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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临清会 ...


  •   巳时·临清闸

      临清闸,运河“咽喉”。

      李炎船队抵达时,正值过闸高峰。数百艘漕船、商船、客船堵在闸口,绵延数里。闸吏的吆喝声、船工的号子声、商贾的争吵声,混着河水拍岸的哗啦声,喧嚣如沸。

      “比河西务大十倍不止。”宋应星站在船头感慨。他是江西人,走运河下过江南,但每次见临清,仍觉震撼。

      临清闸不是一道闸,是三道闸组成的复闸系统,每道闸宽五丈,深三丈,可容最大漕船通行。闸两侧有石砌码头,货栈林立,旗幡招展。更远处,城墙蜿蜒,城楼巍峨——临清是山东重镇,人口逾十万,商税占山东三成。

      “史大人在哪里等我们?”李炎问。

      孙传庭指向闸东:“那边有座望河楼,史大人包了顶层。”

      船队靠岸。李炎留下宋应星处理船务,带着孙传庭和四个亲兵,步行前往望河楼。春梅换了女装,抱着藤箱跟在身后。

      穿过码头,人潮汹涌。挑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小贩推着车,叫卖炊饼、茶水、针线;乞丐蹲在墙角,伸出破碗。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河水腥气、香料味、马粪味。

      “这才是运河该有的样子。”李炎低声说。河西务太荒凉,临清才显繁华。但繁华之下呢?

      望河楼是临清最高的酒楼,五层木楼,飞檐斗拱。掌柜见李炎气度不凡,忙引上顶层。

      顶层雅间,临窗坐着一位中年文士。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半旧青袍,正低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起身,拱手行礼:“可是李太保?下官史可法,恭候多时。”

      “史尚书。”李炎还礼,“久仰。”

      两人对视。史可法的眼睛很亮,有读书人的清澈,也有官员的锐利。李炎看到他袖口有补丁,靴子磨得发白——这位南京兵部尚书,果然如史载,清贫自守。

      “坐。”史可法亲自斟茶,“李太保一路辛苦。听闻在河西务雷霆手段,整顿漕弊,下官敬佩。”

      “史尚书过誉。”李炎接过茶,“都是为朝廷办事。不知尚书对漕运改革,有何高见?”

      史可法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下官拟的《漕运十策》,请太保过目。”

      李炎展开。文书蝇头小楷,条理清晰:

      一、裁撤漕帮,设漕运总督衙门,直属户部。
      二、废除闸费、过路费等苛捐杂税,统一征收漕银。
      三、推广新式漕船,提高运力。
      四、设河工学堂,培养专业人才。
      五、清丈运河淤塞段落,疏浚河道。
      六、在临清、淮安、扬州设三大漕仓,减少损耗。
      七、漕工改募为兵,编入漕军,保障待遇。
      八、严查走私,凡私运漕粮、军火者斩。
      九、运河沿线设驿站、医馆,便利行旅。
      十、漕运盈余,用于赈灾、兴学。

      十策,每策都有详细实施办法、预算估算、可能阻力。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深思熟虑。

      “好!”李炎由衷赞叹,“史尚书大才!这十策若施行,漕运可焕然一新。”

      史可法却无喜色:“好是好,但难。难在三点:其一,漕帮势力盘根错节,潘永年虽擒,但各地分舵仍在;其二,运河沿线官员、士绅,多有利益牵扯,阻力重重;其三……”他顿了顿,“钱从哪里来?”

      李炎明白。改革需要钱,但朝廷没钱。崇祯的内帑早已掏空,国库年年赤字。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李炎沉声道,“但需要史尚书助我——整顿漕运,不能只靠刀兵,还要靠人。南方官员,我不熟,需要尚书引荐、斡旋。”

      史可法点头:“这是自然。下官已联络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他们愿助太保一臂之力。不过……”他犹豫片刻,“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直言。”

      “太保可知,南方士绅,对朝廷……颇有微词?”

      李炎心中一动:“是因为‘辽饷’‘剿饷’加派?”

      “不止。”史可法压低声音,“南方这些年还算安定,未遭兵祸。但朝廷年年加派,地方官趁机盘剥,民怨已深。有些士绅私下议论:与其把钱粮送给朝廷打水漂,不如留在本地,保境安民。”

      这是地方离心倾向的前兆。历史上,南明之所以内斗不休,就是因为江南士绅各怀心思,不愿全力支持朝廷。

      “他们想拥兵自重?”

      “还没到那一步。”史可法摇头,“但防患未然。李太保,整顿漕运不仅是经济改革,更是政治表态——朝廷必须让南方看到,钱粮用在实处,能换来太平。否则……”

      否则,大明可能等不到清军南下,自己就分裂了。

      李炎沉默良久,忽然问:“史尚书,若有一天,北京不守,朝廷南迁,你会怎么做?”

      史可法浑身一震,盯着李炎,眼中闪过惊疑、挣扎,最终化为坚定:“下官……誓死保卫大明江山。无论朝廷在哪里,下官都是大明的臣子。”

      这话答得巧妙,没说“拥戴南迁”,但表明了立场。

      李炎笑了:“有尚书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我们详细说说,这十策如何施行。”

      两人从巳时谈到午时,又从午时谈到申时。茶水换了三壶,笔记写了厚厚一叠。孙传庭在门外警戒,春梅在一旁记录要点。

      当夕阳西斜时,方案初步成型:

      一、以临清为试点,推行新漕制。李炎坐镇,史可法协调南方。

      二、三日内,发布《漕运改革告示》,废除苛捐杂税,公布新工钱标准。

      三、七日内,组建漕运总督衙门,从南京、北京调派干员。

      四、一月内,完成临清段漕船清查,凡符合新规者,颁发“漕运许可”;凡违规者,一律扣押。

      五、同时,筹建河工学堂,首批招收学徒百人,由宋应星授课。

      “最难的是清查。”史可法指出,“临清在册漕船八百艘,实际可能逾千。其中多少是黑船?多少走私?多少属于漕帮?清查起来,必遭反弹。”

      “反弹就弹压。”李炎语气坚决,“我带了一千精兵,不够可以从山东卫所调。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史可法,“要争取底层漕工的支持。他们苦漕帮久矣,只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会站到朝廷这边。”

      史可法若有所思:“太保的意思是……发动漕工?”

      “对。”李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码头,“史尚书,你看那些扛包的、拉纤的、掌舵的——他们才是运河真正的主人。漕帮盘剥他们,官府忽视他们。现在,朝廷要给他们尊严,给他们活路。你说,他们会选谁?”

      史可法看着李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太保,眼光之毒、手段之狠、心志之坚,远超他的年龄和阅历。

      “下官……明白了。”

      ---

      酉时·漕工聚所

      临清码头西侧,有片棚户区,低矮的窝棚挨挨挤挤,污水横流。这里是底层漕工的住处,白日卖苦力,夜晚蜷在草席上,一干就是一辈子。

      李炎换了粗布衣服,只带孙传庭和两个亲兵,悄悄来到这里。史可法本要同行,被李炎劝住——他身份太敏感,容易打草惊蛇。

      窝棚区中心有片空地,搭着个草棚,算是“公所”。此时正是收工时分,几十个漕工围坐,就着凉水啃窝头。见有生人来,都警惕地抬头。

      “各位兄弟,叨扰了。”李炎拱手,“我是京城来的,想打听点漕运的事。”

      一个老漕工打量他:“打听什么?”

      “听说朝廷要改革漕运,不知兄弟们怎么看?”

      漕工们交换眼神,没人说话。半晌,一个年轻汉子嗤笑:“改革?改来改去,苦的还是我们。去年也说减税,结果呢?税没减,还多了个‘清淤费’!”

      众人附和,怨气冲天。

      李炎不恼,在空地上坐下:“若这次改革,是真改革呢?比如——废除所有苛捐杂税,漕工工钱翻倍,每日现结,不拖不欠。”

      “做梦吧!”老漕工摇头,“朝廷哪有钱?”

      “朝廷没钱,但漕运有钱。”李炎平静道,“每年四百万石漕粮,实际损耗、贪墨超过百万石。把这些钱省下来,足够给十万漕工涨工钱。”

      漕工们安静了。他们不傻,知道漕运腐败,但从没想过,腐败的钱能落到自己手里。

      “你是谁?”年轻汉子问。

      李炎亮出腰牌——不是官凭,是京营的令牌,“我是钦差李炎的属下,奉命来听听漕工的心声。李大人说了,改革能不能成,关键在兄弟们愿不愿意支持。”

      “李大人……就是那个擒了潘永年的李太保?”

      “对。”

      漕工们骚动起来。潘永年被擒的消息已经传开,底层漕工拍手称快,但也担心漕帮报复。

      “李太保真能扳倒漕帮?”老漕工颤声问。

      “已经在做了。”李炎道,“但漕帮树大根深,需要兄弟们帮忙——比如,检举黑船、揭发贪官、提供线索。当然,有风险,漕帮会报复。所以李大人承诺:凡举报者,赏银十两;凡因举报遭报复者,朝廷养其全家。”

      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一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漕工们心动了。但长期的压迫让他们不敢轻易相信。

      李炎不再多说,起身:“三日后,码头会贴出告示,上面有具体章程。兄弟们可以看看,若觉得可行,就到漕运衙门报名。告辞。”

      他走出棚户区,孙传庭低声道:“大人,他们会信吗?”

      “会。”李炎肯定,“因为他们没得选。要么继续被盘剥,要么搏一把。是人,都会选后者。”

      正说着,前方巷口闪出几个人,挡住去路。为首的是个疤脸壮汉,提着短棍,身后跟着七八个混混。

      “几位,聊完了?”疤脸咧嘴笑,“聊得挺开心啊。”

      孙传庭拔刀:“让开!”

      “哎哟,军爷好凶。”疤脸不退反进,“不过这儿是临清,不是京城。哥几个奉命,请这位爷去喝杯茶。”

      李炎眯起眼睛:“奉谁的命?”

      “漕帮,临清分舵。”疤脸冷笑,“潘老大虽然栽了,但漕帮还在。李太保动我们的饭碗,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他身后混混们亮出兵器——不是刀剑,是渔叉、铁钩、船桨,都是水上械斗的家伙。

      孙传庭护住李炎:“大人先走!”

      李炎却摇头,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枪,是枚掌心雷。他点燃引信,扔向空中。

      “砰!”

      爆炸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瞬间,周围屋顶、巷口冒出数十名士兵——都是孙传庭提前埋伏的。

      疤脸脸色大变:“有埋伏!”

      “拿下!”李炎冷声。

      士兵合围。混混们虽悍勇,但如何是正规军的对手?不过片刻,全被制服。

      疤脸被押到李炎面前,犹自挣扎:“李炎!你抓了我,漕帮不会放过你!临清码头,明天就得停摆!”

      “停摆?”李炎俯视他,“我倒要看看,是你们漕帮说话算数,还是朝廷说话算数。”

      他对孙传庭道:“押回去,严加审讯。我要知道,临清分舵还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里,与哪些官员勾结。”

      “是!”

      回到驻地时,宋应星迎上来,面色凝重:“大人,刚收到消息——漕帮在江南发动了!”

      ---

      戌时·紧急军情

      烛火下,三封急报摊在桌上。

      第一封来自扬州:漕帮煽动数千漕工罢运,堵截运河,要求释放潘永年,废除新政。

      第二封来自淮安:当地漕帮分舵袭击漕运衙门,打死官员三人,劫走库银五千两。

      第三封最严重——来自南京:“漕帮勾结太湖匪寇,聚众数万,扬言若朝廷不妥协,就断漕运,攻州县。”

      “他们反了!”孙传庭拍案。

      史可法脸色苍白:“下官失察……没想到漕帮如此大胆。”

      李炎却异常平静。他盯着地图,手指划过运河线:“不是反,是试探。漕帮在试探朝廷的决心,也在试探我的底线。”

      “大人,要不要调兵镇压?”孙传庭问。

      “调兵需要时间,而且容易激起民变。”李炎摇头,“漕帮聪明,他们打的是‘为民请命’的旗号,裹挟的是底层漕工。若我们武力镇压,正中下怀——他们会说朝廷不顾百姓死活,引发更大动荡。”

      “那怎么办?总不能妥协吧?”

      “当然不能妥协。”李炎眼中闪过冷光,“但镇压要讲方法。史尚书。”

      “下官在。”

      “你立刻回南京,做三件事:第一,联络可靠官员、士绅,陈明利害,争取支持;第二,开仓放粮,赈济因罢运失业的漕工,釜底抽薪;第三,发布告示,凡主动脱离漕帮者,既往不咎,还可优先录用为新漕军。”

      史可法眼睛一亮:“分化瓦解?”

      “对。”李炎道,“漕帮十万之众,核心不过万余,大多是被裹挟的苦力。只要让他们看到朝廷的诚意、漕帮的虚伪,人心自然离散。”

      “下官这就去办!”

      史可法连夜启程。李炎又对宋应星道:“先生,新式漕船的建造,必须加快。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批百艘船下水。”

      “时间太紧……”

      “紧也要做。”李炎沉声道,“有船,才有底气。没有船,漕运命脉就捏在别人手里。”

      宋应星咬牙:“老朽尽力!”

      最后,李炎看向孙传庭:“孙将军,你带五百兵,护送史尚书南下。记住,沿途若遇漕帮阻挠,可武力清除,但尽量不伤及无辜。”

      “末将领命!”孙传庭迟疑,“那大人您……”

      “我留在临清。”李炎望向窗外夜色,“漕帮不是想让我妥协吗?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

      子时·暗室密议

      临清城,某处私宅密室。

      烛台下坐着五人。主位是个富态商人,姓钱,临清最大的粮商,也是漕帮在山东的白手套。左手边是个师爷打扮的瘦子,右手边是个武官——临清卫千户,姓赵。另外两人,一个是本地举人,一个是寺庙住持。

      “李炎到临清才一天,就抓了我们三十多个兄弟。”钱老板脸色阴沉,“潘老大栽在他手里,现在他又要动临清。诸位,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赵千户冷哼:“他有一千兵,我有三千卫所兵。真要动手,未必怕他。”

      “不可。”师爷摇头,“李炎是钦差,有尚方宝剑。动他,就是造反。朝廷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呢。”

      “那怎么办?等着他抄家?”举人急了,“我家三百亩地,年年‘孝敬’漕帮,账本要是落到李炎手里……”

      “账本必须毁掉。”钱老板咬牙,“但李炎盯得紧,不好动手。所以,咱们得让他……分心。”

      “怎么分心?”

      钱老板看向住持:“大师,您庙里不是收留了不少流民吗?挑些胆大的,明日去码头闹事,就说是李炎改革,断了他们活路。闹得越大越好。”

      住持捻着佛珠:“阿弥陀佛,出家人……”

      “事成之后,捐香火钱一千两。”钱老板打断。

      住持合十:“我佛慈悲,渡人苦难,也是功德。”

      钱老板又对赵千户道:“赵大人,您手下的兵,明日‘恰好’去码头巡逻。若流民与李炎的兵冲突,您就……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赵千户会意,“明白,一定‘公平公正’。”

      最后,钱老板对师爷说:“先生,您联络南京那边,让他们再加把火。李炎不是要改革吗?咱们就让整个江南乱起来,看他顾哪头!”

      五人密议到丑时才散。他们不知道,密室屋顶上,一个黑影悄然离去。

      ---

      寅时·李炎驻地

      黑影是锦衣卫三人组中的“夜枭”,擅长潜伏追踪。他将密议内容原原本本汇报给李炎。

      “果然沉不住气了。”李炎听完,冷笑,“流民闹事,卫所兵‘维持秩序’……好计策。可惜,用错了人。”

      他唤来陈平:“去请宋先生。”

      宋应星匆匆而来,睡眼惺忪:“大人有何吩咐?”

      “先生,我记得您设计过一种‘烟雾弹’?”

      “是。”宋应星点头,“用硝石、硫磺、木屑混合,点燃后产生浓烟,可遮蔽视线,但无毒。原想用于火攻时掩护撤退。”

      “现在有多少?”

      “材料充足,可现配百枚。”

      “好。”李炎下令,“立刻配制,明日我要用。”

      又对夜枭道:“你带人去盯住那五个人,尤其钱老板和赵千户。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即回报。”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李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临清城。

      这座城市繁华,但繁华之下,是无数利益交织的暗网。漕帮、粮商、卫所、士绅、寺庙……他们盘踞在此几十年,早已形成利益共同体。现在,他要打破这个共同体,必然遭到疯狂反扑。

      但,那又如何?

      他来到这个时代,本就是要翻天覆地。

      “大人,您该休息了。”春梅轻声道。

      李炎转身,看着这个一路跟随的宫女,忽然问:“春梅,你怕吗?”

      春梅摇头:“有大人在,奴婢不怕。”

      “如果……我败了呢?”

      “那奴婢就陪大人一起。”春梅声音很轻,但坚定,“反正这世上,奴婢也没什么牵挂了。”

      除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弟弟。

      李炎心中涌起暖意,也涌起责任。他不仅要救大明,还要救这些具体的人——春梅,漕工,还有千千万万在乱世中挣扎的百姓。

      “去睡吧。”他柔声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

      卯时·码头骚动

      天刚亮,码头就出事了。

      数百流民突然涌来,喊着“要活路”“反改革”,冲击漕运衙门临时办公点。守卫士兵试图阻拦,但流民中有混入的漕帮打手,故意推搡冲突,局面迅速失控。

      “打人了!官兵打人了!”有人尖叫。

      混乱中,赵千户带着三百卫所兵“及时”赶到,将流民和守卫隔开。但卫所兵明显偏袒流民,对守卫推搡喝骂。

      “都住手!”李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他站在码头货栈二楼,身后站着宋应星和二十名亲兵。晨光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

      “李太保!”赵千户拱手,“末将正在维持秩序,这些流民……”

      “流民?”李炎打断,“我怎么看到,有人袖藏短棍,有人腰间别刀?赵千户,你维持秩序,就是这样维持的?”

      赵千户脸色一变。

      李炎不再理他,面向流民:“诸位乡亲,我是钦差李炎。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派代表来说。但冲击衙门,是重罪。”

      流民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我们要活路!你改革漕运,断了我们生计!”

      “改革不是断生计,是给新生计。”李炎朗声道,“从今日起,临清码头招募漕工,日薪三十文,管两顿饭,工钱日结。凡报名者,先发三日工钱作安家费!”

      这话一出,流民哗然。三十文,比现在漕帮给的工钱高一倍,还日结、管饭?

      “真的假的?”

      “骗人的吧?”

      李炎挥手,亲兵抬出三口大箱,打开——里面是满满的白银和铜钱。

      “钱就在这里。”李炎道,“想报名的,现在就可以领钱。但有一条——领了钱,就要守规矩,听调度。闹事者,不但没工钱,还要治罪。”

      流民犹豫了。大多数人只是被煽动,并非真想造反。现在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还愿意闹?

      混在人群中的漕帮打手急了,高喊:“别信他!朝廷什么时候说话算数过?领了钱,明天就抓你充军!”

      李炎眼神一厉:“宋先生。”

      宋应星点头,对身边工匠示意。十几个陶罐被点燃,扔向打手聚集处。

      “砰砰砰——”

      陶罐炸开,喷出浓密白烟,瞬间笼罩那片区域。打手们被烟呛得咳嗽流泪,慌乱中现了原形——他们抽出短棍、匕首,与周围真正的流民截然不同。

      “拿下!”李炎下令。

      亲兵冲入烟中,精准抓捕。不过片刻,三十多个打手全被制服。

      烟散,流民们看清真相,顿时怒了:“他们是漕帮的人!故意煽动我们!”

      “对!我们被骗了!”

      民心瞬间逆转。李炎趁热打铁:“现在,愿意报名的,到这边登记。不愿意的,可以离开,绝不追究。”

      大多数流民涌向登记处。少数迟疑的,也默默退走。

      赵千户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见李炎冷冷看向他:“赵千户,你维持秩序有功,本官会向朝廷为你请功。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官接到举报,说你与漕帮勾结,克扣军饷,私设关卡。此事,本官会查实。在查清之前,你的兵,撤出码头。”

      “你!”赵千户怒目而视。

      李炎亮出七星令:“赵千户,要抗命吗?”

      赵千户咬牙,最终低头:“末将……遵命。”

      卫所兵撤走。码头秩序恢复,甚至比之前更有序——新招募的漕工干劲十足,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

      巳时·乘胜追击

      首战告捷,李炎没有停歇。

      他命人张贴告示,公布《漕运改革章程》,同时宣布:即日起,临清码头所有货栈、仓库,接受官府清查。凡配合者,既往不咎;凡隐瞒、抗拒者,一律查封。

      钱老板的粮仓首当其冲。当官兵上门时,他还在家中喝茶,以为李炎不敢动他——他在临清经营三十年,上下打点,自以为根基深厚。

      “钱老板,这是搜查令。”带队的是孙传庭留下的副将,“请配合。”

      “你们敢!”钱老板拍案,“我是临清商会会长,与布政使大人……”

      “与谁都没用。”副将冷声,“李太保有令:凡阻挠清查者,当场拿下。钱老板,你要试试吗?”

      钱老板看到门外全副武装的士兵,终于怂了。

      清查结果触目惊心:钱家仓库里,不仅有囤积的粮食,还有走私的盐铁、甚至军械。账本更惊人——上面记录了历年贿赂官员的明细,从知县到布政使,涉及山东官场半壁江山。

      “抄家。”李炎下令,“钱老板押入大牢,账本封存,另抄一份快马送京。”

      同时,赵千户的卫所也被查。查出克扣军饷三万两,私设关卡收费五万两,与漕帮分赃记录清清楚楚。

      “一并拿下。”

      一日之间,临清两大巨头倒下。消息传开,全城震动。其他商户、官员惶惶不可终日,有连夜出逃的,有主动投案的,有销毁证据的。

      李炎来者不拒。投案者,按情节轻重处置;顽抗者,从严惩办。他深知,乱世用重典,不把脓疮剜干净,伤口永远好不了。

      ---

      午时·意外来客

      李炎正在处理公务,亲兵来报:“大人,门外有位先生求见,说是……宋应星先生的故人。”

      “请进来。”

      来者五十余岁,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但气度从容。他进门后,先向宋应星行礼:“潜斋先生,别来无恙?”

      宋应星一愣,随即惊喜:“亭林先生!您怎么来了?”

      亭林?李炎心中一震——顾炎武,字亭林,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这位主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儒,竟然出现在这里?

      顾炎武转向李炎,深深一揖:“草民顾炎武,见过李太保。”

      “先生免礼。”李炎连忙扶起,“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不知先生此来……”

      “为漕运改革而来。”顾炎武直言,“草民在江南听闻太保新政,心向往之,特来襄助。”

      李炎大喜。顾炎武不仅是思想家,还是实干家,他经世致用的学问,正是改革所需。

      “先生愿助我,求之不得。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顾炎武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草民所著《漕运考》,详细考证历代漕运利弊,并提出了十二条改革建议,请太保过目。”

      李炎接过,快速浏览。顾炎武的建议比史可法的更激进,也更系统——他主张彻底废除漕运的垄断特权,引入商运竞争;主张漕粮折银,减少损耗;主张在运河沿线兴修水利,造福民生。

      “好!太好了!”李炎拍案,“先生之策,深得我心。只是……推行起来,阻力更大。”

      “阻力大,才要推行。”顾炎武正色道,“太保,草民游历南北,亲眼所见,大明之病,不在外敌,在内政。漕运之弊,只是冰山一角。若不能刮骨疗毒,纵使击退闯贼、清虏,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这话说得尖锐,但李炎深以为然。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要改,就改彻底。”顾炎武目光炯炯,“不仅要改革漕运,还要改革税制、军制、科举。但饭要一口口吃,漕运是突破口。只要漕运改革成功,就能证明新政可行,就能争取更多支持。”

      李炎与宋应星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

      有了顾炎武加入,改革团队如虎添翼。

      “先生若不嫌弃,请任漕运总督衙门顾问,参赞改革。”李炎郑重邀请。

      顾炎武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未时·江南急报

      正当李炎与顾炎武、宋应星商议细节时,又一封急报传来。

      这次不是坏消息——史可法在南京取得突破。

      他联合南京六部中正直官员,说服魏国公徐弘基(徐达后人)出面调停。徐家在江南威望极高,他一表态,许多观望的士绅开始动摇。

      同时,史可法开仓放粮,招募失业漕工修堤、疏浚,以工代赈,稳住了局面。

      更关键的是,他查出了漕帮与南京某些官员勾结的证据,当众公布。舆论哗然,漕帮从“为民请命”变成了“官商勾结”,人心尽失。

      “史尚书好手段!”宋应星赞叹。

      顾炎武却皱眉:“虽暂时稳住,但根本问题未解。江南士绅对朝廷离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太保,您可知,江南民间流传一句话?”

      “什么话?”

      “‘崇祯皇帝坐北京,不如李闯王坐南京。’”

      李炎瞳孔一缩。这话太毒了,但反映了一个残酷现实——在江南百姓看来,远在北京的朝廷,除了收税加派,没带来任何好处。而近在眼前的漕帮盘剥、官员腐败,却是实实在在的苦难。

      “所以改革必须成功。”李炎沉声道,“要让江南百姓看到,朝廷能为他们做主,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提笔给史可法回信,提出新方案:

      一、在江南试行“漕粮折银”,百姓可按市价交银代粮,免去运输损耗。

      二、将漕运盈余的百分之三十,返还地方,用于修桥铺路、兴办学堂。

      三、在南京设立“漕运议会”,由地方士绅、漕工代表、官员共同议事,监督漕运。

      “这……”顾炎武看完,神色复杂,“太保,这三条若施行,等于把部分漕运权力下放地方。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去说服。”李炎道,“权力下放不可怕,可怕的是权力滥用。只要监管到位,让利于民,反而能凝聚人心。”

      他想起后世“分税制”的经验——中央与地方合理分权,才能激发活力。大明的问题,就是中央集权过度,地方毫无积极性。

      “太保远见,草民佩服。”顾炎武深深一揖。

      ---

      申时·潘永年的供词

      地牢里,潘永年终于开口了。

      连续三天的审讯,锦衣卫用尽了手段——不是酷刑,是心理战。他们让潘永年看到漕帮分舵一个个被端,同党一个个落网,最后连他最信任的师爷也招供了。

      “我说……我都说……”潘永年瘫在草席上,眼神涣散,“但我要见李炎……只见他。”

      李炎亲自来到地牢。

      潘永年看着他,忽然笑了:“李太保,你赢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愿闻其详。”

      “从杭州到通州,运河沿线,靠漕运吃饭的,不下百万人。”潘永年声音嘶哑,“漕帮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有多少官员、士绅、商贾,靠着漕运发财?你改革,断的不是漕帮的财路,是整个利益集团的财路。”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做?”潘永年瞪大眼睛,“你就不怕……被暗杀?被下毒?被栽赃?这运河上,死个钦差,不算什么新鲜事。”

      李炎平静地看着他:“怕,但我更怕大明亡国。潘永年,你也算个人物,难道就甘心看着这条运河,烂下去?”

      潘永年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太保,若我全招了,能活吗?”

      “不能。”李炎实话实说,“你罪行太重,必须死。但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你家人平安,不抄家,不株连。”

      这对潘永年来说,已经是最好结果。他闭目良久,终于道:“好,我招。”

      他招供的内容,触目惊心:

      漕帮不仅走私、贪墨,还与关外有贸易——向满清出售铁器、火药、药材,换取人参、毛皮。更可怕的是,他们暗中资助一些“山寨”,假扮流寇劫掠,实则控制地方。

      “还有……”潘永年犹豫片刻,“漕帮与宫里……也有联系。”

      “宫里?谁?”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每年,都有一笔十万两的银子,从漕帮账上划走,送往北京某个府邸。接头的是个太监,姓……姓杜。”

      杜勋!坤宁宫总管太监!

      李炎心中一寒。原来漕帮的靠山,不只是地方官员,还有宫里!难怪如此猖狂。

      “账本呢?”

      “在……在杭州总舵,密室暗格里。”潘永年喘着气,“暗格机关,只有我和师爷知道。师爷已招,你应该拿到了。”

      李炎确实拿到了。但他没想到,这账本牵扯如此之深。

      “还有什么要说的?”

      潘永年看着他,忽然道:“李太保,你是个能臣,但……太急了。大明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你修得再快,也快不过沉没的速度。”

      “那就尽力让它沉得慢一点。”李炎起身,“至少,让船上的人,有机会上救生艇。”

      他走出地牢,阳光刺眼。

      春梅等在门外,递上披风:“大人,宫里来人了。”

      ---

      酉时·天使到来

      来的是个年轻太监,姓高,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的干儿子。他带来崇祯的密旨。

      密旨内容让李炎心惊:

      一、漕运改革照常进行,但“不宜过激”,以免激起民变。

      二、涉及宫里的事,“暂缓查处”,等“时机成熟”。

      三、命李炎“速往大同”,安抚吴三桂,务必使其“不生异心”。

      显然,崇祯收到了某些压力,妥协了。宫里那条线,他暂时不想动。

      李炎心中涌起无力感。这就是政治——有时候,明知是毒瘤,也不能马上割,因为牵扯太多。

      “李太保,皇上还有口谕。”高太监低声道,“皇上说:爱卿之心,朕知之。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有些事……要等。”

      等什么?等时机,等实力,还是等……崇祯下决心?

      李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臣领旨。”他躬身,“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必稳妥行事,但改革……不会停。”

      高太监深深看了他一眼:“太保保重。”

      太监走后,顾炎武和宋应星进来,面色凝重。他们都猜到了密旨内容。

      “太保,还要继续吗?”宋应星问。

      “继续。”李炎斩钉截铁,“但策略要调整——宫里那条线,暂时不动。但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漕帮余孽,继续清除。改革照常推进,只是……低调些。”

      他看向顾炎武:“先生,可能要委屈您,暂时不在明面上任职。但改革方案,还需您全力协助。”

      顾炎武洒脱一笑:“草民本就是一介布衣,无所谓明面暗面。能为天下做些实事,足矣。”

      “好。”李炎铺开地图,“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巩固临清成果,将新漕制推广到整个山东段;第二,准备北上大同,会会吴三桂;第三……”

      他顿了顿:“秘密调查宫里那条线。不动,不等于不查。等时机成熟,这些账,都要算。”

      ---

      戌时·临别之夜

      夜色降临,运河上灯火点点。

      李炎站在码头,望着南下的船队——史可法已经稳住江南,改革有了基础;顾炎武留在临清,继续完善方案;宋应星的新船正在建造,未来可期。

      但他,要北上了。

      去大同,见那个历史上毁誉参半的吴三桂。是安抚,是拉拢,也是……戒备。

      “大人,船备好了。”孙传庭走来,“五百精兵,明日出发。”

      李炎点头。他看向身边的春梅:“你……留在临清吧。这里安全些,等我从大同回来,再带你去保定找你弟弟。”

      春梅却摇头:“奴婢跟大人去。”

      “大同危险。”

      “哪里不危险?”春梅轻声道,“这世道,没有安全的地方。奴婢……想跟着大人。”

      李炎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点头:“好。”

      夜风起,带来运河的水汽,也带来远方的气息。

      前路依然艰险,但李炎心中,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底气。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有史可法在江南周旋,有顾炎武在临清谋划,有宋应星在改造船只,还有千万渴望改变的百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他,要做那点火的人。

      “走吧。”他转身,“去大同。”

      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如一条银色的路,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李炎,将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直到,为这个时代,点亮新的黎明。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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