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凌霄试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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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王朝的最高学府凌霄院，坐落在皇城以北的栖梧山脉之巅。
九月初一，秋色初染。三千级白玉石阶自山脚蜿蜒而上，直入云深之处，石阶尽头，一座巍峨的牌楼矗立在晨雾中，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凌霄院。
云灼的马车停在石阶起点时，已有数百名新生聚集于此。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她今日未着那身显眼的赤红锦袍，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劲装，长发以银冠束起，腰间悬着那枚天凤令。即便如此简单的装束，在她身上也透着一股清贵之气，加上天启大典的传闻已如风般传开，所过之处，目光复杂各异——敬畏、嫉妒、探究、向往。
云灼目不斜视，拾级而上。石阶考验是入院第一关。三千级，每千级设一阵法：前千级“重山阵”，重力倍增；中千级“迷心阵”，幻象丛生；后千级“问心阵”，直叩本心。对寻常新生而言，这是不小的考验。不少人在重山阵中已汗流浃背，迷心阵里更是有人驻足不前，面露挣扎。
云灼的步伐却始终未乱，赤焰天凰的血脉在体内奔涌，重山阵如若无物。至于迷心阵中浮现的家族期许、未来荣光、甚至隐约出现的父母模糊面容——她只看了一眼，便以心火焚之。幻象如冰雪遇阳，顷刻消融。“心志倒是坚定。”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云灼未回头，却已感知到来人气息。沉稳如山，正是七皇子炎烁。
“不过，”炎烁与她并肩而行，语气依旧温和，话中却似有深意，“过于刚硬易折，云姑娘，修行之道，张弛有度才是正理。”
云灼侧眸看了他一眼。炎烁今日也穿得简朴，但腰间玉佩、指上扳指，无一不是灵光内蕴的法器。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疏离。
“多谢殿下指点。”云灼淡淡应了一句，脚下却加快了速度，瞬间拉开了数丈距离，她不喜欢这种被刻意靠近的感觉。
行至两千五百级，她忽然看见前方一道熟悉的背影。
布衣、单薄，却挺得笔直，是陆青川。
黄阶一品的山岩体天赋，在这种纯粹考验意志与基础体魄的石阶上，反倒显出了优势。她步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额上虽有细汗，呼吸却未乱。遇到几个在迷心阵中摇摇欲坠的寒门同窗，还伸手扶了一把。
云灼脚步未停，从她身边掠过。擦肩而过时，陆青川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微微颔首，便继续专注脚下。云灼心想，明明修为最低，心志却比许多地阶天赋者还要沉稳。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牌楼之后，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广场尽头，九座风格各异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隐于云雾之间。已有数十名新生先到，大多脸色苍白，气息不稳。
云灼是第一个登顶的天字班新生。广场东侧设有一排檀木桌案，几位身着青色院服的高年级执事正在登记名册。一位面容清癯、约莫三十许的男先生迎了上来，胸口的银纹徽记显示他是天字班的教习之一。
“云灼？”先生打量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是天字班甲组的武道教习，秦肃。你的住处已安排妥当，甲字一号院。”他递过一枚玉牌和一卷竹简：“玉牌是门钥与身份凭证，竹简是院规与课程安排。午时三刻，鸣钟集合，院长训话。”
“多谢先生。”云灼接过。
秦肃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天字班内，不乏天骄。你虽天赋卓绝，但初来乍到，谨言慎行为上。”
这话倒是出于善意。云灼微微躬身：“学生明白。”
甲字一号院位于广场东侧的一片竹林深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内三间厢房，陈设简洁却样样精致，灵气浓度明显比外界高出数倍。云灼刚推门进入主屋，便听见院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云姐姐可在？”声音温婉柔润。云灼转身，看见苏幕站在院门口，一袭浅碧色襦裙，臂弯搭着个小包裹，正盈盈笑着。
“苏姑娘？”云灼有些意外。
“真巧，我住甲字三号院，就在隔壁。”苏幕走进来，很自然地环顾四周，“这院子灵气好生充裕，不愧是甲字一号。云姐姐可需要帮忙收拾？”
“不必。”云灼语气冷淡，“我自己可以。”苏幕似乎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从包裹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罐：“这是我昨日亲手制的桂花蜜，用灵泉水与初开的金桂酿的，兑水喝可以宁神静心。初来乍到，一点心意，云姐姐莫要嫌弃。”瓷罐精致，罐口还系着一条淡绿的丝带。云灼看着她。苏幕的笑容无可挑剔，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刻意攀附的痕迹。但云灼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罪臣之女，偏偏住到她隔壁，还主动示好。
“苏姑娘有话不妨直说。”云灼没有接瓷罐。苏幕笑容微敛，轻叹一声：“云姐姐慧眼。我确实有事相求。”她将瓷罐放在桌上，声音压低：“三日后，所有新生需进行‘天赋共鸣测试’，三人一组，随机分配。测试结果将决定未来一年的资源配给与师长关注。”
“所以？”
“我想与云姐姐一组。”苏幕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认真，“我的‘玲珑心’天赋，虽只是地阶六品，但有很强的辅助与洞察之能。若与云姐姐的圣阶天赋配合，定能在测试中取得最优评价。这对我们二人，都有莫大好处。”
云灼微微眯起眼，这话倒是实在。天赋共鸣测试，考察的是团队协作与天赋互补。强强联手，确实是最优解。苏幕虽有算计，但算得光明正大。
“我为何要选你？”云灼问，“天字班内，地阶天赋者不下十人。”
“因为他们都想当主角。”苏幕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慧黠，“而我，擅长当最好的配角。云姐姐，你的火焰可以焚尽一切，但有时候，你需要有人告诉你，哪里不该烧，哪里该留。”这话，竟与祖父当日所言隐隐相合。
云灼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罐桂花蜜：“组队之事，测试前再说。”
这便是松口了。苏幕眼中笑意更深，盈盈一礼：“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头：“对了，云姐姐今日在石阶上，是否觉得那重山阵过于简单？”云灼挑眉。
“我听说，”苏幕轻声道，“阵法强度，会随登阶者的天赋与修为自动调整。云姐姐觉得简单，是因为……阵法对你，已是全力。”说完，她便真的离开了。
云灼站在屋内，看着手中的瓷罐，又想起石阶上陆青川沉稳的步伐，炎烁看似温和的接近，秦肃教习隐含担忧的提醒。
这凌霄院，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有趣一些。
午时三刻，九声钟鸣响彻山巅。所有新生聚集在广场上，按班级站定。天字班仅有三十人，站在最前方。云灼一眼扫过，看到了炎烁、林皓、赵清音等大典上的熟面孔，也看到了一些陌生但气息不弱的身影。
地字班约百人，玄字班三百人，黄字班最多，近五百人。陆青川站在地字班末尾，依旧是最朴素的布衣，在锦绣华服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高台之上，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者出现。居中一人，白须白发，面容却如中年，正是凌霄院院长，当世五位灵尊之一的慕渊。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入我凌霄院，需知三事。”
“第一，天赋有高低，大道无贵贱。黄阶未必终生蝼蚁，天阶未必一路坦途。院内资源，凭绩点换取，绩点来自课业、任务、比试。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台下微微骚动，尤其是黄字班中，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院内不禁私斗，但需上论道台，有师长公证。严禁恃强凌弱、阴谋暗害。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这话带着森然寒意，场上顿时一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慕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云灼等天字班弟子身上顿了顿，“修行先修心。心若不正，力越强，祸越深。望诸位谨记。”
训话结束，接下来是分院仪式。天字班三十人被分为三组，每组由一位教习专门负责。云灼、炎烁、林皓等十人分在甲组，教习正是秦肃。
秦肃带着甲组十人来到东侧一座偏殿，殿内已有十张案几，按名次排列。云灼自然是首座。
“未来半年，此处便是甲组的讲经堂。”秦肃负手而立，语气比之前严厉许多，“我是你们的武道教习，负责实战、体魄、灵力运用。文道教习司徒先生，明日会来讲授经典与修行理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甲组十人，皆是地阶上品以上天赋，是这一届的佼佼者。但凌霄院历史上，中途陨落、泯然众人的天才，不在少数。望诸位戒骄戒躁，勤修不辍。”
“现在，各自熟悉环境，查阅课表。明日辰时，此处集合，进行第一次天赋实测。”
众人散去。云灼刚起身，炎烁便走了过来。
“云姑娘，适才秦教习所言，深得我心。”他笑容温和，“天赋只是起点。日后同窗，还望多多照应。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彼此。”云灼依旧是两个字。
炎烁似乎习惯了她的冷淡，也不在意，转而道：“三日的天赋共鸣测试，云姑娘可已有人选？若不嫌弃，我可……”
“已有考虑。”云灼打断了他，“多谢殿下好意。”
炎烁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晦暗，随即恢复如常：“那便好。”
他离开后，林皓凑了过来。这位镇北侯嫡孙身材高大，性格也直接：“云姑娘，别理他。皇家的人，弯弯绕绕太多。测试组队，咱们天字班的自己人组一起，才是正道。我和赵清音都说好了，加上你，咱们三个地阶九品、八品、加上你这圣阶，绝对是碾压！”
林皓的热情直白，倒让云灼觉得比炎烁舒服些。但她还是摇头：“组队之事，我再想想。”林皓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那成，你想好了说一声！”所有人都离开后，云灼独自在讲经堂坐了一会儿。
案几上除了课表，还有一本薄薄的《凌霄初纪》，记载着学院历史和往届杰出弟子的事迹。她随手翻阅，目光忽然停留在某一页。
“天启二百一十年，弟子凌寒，身负天阶‘玄冰魄’天赋，入院三年，突破灵师，同代无敌。然性情愈发孤冷，终在一次秘境历练中，为夺取圣物，亲手冰封三位同门，叛出学院，堕入魔道。后于北境被院长亲手诛杀。遗言：‘极寒之力，终冻吾心。’”
云灼的手指停在书页上。玄冰魄，极寒之力。赤焰天凰，至热之火。看似两极，却同样提到了对心性的影响。
她合上书卷，走出讲经堂。日已西斜，远处玄字班和黄字班的区域依旧热闹，许多人在互通姓名，结交同窗。天字班的院落区域，却已安静下来，每个人都闭门不出，或是修炼，或是准备。
云灼走过竹林小径，在接近地字班宿舍区的一片枫林旁，停下了脚步。
林中有练功的呼喝声，她悄然走近，透过枫叶缝隙，看见陆青川正在林中空地上练拳。是最基础的《伏虎拳》，军中最普及的炼体拳法，招式简单，重势不重巧。陆青川打得极认真，一拳一脚，劲力沉凝，汗水已浸透布衣后背。她脚下步伐扎实，每一次转身、踏步，都隐隐与地面呼应，有种奇特的韵律。打了三遍，她才收势，调整呼吸。然后走到一旁，从包裹里取出一个冷硬的馒头，就着水囊，慢慢吃着。
云灼看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陆青川忽然开口：“看了这么久，不出来吗？”
云灼脚步一顿。陆青川转过身，看向她藏身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云姑娘有事？”云灼从树后走出，倒也不觉得尴尬：“路过而已。你的拳法，根基很扎实。”
“家传的，父亲教的。”陆青川收起水囊，“没什么精妙，就是稳。”
“稳，有时候比精妙更重要。”云灼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她顿了顿，“三日的天赋共鸣测试，你组队了吗？”
陆青川摇头：“地字班内，没人愿与我组队。”黄阶一品，确实是个拖累。
云灼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邀你一组，你可愿意？”陆青川猛地抬眼，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她盯着云灼看了好几息，才缓缓道：“云姑娘说笑了。我是黄阶一品，与你组队，只会拉低评价。”
“评价高低，我自有分寸。”云灼语气平淡，“我只问你，愿不愿意。”陆青川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打量云灼，眼神复杂：“为什么？”为什么选一个最差的？
云灼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石阶上那沉稳的步伐，或许是因为此刻这朴素的练拳，或许只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背负着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的少女，究竟能走多远。
“没有为什么。”云灼转身，“你若愿意，明日此时，此处等我。若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你的拳，缺一点火。”陆青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枫林尽头，手中的冷馒头，许久没有咬下一口。
夜幕降临，云灼在院中静坐调息。赤焰天凰的血脉在体内流转，灵力如江河奔涌，每一周天，修为都有微不可察的精进。圣阶天赋带来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修行速度。但当她尝试引导一缕心火，去灼烧白日里那些纷乱的思绪——炎烁的试探、苏幕的算计、林皓的直率、陆青川的沉默——却忽然感到一丝滞涩。
火焰依旧炽热，但那种焚烧幻象时的畅快感，似乎弱了一分。
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掌心。一缕赤金色的火苗在指尖跳跃，美丽而危险。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毁灭之力，也能感觉到，自己对这力量的掌控，似乎……过于顺畅了。顺畅到，火焰仿佛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不分彼此。
她想起《凌霄初纪》中关于凌寒的记载。“极寒之力，终冻吾心。”那么，至热之火呢？是否会最终……焚尽她身而为人的某些东西？
窗外，秋虫低鸣。云灼收起火焰，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无云，星河璀璨。远处，九座殿宇的灯火在夜色中如星子落地。
这凌霄院的第一日，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回到榻上，却并未入睡，而是取出了那罐桂花蜜。打开瓷罐，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带着淡淡的灵气。她兑了一盏温水，浅尝一口。
甜而不腻，温润入喉。莫名地，心头那一丝因火焰而产生的滞涩感，似乎被这温润化开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她放下杯盏，和衣而卧。明日，还有天赋实测。而三日的组队……她已有了两个人选。一个温婉慧黠，擅洞察人心。一个沉静坚韧，根基扎实如大地。再加上她这焚尽一切的火焰。这样的组合，会测出什么样的共鸣？
云灼闭上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夜深了，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在更远处，院长慕渊站在观星台上，遥望甲字一号院的方向，目光深邃。
“赤焰天凰……千年未现的圣阶。”他低声自语，“这一次，是福是祸？”
无人应答，只有满天星辰，沉默闪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凌霄试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