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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那半句“诏书改了”,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姜爻的耳膜,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之后几天,她感觉自己行走在一个无声的、缓慢凝固的噩梦里。

      府邸的气氛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凝重和紧张,现在则弥漫着一种近乎肃杀的沉寂。所有仆役,从最低等的杂役到稍有头脸的管事,脸上都失去了表情,只剩下一种木然的恭顺。说话声压到最低,脚步放得极轻,眼神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仿佛每个人都成了惊弓之鸟,生怕一点多余的声响或动作,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巡逻的灰衣护卫人数增加了,他们的眼神更加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姜爻不止一次感觉到那视线如有实质地刮过自己的后颈、脊背,让她如芒在背。连黑夫那样粗枝大叶的人,如今也沉默得像块石头,干活时紧紧抿着嘴,眼神只盯着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

      关于紫芋田的记录还在继续,农丞没有再来,指令通过管事宦官一层层下达,内容变得极其简单刻板:记录藤蔓颜色变化、叶片凋落数量、土壤湿度。不再询问看法,不再讨论农法。试验田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藤蔓边缘开始出现不祥的枯黄色,蔓延的速度比往年秋凉时要快。

      姜爻知道,这是“清洗”之后的余波。那两个消失的仆役(或许不止两个),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然看不见,但潭水已然变得冰冷刺骨,所有生物都本能地蜷缩起来。

      她被迫更加小心。那枚毒丸被她用油布和干草反复包裹,藏在了紫芋田边缘一块松动的地砖下——贴身存放风险太大,赵高若真怀疑她,一次突然的搜查就足以致命。但她清楚,这不过是延缓之计,一旦被盯上,藏在哪里都没用。

      真正的恐惧,来自于对远方正在发生之事的想象。沙丘。诏书。扶苏。蒙恬。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翻腾,交织出最坏的历史图景。她试图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谣传,也许历史记载有误,也许……但府邸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心腹宦官偶尔眼中闪过的、极力压抑的亢奋与不安,还有咸阳城上空日益凝重的低气压,都在无声地宣告:最坏的事情,正在发生。

      又过了几日,一个黄昏,姜爻被指派去前院偏厢擦拭一批许久未用的铜灯盏。那里靠近府邸侧门,偶尔能听到门外街市隐约的动静。她正埋头干活,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普通麻衣、但身形矫健、面色沉毅的汉子闪身进来,与守在那里的心腹宦官迅速低语几句。姜爻背对着他们,擦拭的动作放得极慢,耳朵竭力捕捉着风中飘来的破碎音节。

      “……已至北地……使者持节……”

      “……反应?”

      “……愕然……继而……泣……言‘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即……”

      声音太低,后面的话被一阵陡然刮过的风吹散。但“北地”、“使者”、“赐子死”这些词,已经足够拼接出可怕的画面。扶苏接到伪造的赐死诏书了!那句“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是历史上扶苏悲愤自裁前的言语!

      姜爻手中的软布“啪”地掉在铜盘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她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谁在那里?”心腹宦官警觉的声音立刻传来。

      姜爻慌忙捡起布,转过身,深深低下头,用最惶恐卑微的声音道:“是……是狗子,奉命在此擦拭灯盏。小人……小人手滑……”

      那麻衣汉子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她身上剐了一遍。心腹宦官眯着眼看了她片刻,挥挥手:“仔细着点!干完活速速退下,此处不得逗留!”

      “唯!唯!”姜爻连声应着,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直到侧门重新轻轻合上,脚步声远去,她才敢稍稍直起一点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不是谣传。是真的。扶苏……很可能已经死了。那个被无数后人扼腕叹息的、或许能改变秦朝命运的公子扶苏,就这么……没了。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此刻可能正陪伴在篡位者胡亥的身边,或者,正在返回咸阳、准备攫取更大权力的路上。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袭来。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软倒在地。历史的残酷,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近距离地展现在她面前,不是书页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带着血腥味和权力阴谋的寒意的现实。她这个所谓的“修正者”,不仅什么都没改变,还亲耳“听到”了悲剧的发生。

      那天之后,姜爻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好像死去了。她机械地干活,吃饭,睡觉,眼神空洞。黑夫和老稷偶尔担忧地看她一眼,也不敢多问。府邸的沉寂依旧,但一种新的、隐隐的躁动开始在地下流淌——那是对于即将到来的、不可避免的巨大变局的预感。

      终于,在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远方尘埃落定、大局已控的消息,以某种隐秘而确凿的方式,传回了这座府邸。

      姜爻当时正在后院廊下避雨,整理记录用的竹简。她看到赵高那位心腹宦官,冒着细雨,快步穿过庭院,脸上不再是前些日子的凝重或压抑的亢奋,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谨慎的表情。他手里拿着一卷封泥完好的细长木牍,径直走向赵高的书房。

      片刻之后,书房里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像是陶器或玉器轻轻叩击桌面的声音。紧接着,几道命令被迅速下达。

      府邸中门第一次在非节非庆的日子悄然打开一缝,数名灰衣护卫无声地鱼贯而出,没入茫茫雨幕,方向各异。

      管事宦官召集所有仆役,在前院集合。雨丝冰冷地打在众人脸上身上,但没人敢动。管事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即日起,府内一切照旧,各司其职。然需谨记:祸从口出。近日外界或有纷杂传言,一概不得听,不得信,更不得议!有敢违者,无论何人,立毙杖下!都听明白了?”

      “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顺从。

      姜爻低着头,看着雨水在自己破旧鞋履前汇成小小的水洼。她明白,这是在统一口径,封锁消息,也是在为即将回归的主人营造一个“稳定”、“恭顺”的环境。

      赵高要回来了。带着他沙丘之功,带着他扶立新帝的从龙之勋,权势必将更上一层楼。而大秦的国运,也在那场雨幕之外的沙丘阴谋中,被彻底扭转,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庭院里的青石板,也仿佛要冲刷掉某些刚刚凝结的血痕与罪孽。但姜爻知道,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那是沙丘大概的方向,也是骊山、是长城、是无数被这帝国机器碾碎的生命的所在。

      怀里的毒丸已经不在了,但某种比毒药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在她心底沉淀下来。最初的穿越者的天真和游戏感,被现实击得粉碎。她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奸臣模型”,而是一个真实、恐怖、刚刚成功实施了一场影响深远政变的权宦。

      而他,就要回来了。

      历史的车轮沾着血污,轰然碾过。而她,被抛在这车轮扬起的尘埃里,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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