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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痕 寿宴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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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过后,家里像是骤然被抽空了气力,显出一种盛宴散场后的疲沓来。佣人们收拾着残局,动作也慢了几分。那几日,连空气都是静的,静得能听见时间一寸一寸爬过的声音。
唯有二姐芷茵的画室里,不安分的气息愈发浓烈。
她开始频繁地出门,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回来时,身上常带着松节油和烟草混合的、陌生的气味。她不再穿那些绫罗绸缎,而是换上了西式的裤装,头发也剪得更短,衬得脖颈愈发修长,像一只即将振翅高飞的鹤。
大姐佩筠为此忧心忡忡,寻了机会,在父亲的书房里低声说了许久。我路过时,只断续听见几句“……名声要紧……”、“……那姓陈的画家,听说很是狂放……”。
父亲没有立刻发作,他忙于他的实业计划和各方应酬,张家这艘大船,表面的航向仍需他牢牢把握。但他看芷茵的眼神,日渐沉郁。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平静。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在客厅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我正靠在沙发上读一本新到的《科学》杂志,上面有一篇关于原子结构的文章,看得入神。四妹墨梅则在旁边摆弄着她的新玩意儿——一个精美的赛璐珞洋娃娃,给它穿着繁复的蕾丝裙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西洋小曲。
芷茵从外面进来,脚步很快,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被压抑的兴奋红光。她没看我们,径直要上楼。
“站住。”
父亲的声音从二楼书房门口传来。他站在那里,穿着家常的熟罗长衫,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是山雨欲来的青灰色。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墨梅停下了哼歌,下意识地抓紧了怀里的洋娃娃。我合上杂志,坐直了身体。
芷茵停在楼梯中央,缓缓转过身,仰头看着父亲,没有说话,眼神里却是一片倔强的平静。
“这是什么?”父亲扬了扬手里的信,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你要跟一个画画的,跑去法国?张家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芷茵的脸白了白,但腰杆挺得更直。“爹,我去法国,是去学画。陈先生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知音。这跟廉耻无关。”
“无关?”父亲气极反笑,一步步从楼上走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跟一个男人私相授受,还要私奔出国,你把张家的脸面置于何地?把你大姐、你妹妹们的名声置于何地?”
“脸面?名声?”芷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就为了这些虚的东西,就要把我像大姐一样,塞进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里,做个一辈子戴着假面的提线木偶吗?”
“二姐!”我忍不住低呼出声。这话太锋利,像刀子,不仅割伤了父亲,也划向了一旁闻声赶来、脸色瞬间惨白的大姐佩筠。
佩筠扶著门框,身子微微晃了晃,看着芷茵,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眼里那种深切的痛苦,让我心头一紧。
“你放肆!”父亲勃然大怒,扬起手,那封信被他攥得死紧,几乎要捏碎,“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踏出这个家门一步!那个姓陈的,我会让他立刻在上海滩消失!”
芷茵定定地看着父亲,眼里的光一点点冷下去,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坚硬。“爹,您关不住我的。”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大姐。我的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上了楼梯。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她画室里那些墨色的、宁折不弯的兰草。
那场争吵,像在张家华丽的外壳上,敲开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之后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芷茵被变相软禁在了家里,画室的门终日紧闭。父亲派了人守在宅子内外。
我试图去敲过她的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灰色的光线弥漫在房间里。我被一阵极轻微的、却持续不断的声响惊醒。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一下下地刮擦着玻璃。
我披衣起身,循着声音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后花园的围墙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艰难地、笨拙地试图借助一株老树的枝桠攀上去。是二姐芷茵。她只背着一个简单的画筒和一个布包,穿着她那身利落的裤装。晨雾缭绕在她身边,使她看起来像一个即将融化的、决绝的幽灵。
她爬得很慢,很吃力,完全不像她平日那般潇洒。有几次,她脚下一滑,几乎摔下来,看得我心惊肉跳。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是最怕高的,连假山都不敢爬。
是什么,让她有了此刻的勇气?是所谓的爱情,还是那虚无缥缈的自由?
就在她终于攀上墙头,准备翻越过去的那一刻,她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回过头,望向我的窗口。
隔著氤氲的晨雾和十几米的距离,我们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的脸上沾了墙灰,头发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有告别,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寻求理解的期盼。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翻身跳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围墙之外,融进了尚未苏醒的城市街巷里。
我站在原地,手还捏着窗帘的一角,指尖冰凉。楼下很快传来了佣人压低嗓音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父亲暴怒的吼声,大姐焦急的劝慰,四妹被惊醒后懵懂的哭声……这一切,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只是看着那堵灰色的、光秃秃的围墙。二姐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她真的去追寻她的“真”了。
可这高墙之外的世界,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我慢慢走回书桌边,摊开那本《科学》杂志。那篇关于原子结构的文章旁边,不知何时,被我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墨色的野葵图案。
我拿起笔,在那图案旁边,轻轻写下一行字:
“叛逃者成功了,可她要去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窗外,天光渐渐放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知道,我们这个家,从二姐翻身跃下墙头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