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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上 侧君发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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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王府表面依旧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
侧君柳轻尘入府不到半月,便以一曲《凤求凰》赢得秦栾欢心,更因善解人意、能言善道,迅速在王府内站稳脚跟。他不仅擅舞,更通音律诗词,常在晚宴上为秦栾助兴,府中上下无不对这位新侧君赞誉有加。
相比之下,正君宋遇的院落越发显得冷清。
这日傍晚,秦栾刚从兵部衙门回府,便见柳轻尘一身绯色纱衣,手持玉笛,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世女可算回来了,轻尘等了好一会儿呢。”柳轻尘声音清越,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嗔,“今日新谱了一曲,想请世女听听。”
秦栾有些疲惫,本想去书房处理公务,但见柳轻尘眼中期待,还是点了点头:“去你院里吧。”
柳轻尘的“轻尘院”与宋遇的“静思堂”恰好一南一北,相隔甚远。院里种满了各色花卉,此时正值初夏,芍药开得正盛,香气袭人。院中还有一池碧水,养着几尾锦鲤,池边设了琴台竹榻,布置得风雅别致。
与静思堂那清冷素净的风格截然不同。
柳轻尘奉上香茶,又命侍女摆上几碟精致的点心,这才取笛置于唇边,吹奏起来。笛声清越婉转,似山间清泉,又似林间鸟鸣,确实动人。
一曲终了,秦栾轻轻鼓掌:“好曲。”
“世女喜欢就好。”柳轻尘放下玉笛,坐到秦栾身边,为她斟茶,“轻尘听说,南境近来不太平,世女连日操劳,可要保重身体才是。”
秦栾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消息灵通。”
“轻尘不敢。”柳轻尘垂下眼,长睫轻颤,“只是关心世女罢了。不像有些人,明明身居正君之位,却对世女政务辛劳不闻不问,整日只知在院里闭门不出。”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只是随口一提,实则句句指向宋遇。
秦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柳轻尘见状,又柔声道:“轻尘并非要说正君不是,只是……只是为世女不平。世女待正君何等宽厚,他却总是冷冷清清,连句关心的话都不曾有。若说从前是因为失语之故,可就算不能言语,也该有些表示才是。轻尘入府这半月,从未见正君主动来探望过世女,反倒是世女还要顾及他的感受……”
“够了。”秦栾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轻尘脸色微白,连忙跪地:“轻尘失言,请世女恕罪。”
秦栾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绯色纱衣衬得他身姿纤细柔弱,与宋遇那种清冷孤高的气质截然不同。她沉默片刻,才道:“起来吧。正君之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多言。”
“是。”柳轻尘站起身,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轻尘只是……只是心疼世女。”
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秦栾神色缓和了些,伸手扶起他:“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正君性情如此,不必强求。”
柳轻尘顺势靠在秦栾肩上,声音轻柔:“世女仁厚,是正君的福气。”
当晚,秦栾宿在轻尘院。
消息传到静思堂时,宋遇正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浅琥珀色的瞳仁中映出跳动的火焰,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侍女春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宋遇似乎察觉到她的犹豫,抬起眼,用目光询问。
春兰咬了咬唇,低声道:“正君,方才……方才世女宿在轻尘院了。”
宋遇手中的书卷轻轻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怔了片刻,才弯腰捡起,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动作依旧从容,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春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中却一阵酸楚。她服侍宋遇两年,亲眼见证他从一个虽然沉默但眼中尚有光彩的温润公子,变成如今这般看似平静实则死寂的模样。
“正君,您……您要不要做点什么?”春兰忍不住道,“侧君入府才半月,就如此得宠,长此以往……”
宋遇轻轻摇头,制止了她的话。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道:“世女自有主张,不必多言。”
字迹娟秀工整,一如他的人,沉静内敛。
春兰看着那几个字,还想说什么,却见宋遇已转身走向内室,背影单薄却挺拔,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孤高。
她知道,正君不想再谈此事。
夜深了,静思堂的烛火却还亮着。
宋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来远处隐约的笛声——是柳轻尘在吹笛,清越悠扬,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笛声仿佛在提醒他,这王府中已经多了一个能歌善舞、能言善道的侧君,一个能陪在世女身边,为她解忧,为她助兴的人。
而他,一个失了声的正君,除了占着这个名分,还能做什么?
宋遇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夜在书房的情景——烛火摇曳,他踮起脚尖,生涩地吻上秦栾的唇;泪水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冰凉彻骨;还有她错愕的眼神,复杂的目光……
那个吻,那滴泪,是他用尽所有勇气才做出的举动。
可是之后呢?
秦栾确实来陪他用了一次早膳,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她依旧很少来静思堂,依旧与柳轻尘赏花听曲,依旧在忙碌的政务之余,选择去那个热闹的轻尘院。
而他,依旧被困在这寂静的院落里,如同被遗忘的画,收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宋遇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面冰凉,却比不上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柳轻尘的得宠,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不仅仅是失宠的危机,更是失去最后一点尊严和存在的意义的危机。
一个失声的正君,如果再失宠,会是什么下场?
宋遇不敢想。
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一个不能言语的人,又能做什么?
宋遇睁开眼睛,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那是他嫁入王府前,母亲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阿遇,你性情温良,不善争斗,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弱点。但你要记住,有时候,沉默并不代表无力,柔弱也并非无能。关键是要找准时机,用对方法。”
找准时机,用对方法……
宋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次日清晨,宋遇起得比平日早了许多。他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秦栾爱吃的点心——桂花糕、杏仁酪、枣泥酥,都是费时费力的精细点心。
春兰在一旁帮忙,眼中满是惊讶:“正君,这些事让厨房做就好了,您何必亲自动手?”
宋遇摇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做起这些活计来却十分熟练,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点心做好后,宋遇又亲自装进食盒,然后提笔写道:“送去书房,给世女当早膳。”
春兰接过食盒,犹豫道:“正君不亲自送去吗?”
宋遇轻轻摇头。
他不能去。那夜主动邀约已经用尽了他所有勇气,若再主动送点心去书房,就显得太过刻意,反而落了下乘。不如这样,默默送去,不邀功,不张扬,只在她忙碌时递上一份心意。
春兰似懂非懂,但还是提着食盒去了。
书房里,秦栾正在处理公文。南境水利的疏浚遇到阻力,几个地方官员互相推诿,折子递上来一堆,都是诉苦和扯皮,让她颇为头疼。
“世女,正君院里送来早膳。”青竹提着食盒进来。
秦栾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青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轻声道:“是正君亲自做的点心。”
秦栾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眼:“他亲自做的?”
“是。春兰说,正君天不亮就起来了,在厨房忙活了一个时辰。”青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将点心一一取出。
精致的点心摆在青瓷盘中,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桂花糕上还细心地撒了一层干桂花,杏仁酪洁白如雪,枣泥酥酥皮层次分明。
秦栾看着这些点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宋遇会下厨,她是知道的。刚成婚时,他也曾为她做过几次点心,味道确实不错。但自从他失语后,就再没有过了。她以为他已经不再做这些,没想到……
“世女可要用些?”青竹轻声问。
秦栾放下笔,走到案几前,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清甜不腻,桂香浓郁,还是从前的味道。
她又尝了杏仁酪,口感细腻,甜度恰到好处。
枣泥酥外酥内软,枣香浓郁。
每一道点心,都能看出做的人用了多少心思。
秦栾沉默地吃完一块桂花糕,才道:“去静思堂传话,说点心很好,多谢正君费心。”
“是。”
青竹退下后,秦栾却没有继续处理公文。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梧桐树,脑海中浮现出宋遇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一个时辰……
他为何突然如此?
是因为柳轻尘的得宠让他感到了危机?还是因为那夜之后,他想用这种方式维系两人之间那微薄的联系?
秦栾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心中那团关于宋遇的迷雾,越来越浓了。
这个看似沉静柔顺的正君,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他沉默,却并非无动于衷;他柔弱,却并非没有手段。
只是,这些手段太过隐晦,太过含蓄,若非细品,几乎察觉不到。
相比之下,柳轻尘的讨好就显得直白而热烈——送点心要亲自送来,还要伴在她身边,看着她吃下,等着她的夸奖;谱了新曲要当面演奏,还要解释曲中深意,让她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到底哪种更真诚?
秦栾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她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却发现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静思堂里,春兰带回秦栾的谢意时,宋遇正在浇花。他手中拿着水壶,细心地为窗台上的几盆兰花浇水,动作轻柔,仿佛在照顾什么珍贵的宝物。
听完春兰的话,宋遇只是轻轻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春兰注意到,他浇花的手停顿了一瞬,唇角似乎微微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却又很快消失了。
“正君,世女看起来挺喜欢的。”春兰忍不住道,“您要不要再做些别的?或者……亲自去书房看看?”
宋遇摇摇头,放下水壶,提笔写道:“过犹不及。”
四个字,道尽了他的打算。
春兰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正君不是不想争,而是知道该怎么争——不急不躁,不卑不亢,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提醒世女他的存在。
这种方式或许不够热烈,不够直接,但或许,对世女这样的人来说,反而更有效果。
毕竟,世女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逼迫,被人算计。
接下来的几日,宋遇没有再送点心,也没有主动邀约。他只是如往常一样,在静思堂里看书、写字、浇花,仿佛那日的点心只是临时起意,过后就忘了。
但秦栾却没能忘。
她发现自己会在处理公务时,不自觉地想起那些点心的味道;会在经过静思堂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会在听到柳轻尘的笛声时,想起宋遇那双沉静的眼。
这种变化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柳轻尘敏锐地察觉到了秦栾的变化。
这日晚宴,柳轻尘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色纱衣——那是宋遇常穿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更加轻盈飘逸。他依旧为秦栾演奏,却不再吹笛,而是改弹古琴。
琴声悠远,比笛声更多了几分沉静。
秦栾听着琴声,目光却落在柳轻尘那身月白衣裳上,微微出神。
柳轻尘见状,心中暗喜,弹完一曲后,柔声道:“世女觉得这曲子如何?轻尘特意选了首安静的曲子,想着世女近日政务繁忙,或许需要静心。”
秦栾回过神,淡淡道:“不错。”
“世女喜欢就好。”柳轻尘起身,走到秦栾身边,为她斟酒,“轻尘听说,南境水利之事已有进展,真是可喜可贺。世女为此费心多日,也该好好歇歇了。”
秦栾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忽然问:“你可知正君近日在做什么?”
柳轻尘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尘不知。正君向来喜静,整日在静思堂闭门不出,轻尘不敢打扰。”
“是么。”秦栾放下酒杯,声音听不出情绪。
柳轻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他咬了咬唇,轻声道:“世女可是担心正君?说来也是,正君失语后,性情越发孤僻,整日不与外人来往,长此以往,恐对身心不利。轻尘斗胆,请世女多去看看正君,毕竟……他才是王府的正君。”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暗示宋遇的孤僻不合群,与世隔绝。
秦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柳轻尘被她看得心中发慌,连忙低下头:“轻尘多嘴了。”
“你知道就好。”秦栾站起身,“我有些乏了,今晚就到这里吧。”
“世女……”柳轻尘想挽留,却见秦栾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秦栾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又很快被温柔的笑意掩盖。
没关系,来日方长。他柳轻尘既然进了这王府,就没打算只做个侧君。
而秦栾离开轻尘院后,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不知不觉走到了静思堂外。
夜色已深,静思堂的烛火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书案前,似乎在写着什么。
秦栾站在院门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也不知道如果进去,该对宋遇说些什么。
那个沉默的男子,那双盛满哀寂的眼睛,那个冰凉的吻,那滴彻骨的泪……
一切都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让她理不清,解不开。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池塘的蛙鸣,和近处草丛的虫声。
秦栾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清冷孤寂,像极了静思堂里那个人。
她忽然想起成婚那日,父亲对她说的话:“宋遇这孩子,性情温良,德容俱佳,虽不善言辞,但心思细腻,是个能与你相伴一生的人。”
相伴一生……
秦栾苦笑一声。
两年了,她与宋遇之间,别说相伴一生,连相知相惜都谈不上。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从未真正交汇过。
而现在,柳轻尘的出现,让这两条平行线之间,又多了一条交叉的线。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秦栾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