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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开不了口……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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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林雨辰是被渴醒的。
九月的夜已经有点凉了,他踢开的薄毯搭在床沿,一半拖到地上。他迷迷糊糊坐起来,踩过那团毯子,打开卧室的门。
走廊很黑。父母在南方开厂子,工作的电话比自己亲儿子的电话都亲,这房子也是父母留在这里的,如今林雨辰高中住校,林时愛上大学没选择住宿舍,平常也就只有林时愛一个人在家住。整层楼只有从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月光,白蒙蒙的,像一层薄霜。
他往厕所走。
经过林时愛房间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橘黄色的,很淡,从门与地板的缝隙漏出来,像一条细长的、不敢出声的河。
他看了一眼客厅的钟——电子屏上跳着02:17。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还没睡?
林雨辰站在走廊里,盯着那道光看了三秒。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往那扇门靠近了一步。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门缝很窄,但足够看清屋里的情形——
林时愛坐在电脑桌前,背对着门。她穿着一身米黄色睡裙,头发散着,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不久。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幽幽的,像水族馆里的光。
她戴着耳机。
不是MP4那种小耳机,是她平时很少用的头戴式——黑色,罩住整个耳朵,像两团小小的隔音罩。
她看得很专注。
太专注了。
专注到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背脊绷得很直,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骨节都泛白。
林雨辰皱了一下眉。
这不像她。
林时愛平时看电视都会嗑瓜子、刷手机都会翘脚、就连复习期末考试都能把脚缩到椅子上、抱成一团像只猫。她从来没有这么……僵硬过。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电脑屏幕。
距离有点远,门缝又窄,他只能看到屏幕上是一个网页,播放器界面,正在播什么视频。
画面有点暗。两个人影。
林雨辰眯起眼睛。
他以为是什么文艺片。林时愛偶尔会看那种慢得要死的法国电影,看到一半睡着,醒来接着看,能看三天。
但下一秒,那两个“人影”的距离忽然拉近了。
很近。
太近了。
近到——
林雨辰的瞳孔地震了一下。
他终于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那不是法国文艺片。
那是——
他的大脑宕机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后退,撞到了椅子上。
吱——很轻的一声,但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像一道惊雷。
林时愛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连人带椅子转过来,头戴式耳机还挂在耳朵上,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切换到震惊,从震惊切换到——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向电脑屏幕,手忙脚乱地按空格。
视频停了。
但画面停在一个非常、非常不合适的瞬间。
她伸手去扯电源线。
电脑屏幕黑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走廊里一片死寂。
三秒后,林时愛的门被猛地拉开。
她站在门口,头发散乱,睡裙皱巴巴的,光着脚,脸上红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她瞪着林雨辰。
林雨辰也瞪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你看到了?”林时愛先开口,声音又低又飘,像一根绷紧的弦。
林雨辰顿了一下。
“没……没看到呢……。”他尬笑的说。
“……你撒谎!”林时愛羞愤的说,脖颈从脖子羞红到耳根。
“真的没有!”
“那你半夜站我门口干什么!”
“我上厕所……”
“上厕所你看我门缝干什么!”
“我看见有光嘛……”
“有光你就看?”
“我……我怕你出事嘛……”
“我现在要出事了!”林时爱压低声音吼,脸更红了,“你——你——你回你屋去!”
林雨辰没动,而是直勾勾的看着她,眼神里有许多戏谑。
“时愛姐。”
“干什么!”
“你看的那是什么?”林雨辰坏笑道
林时爱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脸红的能煎蛋:
“我没看!你什么都没看到!”
“行,我什么都没看到,”林雨辰说,“那你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看那种东西?”
林时爱张了张嘴,又闭上,慌里慌张。
她站在那里,光着脚,红着脸,头发乱糟糟,像一只被抓住尾巴的猫。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硬是没发出声音。
林雨辰看着她,突然想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时爱十九岁了。
大一。
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她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打零工、给他打电话、帮他补课。她从来不出去玩,从来不参加联谊,从来没有男生打电话找她。
她好像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做一个“好姐姐”。
用来做一个只想要他好好的生活的——好姐姐。
而此刻,这个“好姐姐”站在凌晨两点的走廊里,红着脸,眼睛里蓄着快要溢出来的水光。
她忽然开口。
“你小禾姐发给我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做错事的小孩在解释为什么偷吃了糖。
“她说……说这个……这个很出名……她让我看看……学习一下……”
林雨辰有些无言。
“我不知道是这个!”她急得快跳起来,“我以为是什么爱情电影!她说是韩国的!很火的!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林雨辰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时愛姐。”
“干什么!”
“你把脸捂住干什么。”
“我没脸见人了——”
“你不是捂住了吗,我看不见。”
林时爱把手指张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林雨辰站在走廊的月光里,表情看不清楚,但她觉得他在笑。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就是在笑!”
“真没笑。”
林时爱把手指放下来。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盯着林雨辰,盯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说:
“你不许告诉任何人,不然我打死你!”
“好好,我不说行了吧。”
“连小禾也不许告诉!她要是知道了我杀了你!”
“哈哈……行……”林雨辰汗颜。
“你发誓。”
“我发誓。”
林时爱盯着他看了很久,确认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靠在自己门框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完了。”她喃喃说,“我这辈子完了。”
林雨辰看着她,有些无奈,也有些开心。
不可名状的开心。
月光从客厅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走廊尽头。她站在门框里,睡裙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散着,乱乱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尴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十九岁了。
她是他姐姐。
她从来不做这样的事。她从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她把自己框在一个叫做“好姐姐”的盒子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十四年。
今晚是第一次,那个盒子裂了一条缝。
他忽然开口。
“姐。”
“嗯?”
“关于那影片,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林雨辰坏笑着开玩笑。
这个玩笑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想告诉她什么,告诉她自己也不纯洁?告诉她自己也看可以和她讨论剧情?又或者是……
她看着他愣神,等了几秒。他没再说话。
片刻后,那句话才如同敲锣打鼓般流入她的耳廓,声音很轻,但此刻却震耳欲聋。
她脸又红了,红在月光下,像红墨映在宣纸上。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林时愛站直身体,红着脸准备关门,却忽然叫住他。
“林雨辰。”
“啊?怎么了,请教问题?”林雨辰没个正经。
“滚!还有,你还没去上厕所。”
他顿了一下。
“艹……忘了。”
林时爱看着他往厕所走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
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跳还很快。
脸上还很烫。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站在门口,看了多久?
他看到的是什么画面?
他会不会——
她不敢想下去。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走到电脑前,打开屏幕。
那个视频还在暂停状态。
画面上——
她赶紧按了删除。
然后她把电脑关了。
站在黑暗里,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轻飘飘的。
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
林雨辰从厕所出来,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
她睡了。
他站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敲了一下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下。
“时愛姐。”
一片安静。
“晚安。”他说。
他转身回屋。
门里,林时爱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远去。
她听见他关上了门。
她听见窗外的夜风,轻轻摇着槐叶。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很久之后,被子里的人,嘴角莫名轻轻弯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林雨辰起床的时候,林时爱已经在厨房了。
她背对着他,正在煎鸡蛋。油烟机呼呼地响,盖住了脚步声。
他走过去,从冰箱里拿牛奶。
她没回头,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他倒了一杯牛奶,靠在料理台边喝。
她还是没回头。
“时愛姐。”
“……干什么。”
“你耳朵又红了。”林雨辰偷笑了一下
林时爱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太热了才红的。”她说。
“哦。”
他端着牛奶往客厅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对了,时愛姐。”
林时爱的背脊僵了一下。
“那个韩国电影,”他说,“叫什么名字?”
林时爱猛地转过身来。
她手里还举着锅铲,脸上红得像那只煎蛋的蛋黄。
“林雨辰!!!”
他又坏笑了一下,没回头。
“我去洗漱啦,拜拜!”
他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
林时爱站在厨房里,举着锅铲,瞪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听见门后面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把火关了,把锅铲放下,把脸埋进掌心里。
很久之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轻飘飘的,像槐叶飘落于屋檐。
也像一滴水落进油锅里,滋滋地响。
——
那天晚上,两人都回了各自房间,林时爱QQ收到一条短信。
“时愛姐。”——心雨
她点开和林雨辰的聊天频道。
“那个韩国电影,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盯着这行字,盯了十秒。
然后她回:
“你找死。”——佚名愛
发送。
三秒后,他又发过来。
“小禾姐发给你的对吧。”——心雨
“那我找她要喽。”——心雨
林时爱的瞳孔地震了。
她飞快地打字:
“林雨辰你试试看!!!”——佚名愛
他回:
“试试就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
月光照在她灵动的眼睛中,又反射到QQ上心雨的头像和昵称。
然后她打了很久很久。
最后只发出去一行:
“叫《色即是空》你敢说出去我杀了你。”——佚名愛
发送。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着他的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QQ响了。
她点开与心雨的聊天频道。
“没意思,还以为多好看。”
她愣了一下,紧握着睡裙裙摆的手轻轻松了松,忽然笑了。
笑得声音不大,也不小,至少不会让隔壁卧室的人听见。她笑得花枝乱颤,把被子都踹开了。
笑完之后,她躺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瞬间——
他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淡。
他问:“时愛姐?”
她当时只顾着害羞了。
没有认真去回答。
是因为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已经叫了她十四年姐姐。
她听了十四年,应了十四年。
可是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听够。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耳机里,是范特西里的《开不了口》。
“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
“就是这么简单几句我办不到。”
她也开不了口让他知道。
耳机里的周杰伦还在唱,九月的月光还在窗外的丽城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