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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数据流 我生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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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逯医生,人是不是真的可以被骂死?”
来访者一推开咨询室的门,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声,她双目失焦,脸色苍白,她想从心理咨询师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翠绿T恤上沾满了细小的毛绒,衣领松松垮垮地倒在脖颈处,她问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如失了魂一般呆呆坐在咨询室椅子上。
逯笛微笑着回应并查阅了来访者的个案档案。
心理评估提示重度抑郁症状,建议精神科就诊。
她伴有精神病性症状,存在妄想或幻觉等脱离现实的表现,还有6B00广泛性焦虑障碍的核心特征,自知力部分保留。
她叫任盈君,年龄26岁,是一名网文作者,首次咨询日是上个月月初。
她被全网网暴了一年,从线上到线下开盒,那些人无所不用其极地对她实施言语上的暴力。
重度抑郁患者在药物治疗稳定后,被转介至逯笛的心理咨询室接受认知行为疗法作为辅助干预。
逯笛将手中的个案档案放在一旁,他诚恳地回答道:“从生理上说,单纯的责骂不会直接杀死一个人。但我知道你问的不是这个,你问的是当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的时候,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可以疼到活不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严肃地说:“这个答案,是‘可以’。”
长期被贬低、被羞辱、被否定的人,大脑里处理情绪和威胁的区域会一直处于高负荷状态,就像一根弦被无限拉紧,弦会断的。
断了之后是什么?是重度抑郁。
任盈君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她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瞳孔放大,鼻翼微张,嘴巴哆嗦。
逯笛注意到她的变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的手机屏幕——一切正常,只是晋江的评论区页面,读者们在催更。
她说:“它们在动。”
逯笛回应:“什么在动?”
“字!那些字,它们爬出来了。”
逯笛再次看向屏幕,屏幕上的文字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常,他顺着她的话继续问下去,“它们爬到哪里了?”
任盈君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身边的每个人都觉得她是一个精神病,指责她胡言乱语,丢了家人的脸面。
她黯淡无光的眼眸瞬间染上光彩,她激动地对逯笛说:“爬到我的手上。”
逯笛看到她的手上空无一物,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臂上有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疤痕,但没有看见任何文字。
逯笛隐下眼中的不忍,他继续道:“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和它们说话。”
“说话?”
逯笛点了点头,说:“问它们想干什么。”
任盈君低下头,看着满是伤痕的手,她眼中的泪滴纷纷洒落在她的手上。
她轻声说:“它们说……说我写得很烂,说我不配写。”
逯笛用坚定的口味说:“那你告诉它们!我不需要你们的许可。”
逯笛连忙将一旁的抽纸递到她的面前,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不停地弹出其他社交平台的咒骂消息。
【你活着就是浪费空气,怎么不去死啊!】
【长得那么丑,你爸妈生你还不如生一头猪!】
【写的小说那么难看,还敢入V收钱,快退钱!】
【文笔那么差,这种小白文是个人都能写!】
这些消息如同一把把刀子,通过网络编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尖刀网,将任盈君牢牢地困住。
逯笛将她的手机推到一旁,语气温柔地说:“现在最主要的是切断痛苦的根源,手机的消息通知可以关了……”
不等他说完,站在他对面的任盈君猛地站起来,像疯了似的拼命摇头,“不是的!逯医生!”
她双目惶恐地看着不远处的手机,颤抖的喉咙发出如裂帛般的声音,“那些怪物不止存在网络上,它们还存在现实生活中!”
“它们撕咬我的皮肤,啃食我的骨肉,拉扯我的头发……”她话说到一半立刻停止了,她浑身瑟瑟发抖地垂着脑袋,如蚊子一般小声求救,“逯医生,快救救我,它们就在你后面!”
逯笛闻言扭头看向身后,身后除了一张椅子,什么东西都没有。
逯笛语气依旧温柔又坚定,“别怕,我在这。”
任盈君这才缓缓抬起脑袋,她双目充满恐惧地盯着逯笛身后,只见她大喊一声,“它们钻进你的身体了!”
“啊!”
“救命!”
任盈君连喊两句后,快速拿起手机拼命从咨询室逃了出去。
逯笛生怕来访者出现安全问题,他紧追不舍。等追到大门口的时候,任盈君的父母正在大厅休息等候。
任盈君哭喊着,“医生是一个怪物,那些骇人的怪物钻进他的身体里了,我们快逃命!”
任盈君的父亲将她护在身后,无奈地安抚道:“好,咱们回家。”
逯笛走到他们一家三口面前,本想解释什么,不然让来访者就这样大喊大叫走出咨询室,这显得他能力不行。
任盈君的父母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体谅地说:“精神科已经给小君开了药,她今早把药丢了,这才导致现在的情况。”
“等小君的状态好一些了,再麻烦逯医生对我女儿进行心理干预。”
逯笛点了点头,目送他们的离开后,突然后背一阵凉飕飕,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他回到办公室,下载了晋江文学城APP,为了保护来访者,他生平第一次注册晋江,笨拙地潜入作者论坛,试图理解这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论坛画风是这样的——
“抽卡!新文能不能飞升?”
“求问,我这个数据还有救吗?”
“有没有咕咕来涛一下新晋榜?”
“抽,成为五星大佬要多久?”
“榜前这个涨幅,还有救吗?”
“敲碗,饿饿鸡汤,速来!”
逯笛:……这都是什么意思。
他正研究“夹子”和“金榜”的区别,电脑突然弹出一条站内短信。
【检测到您已连续浏览论坛2小时37分钟。建议休息。另:您刚才搜的“千字金榜”,我给您标好了。不用谢。】
逯笛以为是病毒,立马打开360杀毒软件,对电脑进行全面消毒。
他看了一眼时间,起身收拾好东西刚准备下班,不料警方的一通电话将他回家的脚步引向了任盈君的家。
等他赶到任盈君家时,本就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里里外外的救援人员。
任盈君的父亲老泪纵横地看着逯笛,苍老的面容跳跃着时光刻下的褶皱,皱纹全都被浊黄的泪水填满。
逯笛连忙安抚道:“怎么回事?慢慢说。”
任盈君父亲痛心地说:“小君自从你的咨询室回来后,她对着墙壁吼叫,最后还用头撞墙。”
“逯医生,你能不能继续开导一下,小君在咨询室说的话,是她这半年里张嘴说话最多的一次!”
逯笛心头一紧,脸上的神情跟着严峻起来。
他挤过人群来到任盈君的门前转动门把手,只见任盈君正拿头撞墙。
她的眼神已经不是那个在咨询室里颤抖的女孩了,红血丝布满了双眼,眼神里全是坚韧和恐惧。
她说:“逯医生,来不及了!它们已经爬满了整面墙。”
逯笛看不到任何东西,墙是白的。
但他看到她的表情——那是真正的恐惧,是濒死的恐惧。
他做了一件任何心理咨询师都不会做的事,他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把他的手机也拿出来,打开晋江文学城APP的页面,放在她面前。
“你看。”他说,“我也在看,我和你一起。”
逯笛打开了任盈君断更的小说界面,他的手指不停地来回滑动评论区。
任盈君看着逯笛的屏幕——那是正常的评论区,没有乱码。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那些乱码正在从她的屏幕边缘溢出,像墨水一样淌到地上。
“逯医生,我们的评论区不一样!”她拿着手机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她整张脸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支配,五官全都皱在一起。
“逯医生!快跑。”
她话音刚落,那些乱码正一点点缠绕在逯笛的腿上,它们快速地往上爬。
逯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依旧如春风般的语气继续安抚道:“你小说的评论区是正常的,读者都在夸你写得好,等你更新呢!”
任盈君对他说的话充耳不闻,她双目死死地盯着他的双眸,像是在等待某个东西的到来。
逯笛许是被她可怖的眼神盯得发毛了,他身体猛地一抖,眼睛短暂全黑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并用手揉了揉……
“我知道你都看见了。”任盈君用懊恼的语气说了一声。
她指着洁白的墙壁继续说:“逯医生,你看见它们了吗?”她微微侧头看见逯笛双眼中不停滚动密密麻麻的字符。
逯笛本着照顾来访者的情绪,他应声看向对面的墙壁,原本洁白一片的墙壁,竟然浮现若有若现的文字,它们像水渍一样浅浅的隐现。
突然墙壁上出现一头满是文字的怪物,它全身都是由文字组成,密密麻麻的文字堆砌成了身体主体,在文字间隙中涌出令人头皮发麻地蠕虫,蠕虫的身体后方由一根根触角连接。
逯笛不敢置信地看着着一切,突然一根触角朝着他的方向来了一个偷袭。
不知什么缘由,他身体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了,痛得他脸色泛白,在触角袭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晕倒在地。
等逯笛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家里的沙发上,他原以为是一场噩梦。
直到他看到坐在他对面的任盈君,“你?你怎么在这里?”
任盈君神情冷漠,她的双目不停地扫射四周的环境,随口回了一声,“你在我家晕倒了,我把你送回家了。”
逯笛有些狐疑地盯着任盈君,他十分在意隐私,就连心理咨询室的同事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他眼前这位只见过几面的来访者,怎么可能知道他家的住址?!
逯笛隐下心中的怀疑,他直接问:“我在你家……”
他本想问那些怪物的,可转念一想,他不能这样问,不然以后传出去,他金牌心理咨询室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任盈君接过他的话头,“你是说那些怪物?”
逯笛怔了怔,不等他回应发声。任盈君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看到了,不过你现在几天最好在家里好好待着,千万不要出门!”
眼前站在他面前的任盈君,跟在他咨询室畏畏缩缩的状态,完全是两个模样!
任盈君突然眉毛一皱,她一个箭步冲出了客厅,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回头叮嘱了一声,“千万不要出门!你已经被数据流感染了,你出门被发现后会成为它们的攻击目标。”
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关上了。
逯笛警惕地走到门口,听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嘲道:“看来我要给自己找个心理咨询师了。”
他折返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后,电视机里的画面左右颠倒。
逯笛刚从抽屉里拿出遥控器。
遥控器竟然上下颠倒!
“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
“快醒来啊!逯笛!”逯笛一路小跑冲进了卫生间,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刷脸。
等他抬头的那一秒,他整个人裂开了!
镜中的他双眼不停地滚动密密麻麻的字符,整张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惶恐不安地咆哮道:“我生病了!我需要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