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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夜琴音动,红妆换银甲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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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秋末。
大靖京城的夜,被浓墨泼染,万籁俱寂。
那座名满天下的望月桥,本该与整座城池一同沉入寂静,此刻却立着一道银白身影。她斜倚石栏,指尖悬着酒盏,慢饮着“碧心”酒。
月色落下来,她的肤色比霜雪更冷。即便深秋只着银月云纹裙,也不见半分瑟缩。那道挺直的背影,远看便带着久经沙场的锐利。最夺目的是她的眼——一双金瞳,并非纯粹的亮,而是像熔金里沉了琥珀,冷得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算计。
她叫周莫雨,大靖镇国将军周烈的嫡长女,也是未来的太子妃。明日,便是她与太子萧彻大婚的日子。
她本该像所有待嫁姑娘一样,在闺房里被侍女簇拥着,对婚后的日子抱着朦胧憧憬,可她偏偏睡不着。
父亲,那位大靖赫赫有名的百战老将,半月前突然中毒病倒。太医院的名医束手无策,连解毒的头绪都没有。而她周莫雨,也只能凭着几针金针,勉强延缓毒发的时辰。
周家赤胆忠心,自开国以来便与国同休。百代传承,因直言不讳树敌颇多,遭政敌暗算本不足为奇。可今年这事,来得太巧——偏偏是在她女儿大婚前夕,让太子妃的父亲病倒在床。
会不会是……
想到这里,周莫雨的金瞳里闪过一丝寒芒。
“呼——”一阵秋风卷着碎叶,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莫雨离开石栏,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地面上,正躺着一片被风卷落的银杏叶,金得像碎掉的日光。
她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捻起那片叶脉清晰的叶子,起身时,指腹还沾着一点微凉的秋意。
她本想随手将这片叶子抛进桥下的京河,可就在抬手的瞬间,桥头忽然走来一位撑着油纸伞的青衫男子。
两人擦肩而过。
周莫雨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未完的动作做完,指尖一松,银杏叶打着旋儿坠入水中,她便又重新倚回了石栏边。
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这人的轻功,至少是顶尖的。
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周莫雨拧开酒葫芦的木塞,对着里面清冽的酒液发着呆,指尖的凉意还未散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柄撑伞的青衫男子,在走到桥的另一头后,忽然抬眼,望向了京河最下游那艘被灯火通明的花坊船所遮蔽、常人看不见的画舫。
他的视线,精准地对上了船舱里那个男人的青眸。
一股无形的气浪,在两人的识海内轰然荡开。
在青衫男子的识海中,一条通体漆黑、覆着金色龙纹的巨龙正盘桓在虚空里,它感受到气浪后,对着男子脆生生地传音:“阿秀,是九尾灵狐的血脉。”
而船舱里的男人,正斜倚在软榻上自斟自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撑伞的男子闻言,轻轻转过头,目光扫过桥上那个对着酒葫芦发呆的女子,转身离去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趣。”
“我的人,能被他看上,实属难得。”
“若这只是一场逢场作戏倒也罢了,可若他脏了我的人……”
“那就休怪我——大义灭亲了,老师。”
周莫雨重新倚回石栏,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石面,便察觉到一丝不对。
方才被她抛入河中的银杏叶,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了数米之外,悬在水面上不肯下沉。
她猛地转身,双手按在石栏上。
平日里到了秋末,京河早该结上一层薄冰,可今日的河水却波光潋滟,仿佛被某种力量温柔地包裹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这时,一阵幽远的琴声从河心飘来。
那琴声与她在边疆听过的金戈铁马截然不同,如空谷幽兰,如泣如诉,连她那颗被情咒冰封的心,都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周莫雨抬头望去,只见一艘三层画舫正缓缓向望月桥驶来。
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在万籁俱寂的京河上,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违和。
她眉头微蹙。此时已是丑时,按律全城宵禁,河上的画舫早该落帆闭户,怎会有如此巨大的花舫在此时出现?
不等她细想,那阵悲音陡然拔高,直抵高凉之境。
就在琴声攀上顶峰的刹那——
河面骤然泛起一圈涟漪,一道银色闪电如银蛇般窜到了船舷上。
“咚!”
“啪!”
船身随着周莫雨的身形微微倾斜,又迅速恢复了平稳。
船舱里的琴声戛然而止。
“吱呀——”一声,周莫雨推门而入。
屏风后,一袭青裙的女子端坐于蒲团,指尖悬在古琴弦上,余音未散。
而女子对面那具八棱云纹案前,坐着一位面如冠玉的青眸男子。他束着玉冠,一身月白素道袍,长发随意垂落,仿佛早已料到她的不请自来。
两人神色淡然,连头都未曾抬起。
男子为两只白玉杯斟满酒,抬眼对那青裙女子道:“燕云,继续。”
女子垂眸,指尖再落。方才那悲哀的哀音,竟被她硬生生拧成了金戈铁马的战场厮杀,弦音如刀,劈碎了船舱里的静谧。
周莫雨随意在男子对面坐下,抬手与他对饮。
她只轻抿了一口,便将酒杯放回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随着琴声愈发凛冽,一些尘封的往事,开始在她脑海里翻涌浮现:
她三岁那年,跟着父亲到了雁门关,与青青云的将士们一起摸爬滚打;四岁时,便随父亲亲自上阵,亲手斩杀了第一个敌人。父亲总对她说:“周家的后代,不论是打仗还是行政,从根上就不是季种。”
她也想起,五岁时因杀心过重,被父亲送到仙人谷林老头那里。起初她只想请教天下最快的剑法,却被老头一口回绝。老头的第一堂课,便是让她先学会“见”。
“将军在外,虽说实力至上,但先得脑子灵,眼睛亮,其次才是快。脑子不灵,眼睛瞎了,再快的速度冲上去,那就是莽!”
她想起十五岁回京后,先开了家以医术为幌子的仁医阁,等半年生意做大,又暗中搭建了名为“摘星阁”的情报网。这机构后来深得靖帝认可,让太子萧彻主动提出与她合作,一同在大靖暗中追踪他国奸细。那次合作,让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暗流涌动。
而现在,父亲中毒倒在床。虽说她与太子是合作关系,但两人从未见过面,就算见了,也不过是“只知其面,不知其心”。那……
周莫雨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只听“咔”的一声脆响,手中的酒杯被她生生捏碎,碎片嵌进掌心。船底,一股无形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荡开。
激烈的琴声戛然而止。
她对着男子微微颔首,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银虹般消失在舱门之外。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无需言语。
青眸男子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喃喃道:“能有如此心气,定是师尊等的人了。”
……
栖梧大陆边界,忘川。
这里没有天光,只有浓稠如血的魔气翻涌,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在这片魔域的最深处,一座由无数漆黑魂晶堆砌而成的王座悬浮在虚空之中。王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猩红长裙的女子。她面容妖异,风华绝代,却始终闭着双眼,仿佛在沉眠,又仿佛在等待。
她是上一任凤凰血脉继承者,凤仪国女帝,也是唯一能让夜烬天动情的人——唐玄月。如今,她已成了众魔之祖。
当船底那道气浪,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跨越万里,传递到她的识海时,唐玄月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缕凤凰血脉的气息,虽被情咒死死困锁,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未曾断绝。
“哈哈哈哈……夜烬天!你等了万年的东西,还是到了!等我出去,定将这栖梧大陆搅得天翻地覆!”
“传本尊令!全员加速破阵!本尊倒要看看,这凤凰血脉的继承者,到底有何能耐!”
“喏!”
忘川边界的金色法阵,在血红色魔气的持续冲击下,光芒又黯淡了几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
昆仑,忘尘殿。
殿内一片素净,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
一个身着素色道袍的男人,盘膝坐在石床上,掌心托着一枚九心彩莲。那莲花的柔光,在他的囚笼上折射出流转的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凤凰醒了,玄月……也动了。”
此人正是夜烬天,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收回九心彩莲,右手握拳后猛然食指点出,一道金色流光如流星般划破虚空,瞬间消失在大靖京城的上空。
这是守护,也是试炼的开启。
做完这一切,男人重新盘膝坐回石床,指尖的金光缓缓敛去。
总有一天,她会朝拜昆仑,叩响那座亘古不变的山门,开启属于她的凤凰试炼。
……
泰山神府,一处独立的空间内。
一身玄黑官袍的泰山府君,懒懒散散地斜靠在太师椅上,晃着二郎腿,看着水镜里的景象,啧啧咂嘴:“夜烬天啊夜烬天!你和唐玄月这两个老不死的,前半辈子爱得死去活来,后半辈子斗个你死我活;如今你总算等到了继承者,她要借势破封,啧啧啧……”
话音未落,泰山府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拍着扶手大笑起来:“这对欢喜冤家,哈哈!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看来这栖梧大陆,又要热闹起来了!”
……
东宫,书房内。
燕云不知何时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对着那个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的黑影躬身道:“殿下,未来的太子妃今夜见了国师,似是受了某些指点。”
轮椅上的萧彻闻言,一时沉默。就在他沉默的间隙,他的手指上,一条黑金色的小龙顺着衣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又迅速钻了回去,消失不见。
燕云的头埋得更低了,她只知道这个现象与殿下的血脉有关,其余一概不知。
萧彻足足沉默了五息,才淡淡开口:“随她去吧,孤倒要看看,明天的她,有没有那个决心。”
燕云恭敬地朝他的背影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萧彻等燕云退去后,缓缓转身,用手肘撑着桌案,轻轻托着腮,闭着眼,像是入定。
此时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又迅速褪去。
如果周莫雨此刻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他就是那个在望月桥上撑伞的青衫男子。
……
大公主府内。
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女,身着樱色衣裙,斜倚在贵妃榻上。她一边听着燕云的汇报,一边把玩着象征身份的令牌,眉头微挑。
“敢在国师面前甩脾气,有胆识。告诉子秀,这未来的弟媳,本宫护定了!”
说罢,她闭上了眼。
燕云沉默地望向那闭着眼的少女,心知对方已下了逐客令,便躬身一礼,闪身不见。
少女在燕云的气息彻底在大公主府消失后,才睁开眼,喃喃道:“莫雨,能被他们看上的人可不多。明天的戏……千万别让我失望。”
……
国师府,亭院中。
先前在画舫里的青眸男子,已悄然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此刻他正坐在石凳上,对着空案,自斟自饮。
忽然,他抬眼朝东宫和大公主府的方向望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从未抵达眼底。
这时,他识海内一道声音炸响:
“释如!你对那小子也太放纵了!哼!”
这独酌的正是当朝国师、太子监、太史局太史丞——裴释如。
“老白,莫急,我想想……”裴释如说着,又喝了一口煮开的沸酒,“那小子,应该是怕我把他的媳妇拐跑了。”
九尾灵狐闻言气结,一道白刃在裴释如的识海中闪过,后者的识海被封了。
“好好好!一个个嫌我单身狗是吧!这个臭小子!唉,等等,这姓裴的,好像明年就一万岁了,可也不小了吧……”
此时的裴释如在独酌,对老白的心声充耳不闻,因为他在想别的。
他已经活了九千岁,见过各种手段,萧彻那手段在他眼里如过眼云烟;至于燕云还能活着……那是他认为有些棋子比起除掉,好是留好,这样在关键时期还能派上用场;燕云自然发现了异常,可两人默契地从不刻意点破;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一直保持着微妙而平衡的关系。
他还能感觉到,周莫雨身边那个叫沈澜芳的侍女,似乎就是他等了千年的人……
“子秀,红尘棋局之大,并非单凭你我就能搅动风云;而我等的……也该有个了结了。”
说着,裴释如举起酒杯,朝着当空的明月遥遥一敬,又饮了一口。
……
寅时,京城门外。
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停在京城北阴门前。
“来者止步。”一名值岗的禁军拦住马车,沉声道,“宵禁时间,禁止通行。”
无人接话,马车也没有动,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轻响还在空气中回荡。
忽然,马车的窗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冷白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似玉非玉的扳指,纹路古朴,泛着冷冽的光。
那禁军见了,脸色微变,立刻对着帘内的人低声道:“请大人放心,殿下已经打点好了。”
说罢,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喝道:“开城门!”
厚重的北阴门在命令声中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通往城内的幽暗甬道。
于是,这辆马车便在夜色的掩护下,光明正大地驶入了京城。
车内,那个被禁军称为“大人”的男人正闭目假寐。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眉峰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气质纯粹冷冽,像一把收鞘的利剑,只在不经意间泄出一丝慑人的锋芒。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的眉眼轮廓,竟与周莫雨有七分相似,只是他的眼神(此刻闭着)里藏着更深的沉郁与疏离。车厢里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第二天,辰时。
京城天口将军府的偏院,一夜未歇,此刻更是热闹了起来。
听雪轩内,周莫雨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笨拙地描着凤眉。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火红的嫁衣,金线绣就的鸾鸟纹样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与这喜庆格格不入的清冷。
“小姐。”沈澜芳走到她身后,声音轻得像羽毛,伸手轻轻整理着她头上那顶沉重的凤冠,流苏垂落,在她鬓边轻轻晃动。
沈澜芳平日里一袭黑衣,脸被银色面具覆盖,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紫眸和优美的下颌线条。旁人都只当周莫雨这个侍女容貌丑陋,却不知那面具之下,藏着一张盛世无双的容颜。
此刻,沈澜芳的双眸里,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像被晨雾笼罩的寒潭。
周莫雨看在眼里,眸光微转。她本就不擅长安慰人,只淡淡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澜芳闻言,心头一暖,默默点了点头,将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就在喜娘扶着周莫雨准备踏上喜轿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惊雷般划破了将军府的喜庆。
“周莫雨接旨——!”
众人只见周莫雨面色平静地屈膝下跪,声音清冷:“周莫雨接旨。”
宣旨的太监见状,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待嫁的女将军竟如此干脆利落,但很快便收敛神色,展开明黄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雁门告急,胡骑犯境。大敌当前,镇国将军周烈抱恙难行。其女周莫雨,文武双全,忠勇可嘉。特命其领虎符一枚,率青素云二十万,星夜驰援雁门。至太子妃一事,择日再议。钦此。”
周莫雨沉默地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绢帛,没有丝毫波澜。太监周生皮笑肉不笑地将虎符递到她手中:“周将军好风骨,咱家在京中等着您早日凯旋。”
她转身对沈澜芳道:“玉闺,送公公回宫后,去演兵场见我。”
沈澜芳领命而去。
周莫雨安排完毕,转身入了内院,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换下了那身刺目的红嫁衣,一身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英气逼人。
半个时辰后,演兵场。
沈澜芳已换好银甲,身姿挺拔如松。不多时,手持虎符的周莫雨也一身银甲,大步踏入演兵场。
此刻,二十万青素云军已列阵完毕,甲胄鲜明,枪戟如林,整肃待发。沈澜芳站在军阵最前方,银甲映日,目光如炬,静静等候着主将的到来。
高台之上,周莫雨一身银甲,身姿挺拔如枪,立于将旗之下。沈澜芳与一众将领齐齐将武器顿在地上,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如金石相击,齐声喝道:“末将参见将军!”
这一声“将军”,敬的不是病榻上的镇国将军周烈,而是眼前这个与他们摸爬滚打多年、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女子。在青素云军心中,她的分量早已超越了任何人。
“免礼。”周莫雨的声音清冷,却带着千钧之力。
“谢将军!”众将齐声应和,声浪震彻演兵场。
待众人起身,周莫雨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下方的二十万将士,声如洪钟:
“我周莫雨,今日继镇国将军之志,执青云虎符,以武止戈,护我大靖边疆安宁!如今匈奴趁我朝国丧、镇国将军病重之际,屡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致使我大靖子民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她顿了顿,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一字一句道:“今日,我等便要踏平雁门,血债血偿!”
“杀!杀!杀!”
二十万将士的怒吼如惊雷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周莫雨满意地点点头,翻身上了沈澜芳早已为她牵来的白马,缰绳一勒,白马昂首嘶鸣。她高举虎符,声震四野:“全军听令——出发!”
青云军自北阴门浩荡离去,铁甲铿锵,烟尘蔽日。无人留意到,城墙拐角的阴影里,一辆乌木马车静立如石,默默目送着大军远去。
这是裴释如的马车,由燕云执缰。
马车抵达此处后便再未挪动,直到青素云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线,它才缓缓转动车轮,从容驶入北阴门。
在此期间,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纤细的玉手掀开一角。一个女子探出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望着远去的军队,眼神复杂。片刻后,她收回目光,侧身对车内闭目假寐的男人,声音带着几分冷嘲:
“师尊,你说那个狗东西的算盘珠子,是不是打得太响了点?”
说这话的人,正是裴释如唯一的弟子——寒衣雪。她本是刚从大陆界的植物之皇“露幽莲”中化形,灵智初开,按人类的年岁算,不过五岁。而她口中的“狗东西”,正是当朝的靖帝。
车内的裴释如依旧是那身素色道袍,方才还在假寐,听到寒衣雪的话,才缓缓睁开眼,声音轻缓:“算盘珠子打得确实挺响,可惜了……”
寒衣雪早已习惯自家师尊偶尔神经质般的自语,以往听不懂的她这次却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那要不要弟子派……”
“有人会护着她。”裴释如打断了她。
车内师徒二人的对话不高不低,恰好被驾车的燕云听了个一清二楚。当“有人会护着她”这几个字飘进耳里时,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眉头也轻轻蹙了一下。
青素云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燕云才缓缓催动马车,乌木车轮碾过青石路,平稳地驶入了北阴门。
车内,寒衣雪的小嘴还在不停地塞着各种糖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而她身边的男人,依旧闭目假寐。
他刚才的话并未说完。
算盘珠子打得确实响,可惜了。
可惜他们似乎忘了,周莫雨是凤凰血脉。
他们忘了,每一代凤凰血脉的继承者,都要浴火而生。
那火,燃尽的从来不是前路,而是挡路的一切虚妄。
……
东宫,亭院。
身穿玄色素袍的萧彻正坐在案前练字,一条小黑龙盘在笔杆上,如果它不吐出舌头的话,会被外人当做一件艺术品。
“子秀,那小子的心眼也忒坏了!真不知道你那温柔似水的母亲是怎么看上他的。”小黑龙不满地抗议道。
萧彻虽是足不出户,但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便已知晓这场戏的结局;可在听到小黑龙提起他母亲时,握着笔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周莫雨……本应和他的母亲一样……是个温柔的人……
想到这,萧彻放下手中的事,道:“燕云。”
此时的燕云刚回东宫,听见萧彻唤她,便进入书房,道:“殿下。”
“派绝烬阁的人跟着。”萧彻淡淡道,“告诉他们:把他们在绝烬阁这几年,包括察言观色在内的本事全用上,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沉住气,莫要坏了她的兴致。”
燕云在领命而去的同时,暗自心惊:一向惊得是裴释如的话预言正确,二惊得是殿下的叮嘱居然如此之多。
等燕云走后,萧彻继续练字。
这次,他写的,是一句诗。
如愚见指月,观指不观月;
计著名字者,不见我真实。
这首诗写得字如他本人一样,俊秀之中却透着一股凌冽。
等萧彻写好后,一道凉凉的男声从远处飘来:“绝烬阁阁主好雅致。”
萧彻把最后一划落纸后,将笔稳稳归位,平静地抬眸,直视着对面那道蓝色的身影,缓缓开口:
“藏书阁阁主……啊不,应该叫……大舅哥,别来无恙。”
“子秀,多年不见,你的嘴是越来越皮了。”
来者说这话时,轻快潇洒地坐在了萧彻对面。
此人叫北冥周,今年二十一,无字,号:绝言,是周莫雨的兄长,萧彻的伴读,更是藏书阁之主。
萧彻没有接话,只是让人收了桌上的书画。之后,他自怀中摸出两个比巴掌还小的玉瓶,那玉瓶雪白晶莹,周身有龙纹,拨开瓶塞,只闻一阵醇厚至极的酒意冲鼻而入,激得某个地方三方生物立刻打了个喷嚏。
那两个瓶中的酒大概也只有五六口,萧彻将玉瓶移至北冥周前,抬眼望去,酒色碧清,如风一般。
“丹青。”
“你倒也识货,”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他的左肩头上传来,道:“这可是栖吾那个老东西用完整的青鸾血脉练出的酒,数纪元以来,在世的三国内也不超五坛;此酒味道相当于浓碧螺春,后劲极大,寻常人一闻味就醉。”
萧彻闻声望去,只见北冥周的肩头蹲着一个体小头大的金色家伙,正直勾勾地盯着北冥周瓶里的丹青。
那家伙叫貔貅,是龙的第九子,也是北冥周的血脉化身,以金属为食,不吃东西时会进入休眠状态;当然,这家伙还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酗酒。
北冥周闻言,和萧彻碰了杯,面无表情地抿了两口后,将剩余的酒放在桌上,扫了一眼貔貅。
貔貅得到示意后,化成一道蓝光直扑玉瓶,将瓶内的酒喝了个精光。它将酒饮尽,自己瘫倒在桌上,露出肚皮,打了个酒嗝。
“咦——”一条黑龙不知何时蹿至桌案,看到此景后,鄙夷地对它道:“我说老貔貅,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后者艰难地朝它翻了个白眼:“你知我跟栖吾大陆最讨厌钱的人待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我连口铁都吃不上!”
众所周知,北冥周的眼睛不好,但不代表他不能继承藏书阁。在他继承藏书阁后,本就成了此界最有钱的人;虽然他有一身登峰造极的武力,可他认为大靖的官场有一股铜臭味,所以他第一次忤逆了父亲——大靖镇国将军周烈,也是女主的父亲。为了躲避官场,他躲到了驭兽国江南水乡的一处偏僻宅院,连他在外地一住九年,连冠礼时也未回京。
黑龙闻言,一时语塞,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四周,惊呼道:“他两人呢!”
要知道,智慧血脉必须长期住在主人的识海内,待过久,则会……
醉醺醺的貔貅闻言,差点掉到桌下。
北冥周在那两个小兽争吵之时,推着萧彻来到东宫另一个院子的湖边。虽然说他眼睛不好,可是路走得多了,也就能和普通人一样走得顺了。到达目的地后,他淡淡对萧彻道:“知道为什么我不喂它了吧,一吃饱,什么事都来了。”
萧彻不知何时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些极品灵丹,漫不经心地喂着鱼,随口道:“习惯了就好。”
“在我这里,隐忍等于退步。”北冥周淡声道。
萧彻闻言不语,两人间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不管怎么说。”后者打破了沉默,“我今日前来,一谢进京之恩,二谢护妹之德;那着我的令牌,可无条件换取一件东西。”
萧彻看着那方刻有貔貅纹路的令牌,反而将象征自己身份的玄色玉牌给了北冥周,才接过了后者的令牌。
“你还是这么了解我有多讨厌钱。”北冥周淡声道。
萧彻的脸上挂着浅笑:“彼此,彼此。”
萧彻是表面温柔、骨子里冷硬,北冥周是表面冷硬、骨子里温柔……两人就宛如镜子一般,可以照见自己的对立面。
北冥周颔首:“接下来的路,就要看她自己了。”
两人谈着谈着,夕阳西下。而在前往雁门关的图莫雨,还不知道自己兄长和那位白切黑太子做了什么交易……这一切真相,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浮出水面。
彩蛋
半个月前,将军府,周烈的房间内。
周烈站在书房间,看着桌上那碗黑褐色的毒药“当!”地一声,那只空碗在地面摔了个粉碎。
“咳!”周烈在喝完那碗毒药后,费力地朝石砚中吐了口血,又艰难地支撑着身体。
躲在屏风后的北冥氏再也忍不住了,她费力地将周烈扶到榻上。
周烈在意识模糊前,感觉是北冥氏在搀扶他,便在后者的手上划了几个字。
给儿子用我刚才吐的血写速回。
……
几天后的半夜里,驭兽国,江南的一处偏僻宅院里。
北冥周一身青衫,正坐在湖心亭中,慢慢地翻看着《三字经》。他的眼睛本就看不见,此刻却看得格外认真。石桌上的琉璃灯,燃得正亮。
一个童子走上前来,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放了一张未封的纸条,对北冥周低声道:“阁主,是大靖将军府的来信。”
北冥周淡声道:“先退下吧。”
等童子走后,他才轻轻将那纸条打开。
北冥周闻到了血腥味。
而那血腥味之中……又有一股极淡的砒霜味。
他抚摸着那纸上的字迹,那是他母亲的笔迹。
上面写着:
速回
北冥周沉默三息,才将桌上的琉璃灯罩子拿开。
烛火猛地一跳,将北冥周周身的暗影灼出一道金边。他指尖的纸笺轻轻一荡,便如枯叶般轻飘飘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橘红色的焰舌瞬间舔舐过纸页边缘,卷着墨字化作飞灰。
他垂眸看着指尖余烬,喉间低低吐出一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来。”
话音未落,檐角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一道青影竟似凭空从虚空中踏碎了尘埃而来,垂首立在他身侧不过半步之遥。童子一身素色短打,发间束着银链,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又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恭谨,双手交叠于腹前,静待吩咐。
北冥周转身,衣袍扫过案上堆叠的书卷,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穿透了窗棂,落在了远处连绵的城郭轮廓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备车,回靖。”
童子闻言,身形微顿,随即躬身应道:“是。”
那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方才还稚气未脱的模样褪去几分,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脚下的青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竟无声无息地浮起一层细碎的光纹。他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如一道青烟掠出屋外,只留下一句余音在夜色中回荡:“属下这就去安排!”
屋外的风再次吹起,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北冥周负手立于窗前,衣袂猎猎,眼底映着烛火明灭的光,静静等候着启程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