪肺,也得洗干净了。”

      他这一甩,李瑛手臂上、脸颊和发丝上都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粪水。她在心里亲切地问候了他的祖宗十八代,但是面上还是那副卑微恳切的样子:“好嘞,徐阿兄。”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呢。李瑛一边洗着猪大肠,不断地用指甲刮着里面的脏东西,一面在心里暗暗盘算着怎么才能多赚些钱。

      李瑛叹了口气,没一个靠得住的。

      李瑗的字写得还不错。如今战后,百姓流离失所,多的是与家人失散之人,李瑛便给他支了个写家信的小摊,一文一封,纸钱自带,不限字数。

      但李瑗性子太孤僻。李瑛早就料到他不会吆喝,哪成想他根本不愿与生人说话,日日与街上对面的摊贩大眼瞪小眼,闲得看蚂蚁搬家。

      江稚水低价收来了几个大瓮,洗洗刷刷,又从城外进了些葵菜,白苏,蔓菁,胡瓜之类的菜,抹上盐巴,在大瓮里腌制成咸菜,将余米富背在肩上,推着余老妪留下来的推车,串街走巷地去兜售。

      可怜江稚水是多么腼腆的性子,可为了生活,几乎日日嗓子都是哑的。门前总有些无聊的妇人指指点点,以为他是新丧了妻子的小鳏夫。

      这些妇人倒是很热心肠,有几个一个劲儿地邀请江稚水进屋,想要将自己守寡的女儿给他相看,窘得江稚水脸红得像柿子。

      这些妇人更乐了,直逗得江稚水气得流眼泪。但这还算好的,有些心肠软的妇人见他带着孩子不容易,多少也愿意买一点江稚水腌得并不怎么好吃的咸菜。

      遇到这种妇人还算好的,有时还会碰到一些仗势欺人的无赖耍横,不仅要羞辱他一番,还会抢走他一天的辛苦钱。十日有三日,江稚水都是红着眼圈回来的。

      李瑛天没亮就出发,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才能回来,对于江稚水的遭遇,也实在是有心而无力。

      刚开始,余米富还有些怕生,日日晚上都要哭闹,屋子就这么大,孩童嘹亮的声音闹得本就难以入眠的李瑛几乎是日日睁眼到天明。

      整张脸白里透青,青里泛黑,如同从坟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到后来,李瑛宁肯睡在猪圈旁,在杀猪的桌子上打地铺,都不愿意回家睡觉。

      江稚水心疼得不得了,只得抱着余米富一夜一夜地在院子里打转。一停下来,余米富就撇着嘴要哭。
      小孩子忘性大,如今他已然与他们三人很亲厚了,江稚水这才能睡个囫囵觉。

      三人吃多了咸菜,都是面如菜色。只是他们三人都做过流民,有的吃就知足了。可余米富是小孩子,家中虽不是那么富裕,但自幼被余老妪、余老翁夫妻俩娇生惯养,唯恐饿着这个小孙儿。

      米富坐在炕上,朝着最有话事权的李瑛撒泼打滚,“我要吃肉,我要吃肉!”他可怜巴巴,“阿姊,我要吃肉肉!”

      李瑛洗了一天的猪大肠,嗯嗯啊啊地敷衍了几句,脱了外衣,蹬了鞋,歪在榻上累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江稚水却听进去了米富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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