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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晓的裂痕 叶琪在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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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琪不知道,这已是第几次“死”在自己十八岁的预知梦里。
视野固定,无法转动。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前方那团不断逼近的、扭曲膨胀的阴影。它没有形态,没有声音,仿佛是由纯粹的“终结”本身凝聚而成。他清楚地知道,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它吞噬、贯穿。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循环再次开始。
但这一次,不同。
就在阴影即将触体的瞬间——
咚。咚。咚。
一种沉闷而规律的、像是巨木撞击山壁的声响,蛮横地闯入了这个静止的死亡画面。它来自……身后?
叶琪的意识猛地一挣。那原本如同被焊死的视野,竟出现了一丝松动。他努力地、艰难地将“视线”向后挪去——
悬崖。一道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世界尽头的断崖,竟一直在他身后沉默地张开巨口。
咚!咚!咚!
敲击声变得愈发暴烈,每一次都像是直接撞在他的神魂之上。声音的源头,正是那漆黑无光的崖底!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并非阴影的吞噬,而是来自悬崖深处!他被猛地向后拉扯,跌入那片绝对的黑暗。
失重感。冰冷彻骨的失重感攫住了他——
叶琪骤然惊醒,弹坐而起。
冷汗如浆,瞬间浸透单衣,黏腻地紧贴皮肤,与窗外渗入的、象征新生的熹微晨光格格不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咚咚声与梦中最后的撞击诡异地重合。眼前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那团阴影贯穿自己的画面。
“预知梦……”他低喃,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沙磨过。宗门典籍里说,此梦昭示天命。可他的天命,难道就是被一个“看起来不存在”的东西,在五年后,重复杀死?
荒谬。以及,比恐惧更灼人的不甘。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细微的刺痛是此刻唯一的真实。如烈日般的少年,第一次感到被命运的提线死死捆缚,塞进一个既定而黑暗的囚笼。
咚咚。
敲门声再次传来。
叶琪一惊,随即分辨出这声响的质地——清脆、明亮,带着鲜活的人间气息,与他梦中那来自深渊的沉闷撞击截然不同。
“叶琪,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门外传来蒋夕的声音,语调里是熟悉的、故作无奈的催促,但叶琪那过度敏锐的直觉,似乎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每次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样起不来。再不开门,今天的晨露茶可就没你的份了。”
听着蒋夕的声音,梦中的冰冷与现实中的暖意剧烈对冲。叶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声线恢复往日的清亮,对着门外喊道:
“来了来了!蒋师兄,你就不能对我有点耐心吗!”
他掀被下床,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悬崖……敲击声…… 这些前所未见的细节,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上心头。这个梦,真的只是“预知”吗?还是说……是某种呼唤,或是警告?
当蒋夕面前的门缓缓打开时,出现在晨光里的,并非那个总带着惺忪睡意、笑容比朝阳更先抵达的少年。
乍一看,一切如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屋子。
但蒋夕那过于敏锐的神经,却在门开的瞬间便拉响了无声的警报。
太静了。往日门一开,叶琪带着鼻音的抱怨或嘟囔便会涌出来。今天,只有沉默。
动作也格外延迟。叶琪的手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而然地伸向他手中提着的、还冒着热气的早点。那只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门板边缘,仿佛那木门是他与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
直到蒋夕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他的胸口,叶琪才像被烫到般微微一颤,眼神聚焦,仓促地松开木门,接过了早点。动作僵硬,带着一种模仿往日熟练的笨拙。
“……进来吧。”叶琪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发干
蒋夕踏入屋内,修仙者的居所不讲究宽敞,但这间屋子此刻却显得格外逼仄。并非杂物增多——相反,往日随意搭在椅背的外衫被草草塞进了柜子,散落的玉简也被匆匆堆在角落。一种刻意的、仓促的整理痕迹无处不在,反而暴露了主人试图掩盖的慌乱。
更让蒋夕心神一紧的,是弥漫在空气里的气息。并非不洁,而是一种…… 绷紧的、燥热的,如同暴风雨前低气压般的凝滞感。往日叶琪房里那种阳光晒过被褥般的清爽暖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声叫嚣着的、几乎能被“感觉”到的烦躁与惊悸。它们从每一件被仓促归位的物品上,从过于静止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蒋夕的感知。
叶琪已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假装在欣赏晨光,但那挺直的背脊却僵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蒋夕将佩剑轻轻靠在门边,不动声色地问,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更轻:
“你昨晚……没睡好?”
窗边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叶琪转过身,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这个动作比平时大,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烦躁。然后,他扯动嘴角,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试图拼凑出一个与往日无异的、灿烂的笑容。
“算是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做了个……挺乱的梦。”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强说服力,又用力补充了一句,语调刻意上扬,“但也不算啥大事!可能就是有点……兴奋?”
这个理由蹩脚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要信了。而那笑容,像一张糊在脸上的、描画粗糙的面具,僵硬地挂在脸上,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被竭力压制的、惊魂未定的荒芜。
“叶琪,”蒋夕的声音响起,比晨风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质地,“你在生什么气?”
他像往日一样,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身姿甚至有些放松。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过于清明,此刻平静得如同深潭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牢牢锁住了叶琪的脸。那不是询问,是洞察,是等待。
这句话的语气明明温柔至极,落在叶琪耳中,却仿佛一块巨石砸入死水。
轰——
屋内的空气,真的凝固了。先前那些无声叫嚣的烦躁与惊悸,仿佛瞬间被冻结,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窗外鸟鸣、远处晨练的隐约人声,都被隔绝在外。
叶琪脸上那勉强维持的、已经开始僵硬的笑容,像阳光下的薄冰,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他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将视线从蒋夕脸上移开,死死地钉在面前那个简陋的餐盒上。油纸粗糙的纹路,蒸腾而起、渐渐冷却的白气,成了他世界中唯一可以聚焦的东西。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几次心跳,或许已是一炷香。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蒋夕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挺直的背脊微微颤抖。那种熟悉的、属于叶琪的明亮气息正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蒋夕从未在他身上如此清晰感知到的——冰冷的、深渊般的绝望。
终于,叶琪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线。
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一切,向后重重靠去,背脊撞上坚硬的椅背,发出一声闷响。他一直高昂着的头也无力地后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强撑的光彩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以及一丝再也无法掩饰的、孩童般的后怕。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蒋夕……”
他顿了顿,仿佛聚集全身残余的勇气,才将那个盘旋了一整夜的、冰冷的噩梦,化作语言,推向那个他唯一信任的人面前:
“如果……如果一个梦,反复地、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在五年后的某一天,一定会死,被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东西杀死……你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木,等待着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又或者,只是等待身边这个人,将他从这彻骨的寒意中,拉出来一点点。
这是我坚持的第二章作品了

应该没什么人看,但我也想努力更下去

希望大家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