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祠堂家温 谢珣自请跪 ...

  •   谢珣回到及笄礼的正厅时,那场本该属于她的、热闹而庄重的仪式,已经草草收场了。

      宾客散尽,只余满室冷寂。空气中残留着熏香、脂粉和酒肴混合的复杂气味,与窗外不断渗入的雪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颓靡。

      母亲刘氏独自坐在主位,手里握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她没看谢珣,目光落在厅堂中央那片空地上——就在一个时辰前,她的女儿还跪在那里,接受宾朋的祝祷。

      “母亲。”谢珣走到她面前,屈膝行礼。那支玉笄在发间沉甸甸的,提醒着她刚刚获得的、却又立刻蒙尘的成人身份。

      刘氏这才缓缓抬起眼。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先在谢珣平静无波的脸上刮过,又扫向后方垂首屏息的幼白。

      “王家那小子,”刘氏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说了什么?”

      “他来退婚。”谢珣答得简洁。

      “理由。”

      “谢家式微,王家高攀不易,他身为嫡长子,难违家族之意。”谢珣几乎原样复述了王凝之的话,只是语气比他更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刘氏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忽地将杯子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一个‘难违家族之意’!”她冷笑,世家主母的威仪此刻尽数化为凛冽的锋芒,“当年他王氏求着定下这门亲时,可不是这副嘴脸!如今看谢家暂居东山,便觉得我女儿配不上他琅琊王氏的门楣了?”

      “母亲息怒。”谢珣垂下眼帘,“事已至此,强求无益。”

      “你倒是想得开。”刘氏盯着她,语气复杂,“珣儿,你老实告诉娘,你心里……可难过?”

      谢珣沉默了片刻。

      难过吗?似乎有一点。但那并非少女失恋的痛楚,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了然——是对这个时代游戏规则的再一次确认。是异乡客目睹预想成真时,那一声果然如此的叹息。

      “女儿只是觉得,”她斟酌着字句,“为一桩本就不稳的婚事伤神,不值当。”

      刘氏凝视她良久,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她站起身,走到谢珣面前,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

      “我的珣儿啊……”她低声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尽的心疼,“你有时候懂事得让娘心疼。罢了,这事自有你父亲与我做主。你先回房歇着,雪大,别冻着。”

      “女儿想去祠堂。”谢珣忽然道。

      刘氏动作一顿:“祠堂?”

      “是。”谢珣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此事虽由王家提出,但女儿未经父亲母亲准许,便当场应下退婚,于礼不合,是为不孝。女儿自请去祠堂跪省。”

      这并非矫情。在这个父权至上的时代,她的“擅自做主”是极出格的行为。谢安对她已是纵容,但她不能将这纵容视为理所当然。有些界限,她必须主动去恪守,尤其是在家族声望可能受损的关头。

      刘氏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极亮的光芒,那是混合着骄傲与痛惜的复杂神情。

      “……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拍了拍谢珣的手,“去吧。记得让幼白给你拿个手炉,垫子也带上,石板冷。”

      “女儿省得。”

      谢家的祠堂隐在后宅深处,穿过几道月门,在一片森森古柏的环绕下,显得格外肃穆幽静。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香灰和木头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祠堂内光线晦暗,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供桌上幽幽跳动,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牌位,那些黑色的名字在光影中仿佛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谢珣挥退了幼白,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她没有用母亲准备的手炉和垫子,而是将蒲团移到一旁,端端正正地、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寒意立刻透过单薄的裙裾,针一样刺入膝盖。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牌位。最上方的,是谢氏南渡后的始祖,一路下来,直到她未曾谋面的祖父。

      “列祖列宗在上,”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不肖子孙谢珣,今日行止有差,恐累及家族清誉,在此请罪。”

      她并不相信鬼神,但敬畏这祠堂所代表的传承与责任。她占用了谢家女儿的身体,享受着这个家族的庇护与温情,那么,她也理应承担起这个身份带来的约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一种近乎灼烧的钝痛。祠堂外的风雪声似乎变得遥远,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点缀着无边的岑寂。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室外风雪的寒气,慢慢弥漫过来。

      谢珣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都退下吧。”谢安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响起,比平日更低沉,也更平静。

      仆役们轻悄退走的窸窣声后,门被重新掩上。

      脚步声终于响起,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侧。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的头顶。

      沉默在父女之间蔓延。长明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入的风扯得歪斜,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的影子。

      “你大了。”谢安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没有斥责,没有询问,只是陈述了这样一个事实。

      谢珣的心,却因为这平静的三个字,微微揪紧了。她熟知父亲的性子——越是动怒,表面便越是平和。

      “父亲……”她低声唤道,想认错,喉咙却有些发哽。

      谢安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下去。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供桌前,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寂寥。

      “我犹记得你出生那一天,”他望着跳动的灯火,声音像从很远的回忆里传来,“金陵也是难得下这么大的雪。稳婆把你裹在襁褓里抱出来,说是个女娃。当时……不少人脸上是失望的。”

      谢珣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可我把你接过来,小小的,红红的,像只猫儿。说也奇怪,你一到我怀里,就不哭了,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我。”谢安顿了顿,仿佛还能看见那双初生婴儿清澈的眼眸,“那眼神,不像个婴孩,倒像是……认得我,在打量我。”

      “我脑子里一下子就想到了《诗经》里的句子,‘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跪着的女儿身上,那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所以,虽然你是女儿家,我心中仍是欢喜得不得了,给你取名,谢珣。”

      “珣者,美玉也。我谢安的女儿,合该是这世上最剔透、最珍贵的玉。”

      “父亲……”谢珣喃喃道,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女儿知错了。”

      “你没错。”谢安的声音陡然抬高了些,斩钉截铁。

      他上前一步,竟伸手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谢珣膝盖刺痛,踉跄了一下,被父亲稳稳扶住手臂。

      “我谢安唯一的女儿,从小如珍似宝般养大,没得半分娇气。通透聪慧,端静秀美。何曾受过这种折辱!”谢安看着她,眼中终于翻涌起压抑已久的怒意,那怒意不是冲她,而是冲着自己,冲着这不公的世道,“我气的不是你应下退婚,我气的是我自己没本事!当年……当年也是如此……”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猛然咬断了某根危险的弦,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名士脸庞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悔恨。

      谢珣心中猛地一跳。当年?难道父亲和王家,或者和那个“王氏”……旧事里另有隐情?

      但她不敢问。父亲此刻的神情,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绝不允许旁人窥探的禁区。

      谢安很快收敛了情绪,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更深沉的东西。他扶着谢珣的手臂微微用力:“我更气的是你总是这般!女孩子在自己家,就是娇纵些又有何妨?怎么总像个寄居的客人般小心翼翼,这么冷的天,再跪下去伤了膝盖怎么办!”

      他语气里的心疼和懊恼,终于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

      谢珣鼻子一酸,一直强撑的平静外壳彻底碎裂。她反手抓住父亲宽大的袖袍,像小时候那样,将脸埋进那带着墨香与冷冽气息的织物里,眼泪无声地涌出,瞬间濡湿了一小片。

      “爹……”

      她哽咽着,只喊得出这一个字。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筹谋、所有属于穿越者的疏离感,在这一刻都被最原始的、属于女儿的委屈和依赖冲垮。

      谢安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女儿单薄的脊背。这个动作有些生疏,却充满了笨拙的温柔。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十六节的竹骨油纸伞先探了进来,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伞沿抬起,露出幼白忐忑的脸,以及伞下,美人娘亲刘氏那张看不出喜怒的容颜。

      她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刘氏的目光先落在相拥的父女身上,顿了顿,然后眼风如刀,凉飕飕地扫了谢安一眼。

      谢安立刻轻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松开了扶着谢珣的手。谢珣也慌忙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站直身体。

      刘氏这才迈步进来,柳步生风,走到近前,却并不看谢珣,只对着谢安,语气平淡无波:

      “谢安,明天你就下拜帖去王家。去找王老夫人,把他家小子和我儿定亲的信物还了,另再加五十两白银,作为退婚歉礼。”

      谢安一怔:“夫人,这……”

      “他一个小儿,空口白牙便能做主退婚,这是没规矩的人家做派。”刘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陈郡谢氏虽然没有他琅琊王氏地位超然,却也是累世清流,做不来这般没脸没皮的事。既是退婚,便该有退婚的章程。我们主动去退,总好过被他们轻飘飘一句话打发!”

      她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眼尾微挑,看向谢安:“你刚才还提什么‘当年旧事’,怎么,难道你还惦着当年那个王氏……”

      “夫人!”谢安这次是真的急了,耳根微红,急忙截住她的话头,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恳求,“珣儿还在呢!给我……给我且留些面子吧!”

      刘氏见他这般情状,冷哼一声,到底没再说下去,只淡淡道:“回头到屋里,我再与你分说。”

      她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垂首立在一边的谢珣。

      谢珣立刻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袭来,头皮微微发麻。

      “还有你,”刘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会儿随我到房里来。”

      “……是,母亲。”谢珣低声应下,悄悄抬眼,瞪了一下门口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伞里的幼白。

      幼白像个受惊的鹌鹑,脖子缩得更紧了。

      风雪依旧,从敞开的祠堂门灌入,吹得长明灯疯狂摇曳。

      但这一刻,谢珣忽然觉得,那刺骨的寒意,似乎被某种更坚实、更温暖的东西,悄然隔开了。

      (第二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