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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琥珀目光 开学典礼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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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典礼定在上午九点。308寝室的四个女生七点半就起床准备了。
苏晴对着镜子反复整理刘海:“听说今天校长会亲自给新生代表颁奖,台下好多媒体会拍照呢。星晚,你不紧张吗?”
星晚正将长发束成简单的低马尾。她选了件米白色的衬衫,搭配深蓝色长裙,简洁得体。听到苏晴的话,她手指微微一顿:“还好。”
其实她紧张得一夜没睡好。
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咸涩的海水,挣扎的手臂,还有那只将她拉出水面、无名指带着划伤的手。每次她努力想看清救她少年的脸时,梦境就会戛然而止。
“星晚,你这个发夹好漂亮!”唐璐凑过来,指着她用来固定碎发的银色海星发夹——正是那个挂饰改造的。
星晚下意识摸了摸发夹:“谢谢。”
“好啦好啦,我们该出发了!”周晓雯看了眼时间,“典礼八点半开始入场,我们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从宿舍到礼堂步行需要十五分钟。清晨的校园已经热闹起来,到处是穿着各系制服的新生。星海音乐学院有个传统:不同系有不同的配色——钢琴系是深蓝,声乐系是酒红,作曲系是墨黑。
星晚走在三个室友中间,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
她在找那抹墨黑色。
“看!那边!”苏晴忽然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星晚。
星晚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礼堂前的台阶上,江辰正和几个老师模样的人站在一起。他穿着作曲系的墨黑色制服,身姿挺拔,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旁边一位白发老教授正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江辰微微颔首,表情专注。
距离太远,星晚看不清他无名指上是否有疤痕。
“真的是江辰学长……”唐璐也看见了,“他比照片上还要……怎么说呢,有种距离感。”
确实。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也能感受到江辰身上那种疏离的气场。他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全神贯注于某个内在世界、对外界自动屏蔽的状态。
“走吧。”星晚收回目光,率先走向礼堂侧门。
新生代表需要在典礼开始前到后台集合。星晚和另外七名各系新生代表被工作人员带到礼堂后区的一间准备室。
“请大家在这里稍等,典礼开始前十五分钟会有人来带你们去候场区。”工作人员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准备室里有一排衣架,上面挂着各种演出服;几张化妆台上散落着化妆品;墙角堆着几个乐器箱。星晚找了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新生发言稿——虽然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其他几个代表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补妆。星晚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礼堂侧面的小花园,几株桂花树已经开了,淡黄色的花朵簇拥在枝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二十五分,准备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墨黑色制服的男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乐谱。
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江辰。
他显然没想到准备室里有这么多人,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靠墙的那架立式钢琴。
“借用一下。”他对离钢琴最近的星晚说——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句话,语气依然平淡。
星晚下意识地点头。
江辰将乐谱放在谱架上,打开琴盖,却没有立刻弹奏。他盯着乐谱的某一页,眉头微皱,手指在琴键上方悬停,似乎在思考什么。
准备室里的其他人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他。江辰在星海是个传奇,大多数新生都听说过他,但近距离见到本尊还是第一次。
星晚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无名指……
她的呼吸屏住了。
那里有一道淡白色的、约两厘米长的疤痕。因为肤色偏白,疤痕并不明显,但近距离仔细看,能清晰辨认出它的形状——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后留下的。
七年前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海水模糊的视线中,那只伸过来的手,无名指处新鲜的伤口,血迹在海水中晕开成淡红的丝缕……
“同学。”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星晚的回忆。她猛地回神,发现江辰正看着她——确切地说,是看着她脚下。
星晚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而她的右脚,正踩在一张散落的乐谱上。
那张乐谱显然是从江辰那沓谱纸里滑落的,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标记。
“对不起!”星晚慌忙后退,弯腰去捡。纸张被她踩出了一个浅浅的折痕,边缘还沾了点灰尘。
她将乐谱双手递还给江辰,抬头时,对上了他的眼睛。
深黑色的眼眸,像冬夜的星空,清澈却冰冷。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同学,”江辰接过乐谱,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踩到我的谱子了。”
这句话和昨天的“你踩到我的谱子了”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我的”二字,却显得更加疏离。
准备室里鸦雀无声。其他几个新生代表面面相觑,有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有人替星晚尴尬。
星晚的脸颊微微发烫。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再次道歉,或者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江辰已经转身,将那张被踩过的乐谱随手放在钢琴上,重新专注于他原来的那页谱子。仿佛刚才的插曲不值一提,仿佛星晚这个人,和那张被踩过的谱纸一样,都是可以随手放置的背景。
工作人员就在这时推门进来:“新生代表请跟我来,准备候场了!”
星晚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队伍离开了准备室。出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辰仍然站在钢琴前,微微低头看着乐谱。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睑处投下细密的阴影。
那么近,又那么远。
开学典礼按流程进行。校长致辞,各系主任发言,优秀学生代表颁奖……星晚作为钢琴系新生代表上台领取奖学金时,台下掌声热烈。
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有些刺眼。从她的角度,能清楚看到台下第一排的嘉宾席——江辰就坐在靠边的位置。他微微仰头看着台上,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颁奖的是音乐学院副院长。他将证书递给星晚时,笑着低声说:“林同学,我看过你的入学视频,弹得很棒。继续努力。”
“谢谢院长。”星晚接过证书,鞠躬。
下台前,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江辰的方向。这一次,他正好也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江辰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冰冷疏离,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探究,又像是……
但下一秒,江辰已经移开视线,低头看向手中的节目单。
是错觉吧。星晚想。
典礼进行到学生代表发言环节。主持人报出江辰的名字时,台下响起一阵明显的骚动——尤其是女生区域。
江辰从容地走上台。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挺拔,墨黑色制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抬头看向台下。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上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比平时听到的更加低沉而有磁性。星晚坐在新生区第三排,能清楚看到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
江辰的发言很简短,没有客套的欢迎词,也没有励志的口号。他主要谈了音乐学习的本质:“……我们选择音乐,不是因为它能带来荣誉或掌声,而是因为它是一种语言——一种能够跨越时空、直抵心灵的语言。在星海,我希望大家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种语言,并用它说出你真正想说的话。”
很江辰风格的发言。理性,克制,直指核心。
发言结束,台下掌声雷动。江辰微微鞠躬,走下舞台。经过新生区时,星晚看到他无名指上的疤痕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典礼在十点半结束。人群开始有序退场。星晚被几个同系新生围住,纷纷恭喜她获奖。
“林星晚,你太厉害了!专业第一欸!”
“以后可以一起练琴吗?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星晚礼貌地回应着,目光却穿过人群,寻找那个墨黑色的身影。
她看到了。
江辰正从侧门离开,身边跟着一位气质优雅的中年女性——星晚认出那是作曲系的系主任。两人边走边交谈,江辰微微侧头倾听,偶尔点头。
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星晚的存在。
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也觉得无关紧要。
从礼堂出来后,星晚没有跟室友们一起去食堂。她找了个借口,独自走向校园西侧的小山坡。
山坡上种满了桂花树,这个季节开得正好。浓郁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几乎有些醉人。星晚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那个海星发夹。
银色的小海星在她掌心静静躺着,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这是七年前,那个少年救起她后,留在沙滩上的东西。她醒来时,只看到这个海星挂饰,和远处一个模糊的、离去的背影。
七年来,她一直带着它。像是某种信物,又像是某种证明——证明那场相遇不是梦,证明真的有那样一个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手。
但现在,那个人就真实地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同一所学校,同一个舞台,甚至几分钟前还站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个夏天,不记得那片海,不记得那个差点淹死的小女孩,自然也不记得这个海星。
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有几朵落在星晚的肩头。她摊开手掌,让一朵小小的桂花落在海星旁边。
金色的桂花,银色的海星。
一个鲜活芬芳,一个沉默冰冷。
“星晚?”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星晚回头,看到苏晴气喘吁吁地跑上山坡:“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找你半天!”
“我……想一个人静静。”星晚将海星发夹收进口袋。
苏晴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给,看你典礼上都没喝水。怎么样,紧张坏了吧?”
“还好。”星晚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苏晴看着她,忽然问:“你和江辰学长……之前认识吗?”
星晚的手僵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一种感觉。”苏晴歪着头,“刚才在准备室,你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看一个陌生人。”
星晚沉默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过江辰学长那个人,确实很难接近。”苏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刚才打听了一下,听说他家庭背景挺复杂的,母亲是知名钢琴家,对他要求特别严格。所以他性格才这么……嗯,冷淡。”
星晚想起早上看到的那位拍江辰肩膀的老教授:“但他对老师似乎很尊敬。”
“那当然,听说他特别看重专业能力。”苏晴说,“哦对了!我听到一个重磅消息——这学期有个跨专业合作课题,每个新生都要和一位高年级学长学姐组队。据说配对名单今天下午就会公布!”
合作课题?组队?
星晚的心跳忽然加速。
“希望我能分到一个好相处的学长……”苏晴还在念叨,“不过星晚,你专业第一,说不定能分到特别厉害的搭档呢!”
星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飘向山坡下,那里是艺术楼的红砖屋顶。此刻,江辰可能在某个琴房里练琴,或者在作曲室写谱。
如果……如果真的和他分到一组呢?
七年的寻找,换来的不是相认的感动,而是踩到乐谱的尴尬。如果继续接近,会不会有更多这样的尴尬?又或者,她该告诉他真相?
可是告诉他之后呢?如果他依然想不起来,或者根本不在乎那段往事呢?
“星晚,你没事吧?”苏晴担忧地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星晚站起身,“走吧,该去吃饭了。”
两人一起下山。走到半路时,星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
【教务处通知】本学期跨专业合作课题分组名单已公布,请全体新生下午两点后登录教务系统查询。配对基于专业互补原则,不得随意调换。
星晚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收紧。
下午两点。
还有三个小时。
她会和谁一组?会是他吗?如果不是,她会失望吗?如果是,她又该如何面对?
这些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像一群受惊的飞鸟。
走到宿舍楼下时,星晚忽然停下脚步:“苏晴,你先上去吧,我还有点事。”
“啊?你不吃饭啦?”
“我一会儿就去。”星晚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需要一个人走走,理清思绪。
而此刻,在作曲系的专用琴房里,江辰正对着钢琴上的那张乐谱皱眉。那张被踩过的谱纸摊开在谱架上,折痕处正好是一个关键的和声转换标记。
他尝试弹奏那个小节,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是音符的问题,而是……感觉。
脑海中忽然闪过早上准备室里的那一幕:那个钢琴系的女生惊慌失措地捡起乐谱,抬头时,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和……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江辰摇摇头,将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甩开。他拿起铅笔,在谱纸上修改了一个音符,重新弹奏。
这次对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无名指上的疤痕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偶尔会盯着那道疤痕出神。母亲说是小时候学琴时被琴盖夹伤的,但他总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就像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缺了一块很重要的拼图。明明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学琴,作曲,获奖,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问:
这就是全部吗?
琴声在房间里流淌。江辰闭上眼睛,手指在琴键上自由移动。一段陌生的旋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温柔,忧伤,带着海风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弹出这样的旋律。
就像他不知道,此刻正走在校园梧桐大道上的那个女孩,口袋里装着一个银色的海星,心里装着一个七年的秘密。
而下午两点,当分组名单公布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将再次交叠。
这一次,不再是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