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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腐烂之上的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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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里郡的空气清新自然,没有伦敦惯有的煤烟味,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这几天父亲威廉·凡斯早出晚归,忙着在那位老朋友的作坊里压价收购生丝。
母亲伊丽莎白则忙着给伦敦写信,用她那漂亮的花体字吹嘘这里的田园风光和新鲜牛乳。
只有阿德琳知道,这风光背后是什么。
第三天的清晨,趁着母亲还在享受她的美容觉,阿德琳换上了一双结实的厚底靴,跟着父亲去了附近的缫丝作坊。
还没进门,一股湿热而腐败的恶臭就扑面而来——那是蚕蛹在沸水中被煮熟,并在高温下迅速腐烂的甜腥味,混杂着劣质煤炭燃烧的硫磺气,黏腻地堵在喉咙口。
昏暗的棚屋里,只有高处的通气窗漏下几缕惨淡的光,蒸汽弥漫如雾。
十几名女工围坐在巨大的铁锅旁,她们看起来都很苍老,尽管其中几个的身量分明还没阿德琳高,过早的劳作已经抽干了她们的稚嫩,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脸皮。
“别靠太近,阿德琳。”父亲掏出那块浸过薰衣草油的手帕捂住口鼻,声音嗡嗡的,眉头嫌恶地拧在一起,“这地方脏。”
阿德琳没有后退。
她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个女工。
那是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正机械地将双手伸进滚沸的水里,捞起蚕茧,寻找丝头。
沸水在锅里咕嘟作响,那是常人碰一下都会尖叫的温度,她却像是在温水里洗衣一样麻木。
那双手早已红肿、溃烂,指节粗大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些地方皮肉绽开,露出的嫩肉被热水泡得发白。
一旦动作稍慢,监工手里的棍子就会带着风声呼啸而至,落在她们瘦削的背脊上,激起一阵本能的瑟缩。
就是这样一双近乎毁容的手,抽出了伦敦舞会上那些贵族小姐身上最柔软,最光滑的丝绸。
多么讽刺。
凡斯洋行里每一匹卖出天价的塔夫绸,在那迷人的光泽之下,底色都是这种溃烂的红。
“这就是生意,阿德琳。”
父亲注意到她的目光,语气冷淡,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傲慢,“没什么好看的。她们出卖血肉,我们出卖资本,这很公平。”
公平吗?
阿德琳没有反驳。
在这个时代,没人会在意几根烧火棍一样的手指。
但当她走出作坊,撑开手里那把昂贵的蕾丝阳伞时,只觉得伞柄滚烫,仿佛握着一块烙铁。
……
那天晚上,阿德琳失眠了。
萨里郡的夜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树叶的沙沙声,这反而让白天那沸水翻滚的声音在她耳膜上无限放大。
窗外的月光惨白,铺在书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如果不把心里那种堵得慌的感觉写出来,她觉得自己会在这死寂的夜色里窒息。
她铺开信纸,抓起了笔。
这一次,她不再写那些为了练习修辞而堆砌的无病呻吟。
她写那锅滚烫的浑水,写女工那双像烂肉一样的手,写那根绷紧的、看不见的丝线。
这一根根丝线像帝国干涸的血管,从贫民窟远远指向巨大的水晶宫——一端系着带血的铜板,一端系着绅士们的优雅的礼帽。
“绅士们在议会里高谈阔论着自由贸易的荣光,却看不见这荣光是漂浮在沸水之上的……”
笔尖在纸上摩擦,沙沙作响。
落款时,她停顿了一下,写下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尤娜。
那是《仙后》里代表真理的名字。
她将信封好,里面夹了一枚银币,那是给邮差的封口费。这封信将会在明天黎明被偷偷送往《伦敦观察家》报社。
没人会知道,这些尖锐文字的作者,是一位正准备在那该死的婚姻市场上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的富商小姐。
……
寄信的第二天午后,为了缓解缺眠带来的头痛,阿德琳决定去骑马。
这是医生开的处方,也是母亲唯一允许的户外活动——毕竟,一位能熟练驾驭马匹的淑女,在社交季也能加分不少。
她骑着那匹名叫“公爵夫人”的栗色小母马,避开了热闹的村道,信马由缰地走向庄园的边界。
这里安静得多。
空气中浮动着草籽和野花的香气。
前方是一道古老的山楂树篱,那是凡斯家与邻居的分界线。
凡斯家的“橡树庄园”是用金基尼堆砌起来的新式别墅,连草坪都修剪得像地毯一样平整。
而隔着一道山楂树篱对面,就是传说中的“黑棘庄园”。
那里野草丛生,植物肆意生长,隐约可见一座爬满常春藤,屋顶还缺了几块瓦片的破旧宅邸。
那是费尔法克斯男爵的领地。
一个拥有800年族谱,却穷得连马车都修不起的贵族。
阿德琳正想调转马头,突然,“公爵夫人”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焦躁地刨着地。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那儿停下。”
一个男声突兀地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嘲讽,“那里有个马蜂窝。”
阿德琳手腕一紧,勒住缰绳。
她循声望去,看到一个年轻男子正靠在一棵老橡树下。
那是树篱的另一边,属于黑棘庄园的领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猎装,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手里正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
他的脸苍白而英俊,那双深色的眼睛正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闯入禁地的傻瓜。
“你是谁?”阿德琳问。
那人慢吞吞地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做了一个极其标准,但也极其敷衍的绅士鞠躬。
“朱利安·费尔法克斯。”
即使站在满是泥泞的野地里,他的姿态也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如果不介意的话,凡斯小姐,您那匹昂贵的纯血马刚才差点踩到了我的野生覆盆子——虽然它们可能还没您马蹄铁上的一颗钉子值钱。”
阿德琳愣了一下。
朱利安·费尔法克斯。
这是传说中费尔法克斯家那个被剑桥休学回家的儿子。
那双深色的眼睛莫名有些熟悉——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突然想起他是谁了。
他是前世那个为争取工人权益而咆哮的“红色议员”,也是令上议院闻风丧胆、被贵族圈封杀的“红色毒刺”。
当伦敦暴发霍乱,所有贵族都逃往乡下避难时,只有他逆行闯入东区贫民窟。
阿德琳上辈子濒死时,曾透过隔离病房浑浊的玻璃,远远看到过那个身影——他甚至没有戴口罩,正愤怒地对着那些把大门锁死的警察咆哮,要求送进去干净的水和药品。
那是阿德琳在那个人间地狱里,看到的唯一一点像人的光亮。
后来听说……他也感染了。
就在阿德琳死去前几天,那位“帝国的良心”似乎也倒在了那片无人问津的淤泥里。
阿德琳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被岁月磨砺成利刃,仅仅是浑身带刺的青年,眼神不由得软了几分。
“很抱歉,费尔法克斯先生。” 阿德琳维持着良好教养,声音温和,“我并未看到这里有覆盆子。”
她的态度让朱利安皱眉。
他习惯了被富商女儿嘲笑寒酸,或者被虚荣贵妇无视,但这种……带着探究,甚至一丝悲悯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莫名烦躁。
“就像您看不到这世上除了丝绸和下午茶,还有很多东西在为了生存挣扎一样。” 朱利安冷笑,语气尖刻,“快走吧,凡斯小姐。您身上那昂贵的法国香水味,不仅会招来马蜂,还会招来比马蜂更麻烦的东西——比如我这种仇富的穷鬼。”
他在赶她走。
用带刺的壳,把自己和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隔绝开。
阿德琳没有动。
她甚至松开缰绳,任由马儿低头啃食路边青草,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被捏变形的旧书上。
“您在读什么?”她突然问,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是雪莱吗?”
朱利安手指猛地收紧,眼神多了一丝警惕。
“与您无关,凡斯小姐。不过是些无用的诗句,打发时间。”
“我父亲常说,那个被牛津开除的疯子的书,比火药还危险。”
阿德琳看着朱利安,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弧度,“因为火药只能炸毁工厂,而他的诗会让工人们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人。”
风吹过树梢,黑棘林的阴影在朱利安脸上晃动。
他终于正眼看向这个原本以为只是个空有美貌的瓷娃娃。
“您读过雪莱?”他声音有些干涩。
“读过《西风颂》。”
阿德琳视线落在自己戴着精美蕾丝手套的双手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没看到什么春天。这几天,我只在父亲的缫丝厂里看到了一双双手——那些手伸进沸水里的时候,红肿、溃烂,却又无能为力。”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篱的沙沙声。
“既然看得很清楚……”朱利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那您为什么还穿着这身沾满血汗的骑装,在这里扮演优雅?”
原来,他的愤怒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我需要这身盔甲。”
阿德琳重新抓起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脸上,既神圣又冷漠。
“费尔法克斯先生,傲慢或许是您自保的外衣,但这件衣服太薄了,挡不住冬天的寒风。”
她调转马头,留给他一个优雅挺直的背影。
“与其躲在这里读雪莱的诗发泄不满,不如把您的愤怒留着。哪怕是黑棘里的刺,如果长得够硬,也是能扎穿那些体面人靴子的。”
“公爵夫人”轻快地小跑起来。
阿德琳没有回头。
树荫下,朱利安·费尔法克斯依然站在原地。
他缓缓拿出藏在身后那本封皮都要散架的旧书,烫金剥落的书脊上刻着《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几个字。
他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而幽深。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一个工厂主女儿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像一朵开在淤泥里,却清醒地知道自己扎根于腐烂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