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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哭 ...

  •   搜救队赶到时,报废的车里空空如也,连一丝血迹都没有。
      权瑜炀僵在原地,直到确认那辆车真的空无一人,整个人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深夜,墙上的电子钟静静亮着——凌晨两点半。
      尹政卿趴在书桌旁,睡得很沉。权瑜炀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那些被压下去的回忆,此刻疯了一样涌上来。
      白予澜像只粘人的小猫,特别喜欢跟在自己身边。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爱黏着他,甩都甩不开。
      几乎每天他放学回家,少年都会笑着从楼梯上跑下来,弯腰替他拿拖鞋。
      白予澜爱笑,性格开朗,却也总调皮得过分,惹出一堆麻烦。
      初三那年,他上学路上捡了只三花小猫偷偷带去学校,被老师当场抓住。
      最后是权瑜炀套上权旭玺的西装,硬装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模样,去学校领人。
      少年抱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乖乖躲在他身后,连抬头看班主任的勇气都没有。
      是他替人道歉,也是他松口,允许白予澜把猫养在家里。
      可那只猫没过一周就被人偷走,再也没回来。
      白予澜为此难过了整整一个星期,红着眼眶在后院给小猫立了块小小的碑,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权瑜炀是真的喜欢这个弟弟。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尽了哥哥的本分——对他好,为他负责,护他开心,保他平安。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份亲情,怎么就被硬生生扭成了所谓的爱。
      书桌前传来轻微的动静。尹政卿大概是渴醒了,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一抬头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的权瑜炀。
      “方便……和我说说你俩的事吗?”他小心翼翼的问。
      “我喜欢白予澜,很正常,他是我弟弟。”权瑜炀哑着嗓子开口,“他喜欢我,也正常。”
      “对啊,我也喜欢我姐。”尹政卿挪到床边,轻轻躺下。
      “白予澜说,他这辈子只想和我在一起。”权瑜炀侧过头,看向他。
      “哥哥姐姐本来就会让人依赖啊,很正常的。”尹政卿试探着问,“你是……嫌他太黏人,才闹别扭的吗?”
      权瑜炀往床里挪了挪,给对方腾出位置:“你能不跟别人说吗?我告诉你。”
      “我绝对不说,你放心。”尹政卿立刻靠了过去。
      “他说的喜欢和我说的喜欢……好像不是一回事。”权瑜炀顿了顿,像是在挣扎要不要说出口,“他还……”
      “还怎么了?”尹政卿追问。
      “他亲了我。”
      “还让我……试着和他交往,试着对他生出那种爱意。”
      他又想起白予澜当时那抹不达眼底的笑,心口猛地一闷。
      尹政卿猛地坐起身,显然被这消息砸得半天回不过神。
      “你听了都难接受,更何况是我。”权瑜炀抬手按住心口,“我当时意外扇了他一巴掌。他那时候特别失望,特别伤心,心跳都弱得吓人,像是……真的被我彻底伤到了。”
      “其实我觉得……”尹政卿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来。
      他猛地从床上下来,语气慌乱,“我去客房睡了,明天还要上学。白予澜他……”
      脚步顿了顿,他艰涩地挤出一句:“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说完,尹政卿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了房间。
      权瑜炀一整晚都没合眼,整个人沉在失去弟弟的剧痛里,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尹政卿推门进来叫他起床,一抬眼就撞进他那双空洞发直的眼睛。
      “你眼睛……肿得好厉害。”尹政卿轻轻拉开窗帘,光线落在权瑜炀憔悴的脸上。
      “洗把脸就好了。”权瑜炀抬手揉了揉眼,干涩得发疼,连睁大都费劲,“我不想回家拿校服了,你有多余的吗?”
      “有,我让保姆马上给你送过来。”尹政卿连忙跑了出去。
      权瑜炀洗完脸对着镜子一看,眼肿半点没消。他懒得再管,胡乱套上校服就下了楼。
      “给,冰袋敷敷眼睛。”尹政卿随手扔过来一个。
      “谢谢。”权瑜炀接住,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权瑜炀就这么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教室。

      晚自习本该是数学老师看,数学老师家里临时有事,所以没有老师看着。
      尹政卿从教室里探出头,左右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老师巡查,才压低声音冲班里喊:“看电影吧。”
      笔尖纷纷停在纸上,没人反对。
      夏旭白跑到窗边拉上窗帘,坐在班级门口的同学抬手关掉灯,教室瞬间暗了下来,只剩前方屏幕幽幽发光。
      尹政卿在片单里翻了半天,最后点开一部前不久刚上映的电影——《连枝》。
      这部片子是暑假档的,上映第一天,白予澜就拽着权瑜炀去了影院。
      故事很催泪,讲程家兄弟父母早逝,哥哥程予一手把弟弟程安拉扯大。
      剧情走了一半,程予才知道,程安为了帮家里减轻负担,瞒着他辞掉警察的工作,跑去地下打黑拳。
      程安一身伤地回家时,程予又气又痛,对着他吼出那句“你这样做是不对的”。程安瞬间红了眼,失魂落魄地冲出家门,一边跑一边哭。
      权瑜炀至今都记得,那天影院里,白予澜哭得比电影里的程安还要凶,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办法,只能匆匆把人带出影厅。
      白予澜死死抱着他的腰,哽咽着问:“哥哥,不管我做什么事,你都会支持我的,对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轻轻点头,认认真真答应了。
      所以昨天白予澜吻上来的时候,大概……也是仗着这句话吧。
      “直接跳最催泪那段吧。”尹政卿蹲在前面,把进度条拖到一小时十一分。
      画面一黑,再亮起时,是昏暗潮湿的地下拳馆。
      程安瘫在八角笼里,呼吸微弱,浑身是伤,嘴角不断溢出血沫。
      他被安排和馆里最狠的拳手对打,老板说赢了就给三千块。可实力相差太大,他被按在地上狠揍,腹部被狠狠踩碾。
      观众早散了。等程予和警察冲进来时,只看见奄奄一息的程安。
      “哥哥……”程安艰难地掀开眼皮,气若游丝,“我本来……可以拿到三千块,给哥哥买套面试穿的好西服……是我没用……让哥操心这么多年……”
      程予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他,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他有太多真心话没说,他爱这个弟弟,比谁都爱。
      屏幕里救护车的鸣笛声模糊又刺耳。
      程安死了。
      那个拼了命想给哥哥买一套西装的少年,死了。
      班里大半同学假期都看过《连枝》,可此刻教室静得只剩电影音效,不少人还是悄悄红了眼眶,低头抹着眼角。
      权瑜炀鼻尖也一阵阵发酸,热意直往眼眶涌。他死死抿着唇,指节扣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感把翻上来的哽咽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一哭,脑子里全是白予澜的脸。
      大屏骤然黑下去,整间教室瞬间陷进浓稠的夜色里。
      靠窗的同学拉开窗帘,也只漏进几缕微弱的月光,几乎照不亮什么。
      尹政卿摸黑往自己座位挪,嘴里还念叨:“别急,我带了手电筒。”
      等他蹭到座位旁,从书包小兜里摸出手电筒,打开手电筒的那一瞬,强光唰地炸开,整间教室亮得如同白昼。
      也就在这一秒,他清清楚楚看见,身旁的权瑜炀正死死捂着眼睛,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哭得压抑又崩溃。
      那道光太亮,照得他无处躲藏。
      尹政卿心脏一紧,几乎是立刻按灭了手机,慌里慌张打圆场:“哎呀,怎么偏偏这时候没电了……”
      教室里瞬间又跌回黑暗,同学们哄地乱成一团,议论声、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闹哄哄一片。
      没人注意到黑暗里,权瑜炀埋着头,机械的重复着——
      “白予澜……白予澜……”
      “哥哥喜欢你……你回来吧……”
      同学们很快冷静下来,写不了作业就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
      “你们听说没?云祐那边的盘山公路出事了。”
      “一辆车直接冲下山崖,摔得稀烂,可开车的人不见了,连一点血都没有!”
      “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么高摔下来,肯定活不成了吧……”
      权瑜炀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吼出来的:“没有找到尸体,没有任何证据,就别随便断定一个人死了!”
      那一瞬,全班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就在这时,大屏重新亮起。
      电影已经走到尾声。
      警方查封了地下拳馆,创办者和打死程安的拳手都被逮捕,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可死在拳馆里的,从来不止程安一个,那些消失的人,再也没人知道下落。
      程安,是真的回不来了。
      后来程予顺利拿到了长信智能的offer。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西装,来到墓园,手里捧着一束程安小时候最爱的栀子花。
      蹲在冰冷的墓碑前,他轻轻把花放下:“哥哥拿到长信智能的offer了,你看,哥哥穿着西装的样子,符合你心里想的模样吗?”
      风掠过墓碑,他低下头,眼眶通红,终于说出那句藏了一辈子的话:“哥从来没怪过你,哥最疼的,一直都是你。”
      灯被人打开,教室里一片通明。
      权瑜炀的眼泪却再也憋不住,断线似的往下砸,他死死低着头,手掌紧紧捂住眼睛,不肯让任何人看见自己崩溃的模样。
      秦听雨察觉到前桌不对劲,悄悄抬眼看向尹政卿。
      尹政卿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秦听雨立刻起身,跑到教室门口,抬手又把灯按灭了。
      世界重新沉回安静的暗,给了他最后一点体面。
      放学坐进车里,顾澄澈一瞥,便看清他眼底未褪的红。
      “你真觉得,他死了?”
      权瑜炀抬眼,一字一顿:“他没有死。他一定还活着。”
      顾澄澈目视前方:“那就信你所信,等他回来。”话音落,车厢重归沉默,只剩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夜色。
      回到家,楼梯上方便飘来一阵隐约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权旭玺坐在沙发上,面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车已经摔报废了,白予澜到现在下落不明,您就一点都不着急吗?”权瑜炀站在父亲面前。
      “急又有什么用?急,他就能回来了?”权旭玺漫不经心地抬眼瞥了下手机,“上去看看你白溟叔叔,安慰安慰他。”

      权瑜炀僵在房门外,迟迟不敢伸手。
      白予澜是白溟从小疼到大的的儿子,如今生死未卜,他一定痛不欲生。更何况,白予澜会情绪崩溃,多半是因自己而起。
      犹豫许久,他还是轻轻推开了门,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白溟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眼睛有些肿。
      “爸爸。”权瑜炀试探着走近。
      白溟缓缓抬头,眼底还泛着水光:“瑜炀,我总觉得……小澜没有死。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他一定还活着。”权瑜炀在床边轻轻坐下,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相册上。
      白溟抽了张纸,擦了擦眼角,将相册翻到第一页:“我从小就宠着他,他有点小脾气,我也总由着他。你看这张,他当时为了要这本书,哭了好久,我最后还是给买了。”
      照片里的小孩子眼眶还红红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重、装帧精致的书。
      “那是本文学小说,根本不是他那个年纪能看懂的。可买回来后,他每天晚上都黏在我身边,非要我陪着他一页一页读。”白溟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声音温柔又酸涩,“读完之后,他说他很羡慕里面的弟弟,他说他也想要一个那样的哥哥。后来我嫁给了你父亲,他真的有了一个好哥哥……也算圆了他小时候的念想。”
      权瑜炀就安静地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一寸寸落在那些旧照片上。
      他看见小时候的白予澜爬上树,却被枝桠卡着下不来,眼眶通红、哭得委屈的模样;看见白予澜小学毕业时,抱着同学舍不得松手,鼻尖红红的样子;还看见初中开学第一天,穿着宽大校服,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用力挥手的白予澜。
      有些照片边角早已泛黄卷边,可照片里的白予澜,眉眼永远干净清晰,像从未被时光冲淡。
      忽然,两张照片从相册缝隙里滑落,轻飘飘掉在地板上。
      权瑜炀弯腰拾起,指尖一顿——这两张照片,边缘居然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左边一半,是年轻时眉眼温柔的白溟。
      右边一半的人,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江俞明?”权瑜炀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白溟的目光落在拼接起来的照片上:“我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有爱就够了,不顾一切和江俞明在一起。可他一知道我怀了孩子,转头就把我抛弃了。”
      “后来小澜总问我,他爸爸去哪了。我就只给他看这张照片,骗他说,爸爸去为国家奋斗了,总有一天会回来的。”白溟轻轻把照片夹回原处,抬眼看向权瑜炀,“你怎么会知道江俞明?”
      “之前放学上错了车,偶然碰到过他。”权瑜炀低声回答。
      白溟缓缓合上相册,眼神沉了下去:“权旭玺太冷静了。小澜出事,他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总觉得,这件事,和他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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