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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雨夜有约,视频跨年 烟花待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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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傍晚,天空像被谁打翻了一盆墨水,灰蓝色的云层越积越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
林栀站在自家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群聊里,许知乔正在发消息:
「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雨,江边的烟花秀不知道还放不放……?」
向远方:「我刚查了,说是阵雨,可能推迟或者取消。@顾言止老顾,你的数据分析呢?」
顾言止的回复很快,只有一行字,却像一盆冰水:
「实时预警:晚八点后降水概率85%,建议取消户外活动。」
群里安静了几秒。
许知乔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向远方则是一串省略号,像是在消化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林栀看着屏幕,心里那团因为期待而燃了好几天的火焰,像是被浇了一勺冷水,滋滋地冒着白烟。她想起昨天晚会上抽到的那个栀子花杯,想起顾言止说“备选执行方案”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认真,想起自己在日历上画下的那两个带着笑脸的星星标记。
她以为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
窗外的雨,在六点半的时候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一种绵密的、带着寒意的冬雨,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窗户,说:别去了。
手机又震动了。
许知乔:「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室内那种?」
向远方:「这个点了,室内的地方早订满了。」
又是沉默。
然后,顾言止发了一条消息:
「开视频吧。各自在家,一起倒计时。」
林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议这样一个方案。不是“算了”,不是“下次”,而是“虽然不能见面,但还是要一起”。
她回了一个字:「好。」
许知乔和向远方也相继回复。四人的跨年,从江边转移到了各自的手机屏幕前。
晚上七点半,林栀洗完澡,换上一件厚实的家居服,把房间的台灯调到最暖的色温。她把手机靠在书桌的支架上,摄像头对着自己。屏幕上,三个灰色的头像还暗着。
她是第一个。
林栀盯着屏幕中自己的脸,忽然有些紧张。她伸手拢了拢半干的头发,又拿起桌上的梳子快速梳了两下。干什么呢?她心里骂自己,又不是相亲。但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把那缕总爱翘起的碎发别到了耳后。台灯的光线应该还行吧?会不会显得脸太圆?她微微侧了侧手机,找到一个自认为更上镜的角度,然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过了几分钟,许知乔的头像亮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毛茸茸的兔子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背景是她堆满抱枕的床。“栀栀!你那边信号好吗?”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熟悉的活泼。
“挺好的。”林栀笑着朝镜头挥挥手。看到好友的脸,她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消了大半。
向远方第三个加入。他的画面明显是电脑摄像头,角度有点刁钻,能看到他身后书架上摆着几个篮球奖杯。“喂喂,能听见吗?我这麦克风好像有点延迟——”
“能听见,你闭嘴就行。”许知乔笑着说。
林栀也跟着笑。屏幕上三个窗口热热闹闹的,只有最右边那个还灰着。她看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七点四十二。顾言止从来不会迟到,他应该只是在调试设备吧?她这样想着,目光却忍不住又多看了那个灰色方块一眼。
最后加入的是顾言止。
他的画面亮起来的瞬间,林栀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他坐在书桌前,背景是一面干净的白色墙壁和几本整齐排列的书脊。台灯的冷白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林栀很少见他穿这件,衬得他整个人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人齐了。”他说,语气平淡,但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三个小窗口,似乎在确认所有人都在线。
林栀注意到,他的桌角放着一个水杯,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就是昨晚抽奖得到的那本墨绿色的“观察与假设”。她的心跳又快了一拍。他已经在用了吗?昨晚才拿到的礼物,今天就翻开写了?她想起自己那个栀子花杯,此刻正安静地立在书桌的另一角,杯中的热水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她昨晚也用了。这个巧合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甜。
“老顾,你那个杯子里是什么?”向远方眼尖,凑近摄像头问道。
顾言止低头看了一眼水杯,顿了一下,才说:“姜茶。”
“哟,你也会喝这个?”向远方笑了一声,“我以为你只喝白开水。”
顾言止顿了一下才回答:“嗯,淋雨了驱驱寒。”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屏幕——林栀觉得,那目光在自己窗口上停留了比其他人稍长一点点的时间。
是真的停留了,还是她自作多情?林栀不确定。她只知道,当那道视线隔着屏幕落在她身上的感觉,和昨天在礼堂里一模一样——像被什么柔软又确定的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垂下眼,假装去拿桌上的杯子,其实只是为了避开那个画面。
许知乔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吐槽今晚的雨。“你说这雨是不是故意的?早不下晚不下,偏偏三十一号下!我烟花视频都收藏好了,结果告诉我取消!”
向远方也跟着抱怨了几句。林栀听着,偶尔附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屏幕上四个小窗口,她和许知乔的画面明显比两个男生亮——女孩子嘛,总归会找光线的角度。
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窗口的缩略图。台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头发半干地搭在肩上,家居服是浅粉色的。她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换一件颜色更衬肤色的……然后她又在心里骂自己:想什么呢,又不是要给他看。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房间里,顾言止正安静地坐在书桌前。
手机立在支架上,屏幕里四个窗口。左上角是向远方,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右上角是许知乔,笑得前仰后合;左下角是他自己——他几乎不看那个位置。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右下角那个窗口上。
林栀。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半湿,松松地披在肩上。台灯的光线很暖,把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偶尔低头喝一口杯子里的水——他认出那个杯子,就是昨晚抽奖得到的栀子花杯。她在用。
这个认知让顾言止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姜茶。姜味有些重,他放多了。煮的时候他其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放点红糖?上次偷听到许知乔说姜茶放红糖更好喝。但他不确定林栀喜不喜欢甜的。最后他只放了姜片,熬了几分钟,倒进杯子。
林栀正在笑。许知乔大概讲了什么好笑的事,她弯起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她的笑容不是那种张扬的、肆意的,而是含蓄的、带着一点羞涩的,像春天的花苞慢慢展开花瓣。
顾言止的视线在她弯起的眉眼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桌上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扉页上他昨天写下的那行字还在:“12月30日晚,元旦晚会。”下面那个简笔画侧脸和杯子之间,依旧画着虚线和一个问号。
他拿起笔,在问号旁边又加了一个小字:“姜茶。”
然后他合上本子,重新抬头看向屏幕。
向远方看了看手表,忽然提高声音:“同志们!还有十五分钟就新年了!”
许知乔立刻兴奋起来:“来来来,我们一起倒计时!虽然不在江边,但仪式感不能少!我提议,最后十秒的时候,大家一起喊!”
“行!”向远方应得痛快。
林栀点了点头,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顾言止的窗口。他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水杯握在手中,目光落在屏幕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许知乔在讲她去年跨年的经历,向远方插科打诨,林栀偶尔笑出声。顾言止大多时候沉默,但每当话题抛向他,他都会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比平时多了一层细微的电流质感,莫名好听。
林栀托着腮,听着他的声音,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会上,他抽中一等奖的时候,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走上台的步伐没有任何多余的摇晃。校长把礼盒递给他,他微微颔首,动作干净利落,像完成一道程序。但后来,在幽蓝的观众席光线里,他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但她记得自己心跳加速的感觉,记得指尖摩挲杯身花纹时的无意识重复,记得他转过头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此刻,隔着屏幕,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因为他坐在那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安静地喝着水杯里的姜茶,偶尔抬眼扫过她的窗口。
林栀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许知乔正在讲的笑话上。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许知乔开始盯着手机上的秒表倒计时。
四个人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钟表走动的心理节拍。
林栀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这个仪式本身,而是因为——在最后十秒,大家会一起喊出“新年快乐”,然后呢?然后这一年就结束了。这一年里,她和顾言止从普通的同学变成了“四巨头”的一部分,从偶尔说几句话到每天坐在一起自习。她开始注意他的习惯——他思考时会用笔尾轻点桌面,他看书时会把眼镜推到额头上(虽然他很少戴,但偶尔会用),他笑的时候弧度很小,但眼睛会变亮。
这些细碎的观察,像一颗颗不起眼的沙粒,在时间的河床里堆积,直到某一天,她忽然发现,它们已经垒成了一座小山,而山脚下,开着一朵她不敢命名的花。
“十!”许知乔第一个喊出声。
林栀回过神来。
“九!”向远方紧跟其后。
“八!”林栀深吸一口气,加入了倒计时。
她的声音有些紧,但她尽力让它听起来自然。
“七!”“六!”“五!”
四个人的声音通过电波交织在一起,从不同的房间、不同的灯光下汇聚到同一个屏幕里。窗外的雨声、远处的零星鞭炮声,都成了他们的背景音。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喊出来的。许知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向远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林栀笑着看向屏幕——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顾言止的窗口上。
他没有喊。他只是在大家一起喊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被其他人的欢呼盖过。但此刻,他的眼睛正看着她——不是看着屏幕,而是看着她那个小小的窗口。很安静,像看了很久,又像只是这一秒。
隔着屏幕,隔着各自的房间,隔着冬夜的雨幕,那道目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直直地落在她心上。
林栀愣住了。
她应该移开视线的。她知道。一直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何况是隔着视频通话。但她的眼睛像被什么钉住了,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顾言止没有躲开。
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昨天在礼堂里,她问“我脸上有东西吗”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转开了视线,速度快得像触电。但此刻,他没有。他依旧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嘴角没有上扬,眉头没有蹙起,就是那样——看着。
林栀的呼吸变得很浅。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应该说什么吗?或者笑一下?还是假装信号卡了?
在她做出任何决定之前,顾言止先动了。
他微微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姜茶。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
林栀趁机移开视线,转向许知乔的窗口,笑着说:“新年快乐呀,知乔。”
她的声音听起来应该还算正常吧?她不确定。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许知乔隔着屏幕都能听到。
而此刻,顾言止放下水杯,重新抬头看向屏幕。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着微微的白。
他刚才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自己应该移开的。在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他应该像昨天在礼堂里那样,迅速转开视线,说一句“光线折射”之类的话来化解。但他没有。
因为那一秒——不,也许只有半秒——他看着林栀的脸,看着她因为喊出“新年快乐”而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因为笑意而弯起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层被台灯暖光染上的淡粉色,他忽然不想移开。
他想知道,如果他不移开,她会怎样。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顾言止从不做没有明确目的的事情。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有逻辑支撑,每一个决策都经过成本收益分析。但刚才那几秒,他的行为没有任何理性依据。他只是……想看着她。
这不符合他的行为准则。
顾言止在心里给自己的这个“异常”打上了标签:待分析。
他喝了一口姜茶。姜味比刚才更重了,因为凉了一些,辣味更加明显。但他没有皱眉。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下次少放五克姜。
下次。
这个词在他脑海里闪过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下次是什么时候?明年跨年?还是更近的某一天?他还没有想好。但他知道,他想让她喝到更好喝的姜茶。
他放下水杯,重新看向屏幕。许知乔和向远方在争论什么,林栀在旁边笑着,偶尔插一句话。她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质感。
顾言止发现自己又在看她的窗口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翻开笔记本,在那行“姜茶”旁边,又加了一个字:“甜。”
他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这不符合他的记录习惯。他的笔记应该是有条理的、客观的、可验证的。但这个字——甜——它无法被量化,无法被测量,甚至无法被定义。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推到桌角。
倒计时的余韵散去后,屏幕里安静下来。许知乔在和向远方争论谁喊的最大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林栀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那个栀子花杯,小口喝着杯中的热水。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跳。
刚才那几秒的对视,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烙在了她的记忆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也不知道顾言止是什么意思。也许他只是刚好看着她的方向?也许他的摄像头角度有问题,他其实在看别处?
不。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
他的目光是专注的、有意识的、有停留的。和昨天在礼堂里一模一样。
林栀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有浇灭心口那团小火苗。
顾言止的窗口里,他正低头喝了一口姜茶。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
“明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扬声器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也清晰地落入林栀耳中,“一定去。”
许知乔和向远方的争论戛然而止。
“去江边?”许知乔眼睛一亮。
“嗯。”顾言止说,“四个人。一起。”
他用了“一定”这个词。顾言止从不轻易说“一定”。他说“大概率”,说“可行性”,说“按计划进行”,但很少说“一定”。林栀想起他手机备忘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每一个“一定”背后,都是他认真到近乎固执的执行力。
她看着屏幕上他的窗口,轻轻笑了。“好。明年。”
顾言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落在许知乔那边。
他说“一定去”的时候,其实是在对所有人说。但他说出口之前,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只有一个人。
他想象明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江边,烟花绽放在夜空,人群欢呼。他站在人群中,旁边是——林栀。
这个画面没有经过他的理性审批,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像一个未经授权的程序,擅自运行。
顾言止没有删除它。
他只是把它归档,放进了一个名为“待定”的文件夹。
向远方第一个反应过来,大手一挥:“明年必须看!我提前一个月去占位置!谁都不许放鸽子!”
许知乔用力点头,发丝都飞了起来:“一言为定!拉钩!”
四个人隔着屏幕,用手势比了一个“拉钩”的动作。虽然无法真正碰到彼此,但那种默契,比任何仪式都郑重。
林栀伸出手指,对着摄像头弯了弯。她的手指纤细,指甲剪得整齐,没有涂颜色。她不知道顾言止有没有看到,但她希望他看到了。
而顾言止确实看到了。
他看到她的手指在镜头前弯了弯,像一个小小的、郑重的承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但接近了。然后他也伸出手,对着摄像头,弯了弯手指。
“拉钩。”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但林栀听到了。
她看着屏幕里他伸出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的心跳又快了。
雨还在下。窗外的江面一片漆黑,没有烟花,没有灯光秀,什么都没有。
但林栀觉得,今晚的屏幕,比任何烟花都亮。
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出乎意料地好。昨晚的雨像是把天空洗过一遍,蓝得透亮,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清冽的甜。
林栀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昨晚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屏幕上四个人的笑脸,倒计时时的齐声呼喊,还有那句“明年,一定去”——以及他说那句话时,目光落在自己窗口上的那几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手机震动了。
是群聊。许知乔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她家的阳台,阳光洒在她脸上,配文:「新年第一天!阳光满分!昨晚的雨果然是来给今天洗天的!」
向远方:「+1!我这边的天气也好到爆!早知道昨晚不下雨,是不是就能看到烟花了……」
许知乔:「别说了别说了,说多了都是泪。但顾言止说了,明年一定去!@顾言止你可是立了flag的!」
顾言止没有回复。但林栀注意到,他的头像旁边,显示“在线”。
她想了想,点开了他的私聊窗口。
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句:
「新年快乐。」
发送。她盯着屏幕,心跳有些快。
过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然后,消息跳出来:
「新年快乐。」
只有四个字。
她没追问。只是回了一个笑脸。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林栀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新年的第一天,她许了一个愿。不是关于成绩,不是关于未来,而是关于——明年。她想和那个人一起,站在江边,看一场真正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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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假期转瞬即逝。日历翻到新的一页,数字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将人从节日慵懒的云端,一把拉回书山题海的地面。
新年的第一个上学日,林栀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发现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主干道上步履匆匆的学生们脸上少了假期的闲散,多了几分绷紧的专注。教室里,课间的喧闹被压低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以及低声讨论难题的嗡嗡絮语。黑板上,“距期末考试还有17天”的倒计时数字鲜红醒目,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无声警钟。
林栀坐到自己座位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言止的座位。他已经到了,正低头翻看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仿佛昨晚隔着屏幕说出“一定”的那个人,不是他。
但他坐下后,做了一件事。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
林栀不是故意看的。她只是恰好转过头,恰好瞥见了他的手机屏幕。备忘录的顶部,有一条写着“待办”的条目,后面跟着几个字。她只来得及看清前两个——“烟花”,然后他就锁了屏,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秒。
“怎么了?”他问,语气平淡,但手指在口袋外缘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小动作。
“没什么。”林栀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
但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记下来了。他把“明年一定去”记在了备忘录里。不是随口一说,不是气氛使然,而是一个认真的、需要被执行的“待办事项”。
她翻开笔记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在“考虑考虑”和“波动区间正常”旁边,她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一行:
“他说,明年一定去。”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笑了。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接下来的日子,“四巨头”迅速从跨年夜的“欢庆模式”切换到了“战时备考状态”。日常的聊天内容,无缝衔接成了“这道函数题第三种解法是什么”、“近代史这个时间轴到底怎么记”、“英语完形填空这个语境到底选哪个”。
午休的图书馆或教室角落,成了他们临时的复习据点。常常是四人围坐一桌,面前摊开着不同的书本和卷子。
许知乔咬着笔杆,对着语文古诗文默写篇目愁眉苦脸:“完了完了,‘浩浩乎如冯虚御风’后面到底是什么来着?我这脑子,跨年那天装满了烟花,现在一点古文都塞不进去了!”
向远方则跟物理电路图较上了劲,抓耳挠腮:“这电流方向到底怎么判断?老顾,救命!给条明路!”
顾言止通常会从自己的复习资料中抬起头,目光扫过向远方指着的题目,用简洁的语言点出关键概念或公式,有时甚至会随手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步骤清晰,逻辑分明。他也会在许知乔抓狂时,冷静地提醒她某篇古文的作者生平或创作背景,帮助联想记忆。他的复习似乎永远有条不紊,进度明确,像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高效地处理着各科知识数据。
而林栀,往往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她习惯性地微微蹙着眉,专注地攻克自己的薄弱环节——或许是数学的立体几何,或许是化学的平衡计算。她解题时很认真,字迹工整,步骤详尽。偶尔遇到卡壳的地方,她会轻轻咬着下唇思考,不会立刻求助。但有时,当她被一道题困住太久,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掠过对面或身旁的顾言止时,会发现他也正从书本上移开视线,看向她,或者她面前的题目。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带着询问,仿佛在说:“需要帮忙吗?”
林栀会微微脸红,有时点点头,将题目轻轻推过去一点;有时则摇摇头,示意自己还想再试试。顾言止从不勉强,得到否定答复后便会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复习,只是偶尔,在她终于解出难题,轻轻舒一口气时,他会若有所觉地再次抬眼,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像是无声的肯定。
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默契,在枯燥紧张的复习中,以一种更加日常、更加细碎的方式延续着。可能是传递笔记时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可能是讨论问题时靠近了一些的距离,可能是顾言止发现林栀水杯空了,会顺手将自己没开封的瓶装水推过去(附带一句科学提醒),也可能是林栀注意到顾言止翻阅厚重的复习资料时,会悄悄把靠近他那边的台灯灯光调得更亮一些。
跨年夜那晚的视频截图,被林栀存在了手机相册的收藏夹里。每次复习间隙感到疲惫,她会翻出来看一眼。四个人的笑脸挤在屏幕上,窗外是雨,屏幕里是光。这成了她小小的慰藉,看一眼,仿佛就能从眼前的公式和文字中暂时抽离,回到那个姜茶温热、倒计时齐声的夜晚,汲取一点点暖意和力量。她注意到,顾言止的手机锁屏似乎还是默认的系统图片,但他有时在图书馆用手机查资料后,熄屏前,指尖会在屏幕上短暂停留,目光似乎也会落在她这边——或许只是错觉,但她愿意这么相信。
许知乔和向远方依旧负责调节气氛。当复习压力过大时,许知乔会突然冒出一句:“啊!我想念江边的烤红薯了!”向远方则会接茬:“我想念不用动脑子的时光!”然后两人相视假装哀叹,逗得林栀忍不住轻笑,连顾言止的嘴角也会微微松动一下。
紧张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的冬日光景,从假期的晴冷,逐渐变为备考期常见的阴沉,偶尔还飘起细碎的雪粒。教室里的灯光总是亮到很晚。
期末考试,像一场人人都必须经历的、无声的战役,脚步越来越近。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奋力划水,试图在知识的海洋里多抓住一块浮木。
对于林栀和顾言止而言,备考的时光,不仅仅是知识的巩固和压力的累积。它也是跨年夜那些未曾言明的心绪,在现实土壤中的一次沉潜与检验。那些瞬间的悸动、温暖的共感、默默的关注,并没有消失,而是被繁忙的日程暂时覆盖,如同冰层下的潜流,悄然涌动着,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机,或许就在这场战役结束之后,在新年假期真正来临之时。
此刻,他们首先是并肩作战的同学、是互相扶持的朋友。至于那些更深、更柔、更难以定义的情愫,则被暂时妥善安置在心底某个角落,与公式定理、历史年表、英语单词为邻,一同等待着考试的洗礼,和寒假悠长白日的慢慢厘清。
期末考的钟声,即将敲响。而青春的故事,在书页翻动与笔尖沙沙声中,继续书写着它的现实篇章。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但林栀知道,春天会来的。烟花也会来的。只要那个人说了“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