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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到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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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至五章
第一章:犹豫的代价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那个男人的眉心。
林夜屏住呼吸,食指轻搭在扳机护圈上。CS/LR4高精狙的枪托抵在肩窝,传来冰冷而踏实的触感。风速3米/秒,湿度42%,距离632米——这些数据在他脑中自动生成,肌肉记忆已经调整好了所有补偿。
“暗刃,确认目标。”耳麦里传来队长秦锋的声音,低沉得像压实的沙子,“血狼四号,持械,红色权限。”
红色权限:格杀勿论。
目标正站在西北荒漠“哨站七号”的主楼天台边缘。深夜两点十七分,月光被沙尘蒙成昏黄的毛边。那个男人穿着黑色战术服,肩上挎着俄制AK-12,但他没有巡视,没有警戒,而是低着头,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林夜调整倍率。
瞄准镜里的世界陡然拉近。他看见了——那是一张照片。塑封的,边角磨损得发白。男人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照片,肩膀在轻微颤抖。他在哭。
“暗刃?”秦锋的声音紧绷了一度。
林夜的食指没有压下。他看见了照片的内容: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女孩,背景是开满矢车菊的田野。女人笑得很腼腆,小女孩对着镜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V字。
“目标情绪异常。”林夜低声报告,“疑似持有人质家属照片。”
“那不是你的判断范畴。”秦锋的语气斩钉截铁,“执行命令。三秒后爆破组突入正门,你需要清除天台威胁。”
“队长,他可能不是——”
“二。”
林夜的额角渗出细汗。狙击手训练手册第七条规定:在确证目标对队友构成即时致命威胁前,不得对表现出非战斗意图的目标开火。但战场手册第三条写得更直白:怀疑即危险。
“一。”
天台风很大,吹得男人衣领翻飞。他突然抬起头,望向林夜的方向——不,他只是在看月亮。那张脸上布满泪痕,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对照片说话。
扳机在此时重若千钧。
就在这一瞬的凝滞里,男人猛地转身,从腰间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他高高举起,拇指按下顶端的红色按钮。
“炸弹——!”林夜终于吼出声。
太迟了。
炫目的白光吞噬了整个瞄准镜视野。不是爆炸,是强电磁脉冲。耳麦里爆发出尖锐的啸叫,随即陷入死寂。林夜本能地闭眼侧头,再睁眼时,夜视仪和瞄准镜的电子元件全部烧毁,视野里只剩浑浊的月光。
然后是真正的爆炸。
轰——!
主楼三层,爆破组预定突入的位置,橙红色的火球裹挟着水泥碎块冲天而起。冲击波让八百米外的狙击位都在震颤。林夜扔开枪,扑到观察镜前——战术目镜也报废了,他只能用肉眼。
火光映亮了地狱。
“狼牙小队,报告状态!”他对着失效的耳麦嘶喊,无人回应。
对讲机公共频道里突然挤进嘶哑的吼叫:“正门陷阱!老王和老吴没了!重复,两人阵亡!”
“二楼交火!敌方有重型——”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混成一团。林夜看见三楼窗口有人影坠落。穿着狼牙的作战服。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抓起备用望远镜——纯光学,还能用。镜头颤抖着找到天台:那个男人不见了,只剩那张照片飘落在地,被火星点燃一角,蜷曲成灰。
战斗在七分钟内结束。
或者说,屠杀。
当林夜背着沉重的装备箱跌跌撞撞冲到哨站废墟时,秦锋正跪在一具尸体旁。那是王磊,爆破手,和林夜同年入伍,有个刚满月的女儿。此刻他半个身子埋在瓦砾下,防弹插板被某种大口径武器击穿,胸口是个血肉模糊的空洞。
秦锋的手按在王磊颈动脉上,已经按了三分钟。早就没有脉搏了。
其他队员沉默地清理战场。四人阵亡,两人重伤。“血狼”的人全部服毒自尽,没留一个活口。哨站里的七名材料科学家,全部遇害,尸体在实验室里整齐排列,每人的额头上都用血画了个狼头图案。
“为什么没开枪。”秦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林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那张烧剩一半的照片被一个队员捡起,随手扔进火堆。矢车菊和笑脸在火焰里化为青烟。
“目标手持引爆器,情绪崩溃,有明显自杀倾向。”秦锋慢慢站起来,转身,眼睛在战术灯下泛着血丝,“这些是你报告时说的。那么告诉我,林夜,一个情绪崩溃的恐怖分子,为什么会精准地在我们突入前三秒引爆电磁脉冲炸弹?为什么他能预设定向炸药炸死爆破组?”
“他看了照片……”林夜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照片?”秦锋一步跨到他面前,猛地揪住他的领子,几乎把他提离地面,“你因为他妈的一张照片,害死了四个兄弟!害死了整个哨站的科学家!你知道他们研究的是什么吗?是能救十万个孩子的靶向疫苗!”
林夜闭上眼睛。他闻见血腥味、火药味,还有秦锋呼出的、因极力压抑愤怒而颤抖的气息。
“他在哭,队长。”林夜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瞄准镜里看见……他在对照片说‘对不起’。”
秦锋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用一种林夜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近乎悲哀。
“收拾装备。”秦锋转身,背影在废墟的烟气里显得佝偻,“回基地。军事法庭会决定你的未来。”
回程的运输机舱里,没人说话。
林夜坐在角落,抱着自己的狙击枪。枪身冰冷,他却在回想扣住扳机时,指尖感受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阻力——那是扳机预压的临界点,再往下半毫米,撞针就会击发,子弹会旋转着飞出膛线,632米后,那个哭泣男人的头颅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他当时在想:如果那张照片是真的呢?如果那个男人是被迫的呢?如果他按下按钮,是在用自己的命换谁的命呢?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男人的命,换了王磊的命,换了三个战友的命,换了七个科学家的命,换了十万个孩子等待的疫苗。
数学很简单。道德很复杂。
飞机降落时,晨曦刚刚撕开地平线。林夜透过舷窗看见基地的跑道灯在薄雾中连成虚线,像一条通往审判的路。
他轻轻摩挲着枪托上自己刻的一行小字,那是入伍时班长送的赠言:
枪口之下,皆是人性。
今天,他分不清自己是对人性保持了敬畏,还是因懦弱背叛了职责。
或许两者都是。
或许,这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选择题。
第二章:褪色的狼牙
狼牙特种大队基地,后勤装备处三号仓库。
林夜站在一排灰绿色的铁柜前,手里拿着登记板。他的作训服臂章上,“狼牙”标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暂调待审。字是红色的,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07号柜,防弹插板六套,需返厂检修。”他念出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旁边的列兵小李迅速记录。
仓库没有窗户,只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帆布和灰尘的味道。这里和前线是两个世界——没有 adrenaline,只有 inventory;没有生死一瞬,只有表格和编号。
已经十七天了。
军事法庭的听证会在第三天就召开了。持续六小时。三名军官坐在长桌后,秦锋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始终没有看林夜。
检方出示了战场记录仪残存数据、队员证词、技术分析报告。结论一致:目标在引爆前有明显举起动作,若狙击手及时开火,至少能避免爆破组全灭。
林夜的辩护只有一句话:“我认为目标当时不构成即时致命威胁。”
“你的‘认为’,基于什么?”首席法官是个两鬓斑白的大校,眼神像手术刀。
“基于他持照片哭泣的非战斗行为。”
“心理学专家报告指出,极端组织成员常利用人性弱点实施欺诈。”法官推过一份文件,“三年前‘黑石’事件,恐怖分子伪装孕妇,导致一个班被伏击,记得吗?”
林夜记得。他当时还是新兵,听老兵讲过。但他也记得另一个故事——不在档案里的故事:一次境外行动,秦锋因拒绝炮击有可能藏匿平民的房屋,被记大过,但后来证实屋里确实有十七个村民。
“我坚持我的判断。”林夜说。
法官沉默了很久,最终宣布休庭。裁决在一周后下达:
林夜,狼牙特种大队上尉,因战场判断失误造成重大伤亡,免于刑事起诉,但即日起调离一线作战岗位,暂编入后勤装备处,保留军籍,观察期十二个月。
没有开除,没有监禁。只有一种缓慢的、制度性的窒息。
“林哥,这个怎么处理?”小李抱过来一个迷彩背包,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沙土。
林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那个背包——王磊的。
“给我吧。”他接过,很轻,轻得让人心慌。
按照条例,阵亡战友的私人物品应整理后交还家属。但王磊的家人还在来基地的路上,背包暂时存放在仓库的遗物区。林夜本该等宪兵一起清点,但他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拉链。
里面东西很少:两套换洗内衣,一包没拆封的香烟(王磊说要戒),一本卷边的《新生儿护理指南》,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林夜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绺用红绳系好的胎发,软软的,淡褐色。一张超声照片,模糊的小小身影。还有一张王磊和妻子的合照,背景是产房,他笑得像个傻子,眼下却有泪痕。
和那个恐怖分子一样的泪痕。
林夜猛地盖上盒子,指尖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正式清点登记。衣物、杂物、战术配件……然后他在背包的夹层暗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U盘。
黑色的,金属外壳,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但重量不对——比普通U盘沉得多。林夜捏在手里,触感冰凉。他本能地想交给宪兵,但手指收紧了。
王磊从不带私人物品上任务。这个U盘,不该在这里。
“小李,我去趟卫生间。”林夜站起身,声音平静。
“哦,好。”
他走进仓库角落的卫生间,反锁隔间。从工具腰带上取下多功能军刀,用最小的平口螺丝刀撬开U盘外壳。
内部结构让他瞳孔收缩。
这不是普通存储设备。电路板微型化程度极高,中央有一块透明的生物芯片仓,里面是干涸的浅蓝色凝胶——这是生物识别锁的痕迹。需要特定DNA或瞳孔信息才能激活。外壳内侧,用激光刻着一行微米级的编码:DN-SUB-07。
“暗网(Dark Net)”公司内部资产编号的前缀。
林夜后背冒出冷汗。他在任务简报里见过这个名字——“暗网”,跨国科技巨头,业务涵盖人工智能、生物医疗、网络安全。表面上光鲜亮丽,但情报部门标注:涉嫌为多个极端组织提供技术支持,证据不足。
王磊为什么会有这个?
他把U盘重新组装好,塞进自己作训服的内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走出隔间时,他在洗手池前顿了顿,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阴影。胡子没刮干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死去,又有别的东西在苏醒。
傍晚,他去了基地的军人酒吧。
不是那种热闹的地方,只是个简陋的房间,几排桌椅,一个吧台。酒限量供应,大部分人只是来喝杯啤酒,聊几句天。林夜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瓶矿泉水。
秦锋走进来时,酒吧里安静了一瞬。他径直走到林夜对面,坐下,没要喝的。
两人沉默了很久。
“王磊的女儿叫秦梓晴。”秦锋突然开口,“他老婆姓秦,跟我没关系。但老王说,要认我当干爹。”
林夜握着水瓶,指节发白。
“听证会前,我去了趟档案室。”秦锋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桌面,“哨站七号的研究项目,保密等级是‘绝密-朱雀’。我权限不够,查不到内容。但归档标签里,有第三方合作机构的缩写。”
他抬起眼,盯着林夜:“DN。”
暗网。
“法庭没提这个。”林夜说。
“因为提了也没用。DN有最好的律师团,有六个国家的政治庇护,有媒体控制权。你指控他们,明天头条就是‘污蔑科技先锋的失控士兵’。”秦锋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你已经被打上‘不可靠’的标签了。再惹事,观察期会变成军事监狱。”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秦锋站起来,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这个距离,林夜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硝烟味——队长今天刚带新兵做完实弹训练。
“我教了你五年,林夜。”秦锋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知道你不是懦夫。但战场上,善良如果没用对地方,就是最残忍的武器。你选了人性,代价是兄弟的命。这个教训,你得背一辈子。”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没回头。
“那个U盘,”秦锋说,“如果真有什么,别在基地查。这里每个摄像头,每道数据流,都可能不是‘我们’的。”
门开了又关。
林夜独自坐在角落,慢慢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却了胸腔里燃烧的某种东西。
他拿出那个黑色U盘,在桌下摊开掌心。金属外壳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哑光。他想起王磊最后那天的样子——早上去机库前,老王拍他肩膀说:“这趟回来,你给我闺女起个小名儿,你读书多。”
林夜说好。
王磊笑得很灿烂,然后小声说:“对了,帮我存个东西,回头给你看个新鲜的。”
当时以为是什么小孩的视频。
现在想来,也许是另一种“新鲜”。
林夜握紧U盘,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抬头看了眼吧台后的钟: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基地的熄灯号是十点。
时间不多了。
他起身离开酒吧,走向仓库。夜风吹过训练场,带着荒漠特有的干燥和寒意。远处,狼牙大队的徽章旗帜在旗杆上飘扬,上面的狼头在月光下依旧凌厉。
但他已经不属于那里了。
至少,不属于他们以为的那个那里。
回到仓库值班室,小李已经下班了。林夜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拿出个人终端——军方配发的平板,功能受限,但能连接基地内网。他点开搜索栏,输入“暗网公司”。
几十条新闻弹出来:《暗网推出新一代癌症靶向治疗》、《人工智能伦理峰会,暗网CEO陆渊发表主题演讲》、《暗网捐赠十亿设立全球公共卫生基金》……
光鲜,正面,无懈可击。
林夜往下翻,直到一个不起眼的论坛链接。点进去,需要匿名访问权限。他输入自己的军官编码——虽然调离一线,基础权限还在。
论坛是个情报交流的灰色地带。他搜“暗网+哨站七号”,无结果。搜“DN-SUB”编码格式,跳出一条三年前的帖子:
主题:DN的生物样本运输协议异常
发帖人:已注销
内容:追踪到SUB系列编码指向非公开生物实验室,位置模糊,疑似与‘血狼’活动区重叠。样本类型未知,但运输频次与冲突爆发时间呈正相关。
最后回复(两年前):此帖因涉及不实信息已关闭。
林夜关掉终端,后背渗出细汗。
他走到仓库的窗前。外面是荒漠的夜,星空低垂,银河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横跨天际。哨站七号的废墟,就在那个方向,一百七十公里外。
那里死了十一个人。
那里有一个U盘,一个哭泣的恐怖分子,一个被抹去的研究项目。
还有一个问题,像刺一样扎在心里:
如果王磊的死,不仅仅是一次任务失败呢?
如果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和这个U盘里的秘密,是同一张巨大蛛网上的两个结点呢?
林夜从内袋掏出U盘,举到窗前。月光照在金属外壳上,他忽然注意到——在某个特定角度,光线掠过表面时,浮现出极浅的纹理。
他调整角度,眯起眼。
看清了。
那是一个logo的暗刻:一圈缠绕的神经元网络,中央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暗网的标志。但和公开版本不同,这只眼睛里,瞳孔是碎裂的。
像是某种警告。
或是某种宣言。
林夜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直到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他做了个决定——不是在理智层面,而是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做出的决定。
他要查下去。
在王磊的女儿长大到能问“我爸爸是怎么死的”之前。
在那个哭泣的恐怖分子被简化为“目标四号”永远封存之前。
在他自己被“战场判断失误”这个结论彻底埋葬之前。
窗外的熄灯号响了,悠长,苍凉。
仓库的灯一盏盏熄灭,黑暗吞没了一切。
但林夜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是狼在暗夜里,看见猎物时,幽绿色的光。
第三章:数据深渊
滨海市,凌晨四点。
林夜站在“深蓝医疗中心”对面的写字楼天台上,夜风吹得他冲锋衣猎猎作响。这座城市才刚刚入睡——或者说,假装入睡。霓虹灯在薄雾中晕染成迷离的光斑,无人驾驶的磁悬浮列车在高架轨道上无声滑过,像幽灵。
深蓝中心是暗网旗下最顶尖的私立医院,三十五层,全玻璃幕墙,外形如一枚竖立的棱镜。公开资料显示,这里提供从基因筛查到器官克隆的一切高端医疗服务,客户名单包括各国政要、富豪、明星。
但情报论坛的碎片信息指向另一个事实:这里的地下七层,不对任何公开地图标注,安保等级超过军事基地。
林夜的目标,就是那里。
他花了三天准备。用假身份租了这间正对医院的写字楼办公室,借口是“新媒体工作室”。设备是从黑市分批购入的:激光窃听器、热成像仪、频谱分析仪,还有一台拆掉军方标识的战术终端。
钱是从自己积蓄里出的——近十年津贴和任务奖金,约四十万。如果失败,这些钱足够在军事法庭上再加一条“非法监控民用设施”的罪名。
但林夜不在乎了。
过去三天,他用尽所有非侵入手段观察深蓝中心:车辆进出规律、人员换班时间、外围巡逻漏洞。规律很清晰,漏洞几乎没有。这家医院的安保系统,精密得像块瑞士手表。
直到他发现那个送货口。
每天凌晨三点五十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银色冷链运输车会驶入地下车库的C3入口。司机需要生物识别(掌静脉+视网膜),闸门才开。但车辆进入后,会有23秒的时间,为了防止夹伤,防爆门会保持半开状态,只降下一道红外栅栏。
红外栅栏的频率是98.7GHz,标准商用级。
而林夜手里,正好有一个从仓库“报废品”里捡出来的、同频段的信号模拟器。
计划很简单:在冷链车进入时,用模拟器制造一次微秒级的红外频率干扰,让系统误判栅栏已完整闭合。然后利用那23秒,从闸门下缘的缝隙滚入。
简单,疯狂,成功率不足三成。
但这是唯一的入口。
三点四十九分。林夜最后检查装备:黑色紧身作战服,无任何标识;面罩,防红外识别;手套,不留指纹;鞋套,特制静音材质。背包里是折叠式微型无人机、数据采集器和那台信号模拟器。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军用表。秒针跳动,沉稳如心跳。
五十整。银色冷链车准时出现在街角。
林夜深吸一口气,按下耳骨传导耳机的开关——这是他自己改装的,不发射信号,只接收特定频段的加密数据流。里面传来模拟器自动捕捉的医院安保频道:
“C3入口,车辆识别码DN-CT-774,生物验证通过。开启闸门。”
车库内,机械运转声低鸣。
林夜从写字楼消防梯垂直速降,十四层,二十一秒落地。脚掌接触地面时轻微弯曲,吸收冲击。他贴着墙根阴影移动,穿过凌晨无人的街道,抵达车库入口对面的绿化带。
冷链车正在驶入。闸门缓缓上升。
司机在驾驶室完成二次扫描。绿灯亮起。
就是现在。
林夜按下模拟器。巴掌大的设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热成像仪显示,红外栅栏的光谱出现了0.3秒的紊乱——对系统而言,只是一次“环境干扰导致的瞬时误码”。
闸门开始下降。车辆完全进入。
林夜像猎豹一样冲出。十米距离,三秒冲刺。他在闸门降到离地面还有四十五厘米时贴地滑铲,背包举在身前,身体蜷缩——
缝隙!
他翻滚进入的刹那,闸门底部的压力传感器擦过背包外壳,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但系统日志里,只会记录“车辆完全通过,防护门正常闭合”。
车库内灯光昏暗,弥漫着消毒水和低温冷凝剂的味道。冷链车已经驶入深处的专用电梯区。林夜躲在承重柱后,快速打量环境:摄像头每十米一个,角度无死角;天花板有运动传感器;空气中隐约有激光网格的反射光点。
他打开战术终端,调出三天来绘制的虚拟地图。按照计划,他需要穿过B区货梯通道,抵达通风管道的入口。那里是整栋建筑少数几个监控盲区——因为管道内部布满了震动感应器,理论上无法通过。
但林夜有别的办法。
他从背包取出折叠无人机,展开。四旋翼,碳纤维骨架,载重仅200克,但够用了。机腹下挂载的,是一个香烟盒大小的“棱镜节点”。
这是他从情报论坛上知道的:全球黑客组织“棱镜”研发的便携式数据中继器,能短暂劫持特定品牌的安防系统数据流,并注入循环画面。
节点需要手动植入核心网络接口。
而那个接口,就在通风管道的检修面板里。
林夜操控无人机贴天花板飞行,利用管道阴影规避摄像头。终端屏幕上,无人机的视角微微晃动——车库的气流比预想中乱。他稳住呼吸,手指在触控板上精细微调。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无人机抵达检修面板。机械臂伸出,用微型电钻拧开螺丝。面板落下半厘米,露出里面密集的线缆和接口。
就是现在。
无人机将“棱镜节点”插入第三个Type-C接口——那是安防系统的诊断端口。节点上的指示灯闪烁三次,转为常绿。
林夜终端屏幕突然跳出一行字:
【连接已建立】
【协议:深蓝安防 v.3.7】
【劫持时长:预计287秒】
【注入画面:循环播放最近120秒无异常影像】
成功了。
但没时间庆祝。林夜冲出藏身处,以最快速度穿过B区。摄像头依旧在转动,但传回监控室的画面,是他进入前两分钟的空走廊。他有四分四十七秒。
通风管道入口在尽头。他撬开格栅,钻入。
里面狭窄,黑暗,满是灰尘。他打开头灯,低亮度。管道向下延伸,通往地下层。他像尺蠖一样蠕动前进,手肘和膝盖的护垫摩擦着金属内壁,发出沙沙声。
终端显示,震动感应器就在前方十五米。任何超过200克的持续震动都会触发警报。
林夜停下,从背包里取出第二个设备:声波抵消器。原理和降噪耳机类似,但反向运作——它会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与自身运动产生的震动波形相反,从而抵消信号。
他打开开关,继续前进。
感应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发绿,没有变红。
地下二层,三层……七层。
林夜终于抵达目标区域。通风管道的分支口格栅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他伏在格栅后,向下窥视。
景象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实验室足有半个足球场大,挑高十米。中央是数十排圆柱形培养舱,每个舱里都悬浮着人形生物——不,那还不能称为“人”。他们肌肉组织过度发达,皮肤呈不自然的青灰色,头部插满了数据线。舱体上的标签写着:原型体SUB-09至SUB-41。
超级士兵。论坛的传言是真的。
林夜快速拍摄,但培养舱的玻璃是防拍照材质,图像模糊。他需要更直接的数据。
他看到实验室远端有一排数据终端,有研究员在操作。其中一人起身离开,屏幕未锁。
机会。
林夜计算路线:从通风管道下到天花板检修层,顺着电缆桥架爬过去,垂直下降六米,进入终端区。全程要避开四个巡逻保安和七个固定摄像头。
时间还剩两分十一秒。
他行动了。动作轻、准、快。当他像蝙蝠一样倒挂下来,指尖触碰到终端键盘时,时间只剩四十七秒。
插入便携硬盘,启动自动拷贝程序。
进度条缓慢爬升:10%...25%...40%...
走廊传来脚步声。
林夜肌肉绷紧。他看向声源——两个保安说笑着走近,在终端区外的咖啡机旁停下,倒咖啡。
进度条:63%...77%...
一个保安突然转头,看向终端区:“咦,那台机子怎么亮着?”
“小王忘关了吧。”
“我去看看。”
林夜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看向天花板——来不及上去了。终端区的办公桌下有狭窄空间,他侧身挤进去,屏住呼吸。
保安的靴子声逼近。
进度条:89%...94%...
“没人啊。”保安的声音就在头顶,“屏保吧。”
他弯下腰,手伸向键盘——
就在此时,整个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断电,是某种高频脉冲干扰。所有屏幕同时黑屏半秒,然后恢复。保安的手僵在半空,嘟囔道:“什么破系统。”
他按了关机键,屏幕熄灭。
但林夜手里的硬盘指示灯,刚刚跳转为绿色。
拷贝完成,99.7%,缺失最后一点日志文件,但核心数据应该在了。
保安离开。林夜等脚步声远去,才从桌下钻出。他看了眼终端——关机程序需要三十秒倒计时,现在还剩十五秒。
他快速敲击键盘,试图调出最后一点日志。但系统已进入只读模式。
十秒。
走廊又传来声音,这次是多人。
林夜放弃,拔下硬盘,塞进内袋。他抓住电缆,攀回天花板。就在他身体完全进入检修层的瞬间,终端屏幕彻底黑了。
下面,三个研究员走进了实验室。
“刚才的脉冲怎么回事?”
“不知道,监控中心说全楼都有瞬时干扰,正在排查。”
“启动二级安保协议吧,我去通知——”
林夜没再听。他沿着原路急速返回。通风管道,车库,闸门。这次出去更难——红外栅栏需要在外部配合干扰。
他躲回承重柱后,打开终端,试图联系预设的外部接应——一个用假身份雇的街头混混,约定好四点二十在街角待命。
通讯无人应答。
被放鸽子了。或者,出事了。
林夜看了眼时间:四点十九分。再过十一分钟,医院换班,巡逻密度会加倍。他必须现在出去。
但怎么出去?
他盯着缓缓下降的冷链车专用电梯。车已经卸货完毕,正在返回。司机在驾驶室打哈欠。
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
林夜冲向电梯,在闸门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将那个信号模拟器扔进了车厢缝隙。
模拟器设定为五分钟后,自动发射全频段干扰脉冲。那会让车库所有电子设备瘫痪三到五秒,包括闸门控制器。
他需要那几秒的混乱。
他躲回阴影,开始倒数。
三百秒,像三百个世纪。
终于,模拟器启动。
滋滋——!
所有灯光同时熄灭,应急照明亮起。摄像头停止转动。闸门控制器发出卡顿的嗡鸣,防爆门因为瞬间失电,安全机制启动——自动解锁,进入手动模式。
就是现在!
林夜冲向闸门。两个保安正从值班室跑出来查看情况。他低头加速,在保安反应过来前,侧身从半开的闸门缝隙挤了出去。
“站住!”身后传来吼叫。
林夜头也不回,冲进凌晨的街道。他拐进小巷,翻过围墙,穿过地下通道,在复杂的城市脉络里穿梭。背后没有追兵——医院的安保原则是“内部至上”,不会为了一个小偷暴露外部行动。
十五分钟后,他回到了写字楼。
关上门,反锁,拉上所有窗帘。他瘫坐在地,心脏狂跳,汗水浸透了作战服。
但手摸到内袋,硬盘还在。
他颤抖着连接终端,打开硬盘。
数据目录展开:
【项目:新人类】
【子项:基因靶向编辑(情绪抑制模块)】
【测试体:SUB-01至SUB-40】
【进展:原型体已具备基础战术素养,痛觉感知降低87%,恐惧反应消除。但稳定性不足,编号07、23、31出现不可控暴力倾向,已处决。】
处决。
林夜往下翻,看到实验日志。日期、时间、测试内容……然后他停住了。
有一条日志,日期是十七天前。
也就是哨站七号被袭击的那天。
日志编号:DN-LOG-20410321-074
内容:SUB-07批次样本(情绪模块v.3.2)已于今日凌晨完成注射,运往西北测试场。同步启动“清扫协议”,清除哨站七号研究人员。执行单位:血狼四队。
备注:样本载体(SUB-07)植入虚假记忆单元(家庭照片),用于测试在情感冲突情境下的服从性。预计测试将在载体与拦截部队接触时达到阈值。
林夜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变冷。
他明白了。
那个哭泣的恐怖分子,不是人,是“载体”。他的眼泪、他的照片、他的崩溃——全是程序。设计好的情感冲突测试。而林夜的犹豫,不是对人性的敬畏,是对一个精心编排的剧本的条件反射。
王磊和战友们,死于一场实验。
他猛地关掉终端,双手捂住脸。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窗外,天开始亮了。滨海市从沉睡中苏醒,高楼玻璃反射出第一缕晨曦,金红色,像血。
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系统提示,是一条直接切入他加密频道的消息。来源无法追踪,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拿到的数据有追踪后门。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想活命,按我说的做。】
紧接着,一个坐标发来。
不是地址,是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位于滨海市老城区,一个即将拆迁的电子市场。
发信人ID闪烁了一下:
【棱镜-叶灵】
林夜盯着那个名字,又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追兵将至。数据烫手。一个陌生的黑客伸出援手。
他没时间犹豫了。
抓起背包,销毁所有本地数据,只留硬盘。他最后看了眼这间伪装成工作室的临时据点——三天来,这里是他的作战指挥部,现在,是第一个需要抛弃的阵地。
他打开门,走入晨光之中。
背后,写字楼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响了。
第四章:棱镜与暗影
滨海市老城区,“银河电子市场”。
名字很梦幻,现实很骨感。这是一栋八十年代建成的六层楼,外墙瓷砖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霓虹招牌缺了“河”字,只剩“银电子市场”诡异闪烁。楼里挤满了售卖二手元件、山寨设备、破解软件的摊位,空气里弥漫着焊锡、灰尘和廉价香烟的味道。
这里是数字世界的下水道,也是无数黑客、情报贩子、地下工程师的巢穴。
林夜按照坐标,找到三楼最角落的摊位。没有招牌,卷帘门半掩,里面透出幽蓝的光。他掀开门帘,弯腰进入。
空间比想象中大。三十平米左右,但堆满了设备——从老式CRT显示器到最新量子计算原型机,从成捆的光纤线缆到浸泡在液氮罐里的生物芯片。屏幕上滚动着全球实时的数据流瀑布,代码如雨。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三块曲面屏组成的操作台前。身材纤细,穿着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兜帽罩着头。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几乎产生残影。
“关门。”声音很年轻,中性,带着一丝电子合成般的质感。
林夜拉下卷帘门。内部照明自动调亮,是冷白色的LED,照得每台设备外壳泛着金属光泽。
“我是叶灵。”那人转过身,摘下兜帽。
是个女孩。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短发染成灰蓝色,耳骨上一排银色耳钉。面孔苍白,眼睛很大,瞳孔在光线中呈现出奇异的浅琥珀色——可能是美瞳,也可能不是。她盯着林夜,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林夜。”他说。
“我知道。”叶灵转回屏幕,调出一份档案——林夜的军方履历、调令文件、甚至包括十七天前军事法庭的听证记录。“狼牙特种大队上尉,代号‘暗刃’,狙击手,擅长近战格斗。因哨站七号事故调离一线。父亲林国栋,退役炮兵,已故;母亲陈秀兰,小学教师,现居江州。无兄弟姐妹,未婚,但有恋人苏瑶,军医,目前……”
她顿住了。
林夜的心脏收紧:“苏瑶怎么了?”
叶灵调出另一份文件。是国际医疗组织的通告页面,日期三天前:“‘天使之手’医疗队在中东阿尔萨地区遇袭,三名医护人员失踪,疑似被极端组织‘血狼’劫持。名单:苏瑶(中国籍)、凯尔·米勒(美国籍)、阿米尔·哈桑(约旦籍)。”
林夜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机柜,金属冰冷。
“什么时候的事?”声音沙哑。
“你潜入深蓝中心的时候。”叶灵语气平静,“不是巧合。暗网知道你在查,他们动了你的人。”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告诉你也没用。”叶灵转过椅子,直视他,“你现在自身难保。深蓝中心的追踪后门已经激活,最多半小时,他们的外勤队就会找到这里。你拿到的那点数据,只是冰山一角。”
她敲击键盘,调出林夜硬盘里的内容,快速浏览。“情绪抑制模块……超级士兵测试……清扫协议……嗯,典型的暗网手法。把活人当成可编程硬件。”
“他们到底是什么?”林夜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
叶灵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调出一个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复杂的网络图。
“暗网公司,表面是科技巨头,实际是全球最大的影子政权。”她开始解释,语速很快,“CEO陆渊,三十九岁,麻省理工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双博士,前美军‘脑机接口’项目顾问。五年前离开军方,创立暗网。公开目标是‘用技术解决人类所有痛苦’。”
她切换画面,出现陆渊的照片——西装革履,站在 TED 讲台上,笑容温和,眼神明亮。
“但私下,他信奉‘科技达尔文主义’。”叶灵继续,“他认为人类进化已经停滞,情感、疾病、道德都是阻碍进步的 bug。他的终极目标,是通过基因编辑和 AI 统治,筛选出‘优质人类’,建立一个由理性和效率主导的新世界。”
“淘汰其余的人。”林夜说。
“对。”叶灵点头,“‘净化协议’就是方案之一。用定向基因武器,悄无声息地清除‘不合格人口’。而像‘血狼’这样的极端组织,既是他们的测试场,也是执行工具。”
林夜想起了那个哭泣的“载体”。程序写好的眼泪,程序写好的照片,程序写好的崩溃。
“哨站七号研究的是什么?”他问。
叶灵调出另一份文件,但大部分内容被涂黑。“绝密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从残存信息看,是一种基于 CRISPR-Cas12 的广谱疫苗,能针对七种高致死率病毒产生终身免疫。如果成功,能挽救数千万生命。”
她看向林夜:“但这也是暗网最忌惮的东西。他们的基因武器需要‘靶点’——也就是特定人群的基因缺陷。如果人人都有广谱免疫,基因武器的筛选机制就失效了。所以,研究必须被清除,研究人员必须死。”
林夜闭上眼睛。王磊的脸浮现出来,还有那绺胎发,那张超声照片。
“所以我的战友……死于一场学术谋杀。”
“死于一场对人类未来的定义权争夺。”叶灵纠正,“暗网要的未来,是干净、高效、可控的基因乌托邦。而像哨站七号这样的研究,代表的是混乱、不可控但充满可能性的人类自愈力。”
她关掉投影,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罐能量饮料,扔给林夜一罐。
“现在,说正事。”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你被盯上了。暗网的外勤队‘黑日’,已经进入滨海市。六个人,装备精良,擅长城市追踪和灭口。领队的代号‘毒蝎’,前法国外籍军团,心狠手辣,喜欢用神经毒素。”
“你怎么知道?”
叶灵指了指满屋的设备:“棱镜组织有七千四百三十一个节点,分布在全球的数据枢纽。暗网的大部分‘民用’通信,都经过我们的监控。虽然他们的核心网络是隔离的,但外勤指令、物流调度、资金流动……总有缝隙。”
她坐回操作台,调出一张滨海市的实时地图。六个红点正在移动,从不同方向朝老城区汇聚。
“他们预计抵达时间:二十三分钟。”叶灵说,“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硬盘给我,我帮你销毁所有痕迹,你可以尝试逃离城市——虽然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
“第二呢?”
“加入我。”叶灵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光,“我们一起,挖出暗网的核心,摧毁‘净化协议’。救苏瑶,也救可能死在那玩意下的几百万人。”
林夜盯着她:“为什么帮我?我只是个被开除的特种兵。”
“因为你是‘变量’。”叶灵说,“暗网的所有预测模型,都基于对人类行为的量化分析。他们认为,只要数据足够,任何人都可以被预测、被控制。但你,林夜,在哨站七号做出了一个他们模型里概率低于0.7%的选择——因一张照片犹豫。”
她顿了顿:“你证明了,人性里总有无法被算法捕捉的‘噪声’。而噪声,是推翻既定程序的最佳武器。”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时间不多。”叶灵说,“选吧。”
林夜握紧手里的能量饮料罐。铝壳在掌心变形。他想起了秦锋的话:“善良如果没用对地方,就是最残忍的武器。”
也许这次,他需要把武器指向对的人。
“硬盘可以给你。”林夜说,“但我要参与。告诉我计划。”
叶灵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
“很好。”她敲击键盘,房间另一侧的墙壁突然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隐秘楼梯。“先离开这里。安全屋在下面。”
林夜抓起背包,跟着她进入楼梯。身后,卷帘门传来轻微的震动——有人在外面试探。
楼梯很窄,旋转向下,深入建筑地基。空气潮湿,有霉味。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抵达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叶灵用虹膜解锁,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另一个空间。比楼上小,但更整洁,像手术室。中央是一张多功能操作台,旁边立着几个封闭式服务器机柜。墙上挂着几块屏幕,显示着全球不同地区的实时监控。
“我的安全屋之一。”叶灵关上门,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回音,“能屏蔽所有外部信号追踪,空气和水自循环,够我们活两个月。”
林夜放下背包,环顾四周:“现在做什么?”
“首先,给你换个身份。”叶灵走到操作台前,启动一台设备——那是便携式生物信息伪造仪。“暗网有你的面部、指纹、声纹、步态甚至微表情数据。你需要一套全新的生物护照。”
她示意林夜坐在椅子上。设备伸出数个探头,扫描他的全身。
“过程有点难受。”叶灵说,“我会给你注射纳米纤维,暂时改变皮下组织的反射特征,让面部识别失效。指纹需要激光蚀刻重塑。虹膜比较麻烦,要用特定频率的光照改变色素分布——你会暂时畏光几天。”
“声纹呢?”
“那个简单,植入一个微型声带调节器就行。但需要手术,你忍一下。”
林夜点头。他看着叶灵准备器械,动作熟练得不像黑客,像外科医生。
“你学过医?”他问。
“自学的。”叶灵头也不抬,“棱镜的成员多少都要懂点人体改造。我们经常需要伪造身份,或者从体内取出追踪器。”
她拿起注射器,针头细如发丝。“先打麻药。但纳米纤维进入时会有灼烧感,正常反应。”
针尖刺入颈部侧面的皮肤。冰凉,然后是细微的刺痛。
林夜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抗暗网?”
叶灵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个人恩怨。”她说,声音很轻,“我父母是神经科学家,七年前受邀加入暗网的一个前沿项目。后来项目被终止,他们‘意外’死于实验室气体泄漏。官方报告说是操作失误。”
她推入药剂:“但我查到了内部通讯记录。陆渊认为他们的研究方向‘过于人性化’,可能阻碍进化路径。所以,需要清除。”
纳米纤维开始扩散。林夜感到一股灼热从注射点蔓延开,像有无数细小的火线在皮肤下游走。他咬紧牙关。
“所以你是复仇。”他说。
“开始是。”叶灵承认,“但后来我发现,暗网要做的,远比杀两个人可怕。他们在用全人类做实验。而像我父母那样,因为‘不够高效’就被清除的人,会越来越多。”
她换到指纹改造环节,用激光笔精确烧灼林夜的指尖表皮。
“陆渊有个核心理论,叫‘进化瓶颈’。”她继续说,“他认为,人类文明已经抵达了生物智能的极限。要突破,要么抛弃□□,全面数字化;要么改造□□,剔除所有‘低效组件’。他选择后者。”
“所以他制造超级士兵?”
“那是副产品。”叶灵说,“真正的目标,是‘基因基准线重塑’。他要在全球范围内,用定向病毒修改人类的基因,让新生代都具备‘优质性状’:高智商、低情绪波动、强服从性。而现有‘不合格’的人口,会在几代内自然淘汰——或者,用武器加速。”
林夜想起了数据里的“净化协议”。
“那东西真的存在?”
“原型机已经在北极基地‘新伊甸’完成了。”叶灵说,语气凝重,“那地方前身是全球种子库,现在被暗网改造成基因武器工厂。一旦激活,气溶胶形态的纳米机器会通过气候工程系统扩散到全球,在七十二小时内,修改或清除‘靶向基因群’。”
“靶向标准是什么?”
“他们有一套复杂的评分系统。”叶灵调出资料,“遗传病史、情绪稳定性测试数据、社会贡献评估……甚至包括社交媒体上的言论倾向。综合评分低于阈值,就会被标记为‘待优化’。”
林夜感到一阵寒意。那不是枪炮的暴力,是一种更冰冷、更彻底的清除。
“怎么阻止?”
“两个关键点。”叶灵竖起手指,“第一,拿到‘净化协议’的完整算法和靶向数据库。第二,物理摧毁北极基地的反应堆——那东西是武器制造的核心。”
“苏瑶呢?”林夜问,“她被绑去哪里了?”
叶灵调出新的监控画面。那是中东某处山谷的卫星图,放大后能看到简易营地和武装人员。
“‘血狼’的一个中转营地。暗网经常在那里测试新控制技术。苏瑶可能被植入了某种芯片——就像你看到的‘载体’那样,但更先进。”
她看向林夜:“救她,和摧毁暗网,是同一个任务。芯片的控制中枢,就在北极基地。”
林夜沉默。手指的灼烧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屏幕上的红点显示,追兵已经进入电子市场,正在搜查三楼。
“他们找到上面了。”叶灵说,“但这里很安全。等他们离开,我们换个据点。”
“然后?”
“然后,我们去中东。”叶灵说,“先救苏瑶,拿到她身上的芯片样本。那是我们潜入北极基地的钥匙。”
她完成了最后一项改造——声带调节器植入。林夜咳了几声,发现自己的音色变了,更低,更粗糙。
“习惯一下。”叶灵说,“另外,你得有个新名字。对外,你叫‘陈默’,自由情报员,专接中东地区的安保咨询。”
她递给他一张新的身份证件,还有一本伪造的护照。
林夜接过。照片上的人还是他,但气质不同——更阴郁,更沧桑。就像这三天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死去,又有什么东西从灰烬里爬了出来。
楼上传来了撞击声。追兵在破拆卷帘门。
但叶灵表情平静。她调出楼上摊位的隐藏摄像头画面。六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闯入,装备精良,动作专业。领头的是个光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毒蝎。
他们在摊位里翻找,但什么都没发现。
“后门程序已经启动。”叶灵说,“三十秒后,楼上的所有设备会过载烧毁,包括硬盘。他们会以为我们销毁证据逃了。”
果然,三十秒后,屏幕上的画面闪烁,然后变成雪花。追兵的身影在最后一瞬显得慌乱。
“他们撤了。”叶灵关闭监控,“等十分钟,我们从地下通道离开。通道连着老城区的排水系统,能通到三公里外的货运码头。”
林夜站起来。身体有些僵硬,但还能动。
他看着叶灵收拾必要设备——几块加密硬盘,一个巴掌大的量子通信器,还有一把改造过的手枪。
“你杀过人吗?”他突然问。
叶灵的手停在枪上。
“没有。”她说,“但我准备好为了对的事,开第一枪。”
她看向林夜:“你呢?现在还能扣扳机吗?”
林夜想起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想起那个哭泣的男人,想起王磊胸口的空洞。
“能。”他说,声音平静,“但这次,我会看清楚,该瞄准谁。”
叶灵点点头。她背上背包,打开安全屋的另一扇门。外面是黑暗的通道,有水流声。
“跟上。”她说,“世界还很大,战争才刚刚开始。”
林夜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全球地图,上面有无数的光点和数据流。
然后他转身,走入黑暗。
在他身后,屏幕上的一条信息突然高亮标记:
【加密通信截获】
【发信方:暗网核心网络】
【收信方:北极基地】
【内容:载体‘琥珀’(苏瑶)已抵达测试场。控制芯片v.4.1运行稳定。准备启动‘情感剥离’最终阶段。】
但林夜已经走远,没有看见。
通道的门,缓缓闭合。
第五章:离弦之箭
滨海市货运码头,凌晨五点二十。
海风裹挟着咸腥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远处,货轮像沉睡的钢铁巨兽,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起重机的吊臂静止在空中,像被定格的手臂。
林夜——现在他是陈默了——跟着叶灵穿过堆满集装箱的迷宫。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和工装裤,背着一个不起眼的旅行包,里面装着伪造的证件、少量现金,还有一把拆解状态的手枪。
三天前,他还是狼牙的上尉,臂章上有荣耀的狼头。
现在,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叶灵在一排标着“DN-774”的集装箱前停下。这些集装箱属于暗网旗下的物流公司,正是她截获的信息显示,有一批“医疗设备”要运往中东的阿尔萨地区——苏瑶可能所在的位置。
“我们搭顺风车。”叶灵说,用特制的解码器打开其中一个集装箱的电子锁。
门滑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印有生物危害标志的金属箱。叶灵快速扫描,调出内部清单:“基因测序仪、低温保存箱、还有……啊,找到了。”
她撬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箱子。里面不是设备,而是两套完整的战术装备:防弹衣、头盔、夜视仪、通讯器,甚至还有两把紧凑型冲锋枪和消音器。
“棱镜的存货。”叶灵解释,“我们在暗网的物流系统里埋了不少‘彩蛋’。这些装备会被记录为‘损耗’或者‘运输损坏’。”
林夜检查枪械。德国造MP7,4.6毫米口径,适合近战,威力足够击穿轻型防弹衣。弹匣压满了,保养得极好。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他问。
“你同意加入的时候。”叶灵说,已经开始换装,“我在滨海有四个安全屋,十六个补给点。棱镜的组织结构是去中心化的,每个成员都是独立节点,但共享资源和情报。”
她脱掉卫衣,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作战服。身材比看起来结实,肩背有明显的肌肉线条。林夜意识到,这个女孩不是躲在屏幕后的传统黑客——她受过体能训练。
“你看什么?”叶灵头也不回。
“你练过。”
“三年综合格斗,两年射击。”她说得轻描淡写,“在数字世界和现实世界,敌人都很多。两手都要硬。”
林夜也开始换装。作战服是自适应温控材料,内置液态装甲层,能抵挡手枪弹和破片。头盔集成AR显示屏,可以与叶灵的指挥终端实时共享数据。
“计划是什么?”他问,拉上拉链。
叶灵调出一张三维地图,投影在集装箱内壁。
“阿尔萨山谷,血狼的临时营地。”她指向地图上的红点,“根据卫星红外信号,这里关押着至少二十名人质,分散在三个营房。苏瑶应该在中央的主营房——那里有独立的生物信号屏蔽区,符合芯片控制需求。”
她放大主营房结构:“建筑是预制板拼装,单层,有四个守卫。巡逻规律是每十五分钟一轮,换岗时有三十秒间隙。营地外围有简易铁丝网和四个瞭望塔,每个塔有一挺机枪。”
“兵力?”
“总共三十到四十人,都是血狼的老兵。”叶灵说,“但好消息是,他们大部分装备落后,通讯靠民用对讲机,没有夜视仪。我们的装备有代差优势。”
“坏消息呢?”
“暗网可能已经知道你会去。”叶灵直言不讳,“苏瑶是诱饵。主营房很可能有陷阱——压力传感器、激光绊线,甚至自毁装置。”
林夜盯着地图。营房的结构很简单,几乎一目了然。但越是简单,越可能藏杀机。
“你的建议?”
“声东击西。”叶灵说,“我黑入他们的发电机,制造全营区停电。趁混乱,你从北侧缺口潜入,救出苏瑶。我给你规划了三条撤离路线,根据现场情况选择。”
她看向林夜:“但有个问题。苏瑶如果被芯片深度控制,可能不会配合,甚至攻击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夜沉默。他想起了深蓝中心数据里的“载体测试”。那些被编程的情感,被操控的行为。
“芯片能移除吗?”
“需要专业手术。”叶灵说,“但我们可以先植入‘抑制器’——棱镜开发的反制程序,能暂时阻断芯片信号,让她恢复自主意识。不过时间有限,最多七十二小时。”
她从装备箱里取出两个香烟盒大小的设备:“抑制器,皮下植入,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干扰芯片。植入位置最好是颈部或肩胛——芯片通常靠近中枢神经。”
林夜接过。设备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他问。
叶灵没有立刻回答。她关掉投影,集装箱内陷入昏暗,只有缝隙透进的微光。
“那么苏瑶会彻底变成暗网的‘琥珀’——一个完美的控制实验体。”她的声音很轻,“而暗网会知道,他们可以随意篡改任何人的心智。恐惧会蔓延,抵抗会瓦解。”
她顿了顿:“所以,我们不能失败。”
外面传来货轮汽笛的长鸣。起航时间快到了。
叶灵最后检查装备,然后打开集装箱门。晨光涌入,刺得林夜眯起眼——虹膜改造的后遗症还在。
码头上,工人开始活动。起重机苏醒,发出低沉的轰鸣。
“船是巴拿马籍的‘海洋号’,目的地是约旦亚喀巴港。”叶灵说,“航行需要五天。我们在海上制定详细方案,抵达后,有当地联络人接应,提供车辆和武器补给。”
她率先走出集装箱。林夜跟上。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终端震动了一下——不是叶灵给的加密设备,是他自己的、已经报废的军方终端。理论上,它应该无法接收任何信号。
但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
没有发件人,没有来源。只有一行字:
【林夜,你还记得‘黑石’的誓言吗?】
林夜的脚步僵住了。
黑石。那是五年前,他和陆渊还并肩作战时的任务代号。在中缅边境的雨林里,他们的小队被困,弹尽粮绝。最后突围前,七个人在溪边的黑石旁立誓:
“无论谁活着出去,都要记住——枪口要对准真正的敌人,而不是彼此。”
后来,七个人只活了三个:林夜、陆渊,还有……秦锋。
“怎么了?”叶灵察觉异常。
林夜迅速删除信息,关闭终端。“没什么。垃圾信号。”
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垃圾。
是警告。或者是邀请。
陆渊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要去哪里。
叶灵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追问。“上船吧。舱室在B层7号,两人间,身份是随船技术员。”
他们混入登船的工人队伍。‘海洋号’是艘中型集装箱船,锈迹斑斑,但维护得还算整齐。船员多是东南亚人,表情疲惫,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B层7号舱室狭小,两张上下铺,一张折叠桌。叶灵关上门,立刻开始扫描房间。
“干净。”她说,放下背包,“接下来五天,我们尽量少露面。食物会送来。”
林夜坐在下铺。床垫很硬,但他不在乎。
“叶灵。”他突然说,“陆渊……暗网的CEO,曾经是我的战友。”
叶灵正在调试通讯器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
“多久以前?”
“五年。”林夜说,“黑石行动。他和秦锋队长,是仅有的幸存者。”
“所以秦锋也知道陆渊的身份?”
“不。”林夜摇头,“行动后,陆渊就退役了,说是去搞科研。秦锋一直以为他去了某个大学实验室。直到前几天,队长才暗示我暗网有问题,但没提陆渊。”
叶灵坐到了对面的床上。她的表情很严肃。
“这很重要,林夜。如果陆渊了解你所有的战术习惯、思维模式,他就能预判你的行动。救苏瑶的行动会加倍危险。”
“我知道。”林夜说,“所以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
“分析陆渊。”林夜直视她的眼睛,“不是作为CEO,是作为一个人。他这五年所有的公开演讲、论文、采访、甚至社交媒体点赞记录。我要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叶灵点头。“可以。棱镜有他的完整数据画像。但林夜,你要明白——人一旦走上某种极端理念,就很难用常理理解了。他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陆渊。”
“我知道。”林夜说,“但我要知道,他到底是疯了,还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
船体传来震动,引擎启动了。‘海洋号’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晨雾弥漫的海面。
叶灵打开终端,开始调取数据。屏幕上,陆渊的脸再次出现——不是西装革履的CEO形象,而是五年前,穿着作训服,脸上涂着迷彩,眼神明亮而坚毅的年轻军人。
旁边是林夜,同样年轻,笑得毫无阴霾。
那时他们都相信,枪口之下,仍有光明。
“我从他退役后的第一场公开演讲开始。”叶灵说,“麻省理工的‘科技与人类未来’论坛。日期是2040年3月12日,黑石行动十个月后。”
她播放录像。
画面上的陆渊站在讲台上,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但气质已经不同。他的眼神里有某种燃烧的东西。
“人类历史上,每一次重大进步都伴随着淘汰。”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冷静,清晰,“石器淘汰了徒手,铁器淘汰了石器,火药淘汰了冷兵器。而今天,我们站在生物技术和人工智能的奇点前——”
他顿了顿,看向观众。
“——有些人害怕淘汰。但我要说,淘汰不是悲剧,是进化的必然。如果我们因为对旧形态的‘情感依赖’,而拒绝成为更好的自己,那才是真正的悲剧。”
台下有掌声,也有质疑的低语。
陆渊继续:“想象一下,如果我们可以编辑基因,消除遗传病;如果我们可以增强认知,让每个人都成为天才;如果我们可以抑制不必要的情绪,避免战争、暴力、自我毁灭——”
“那我们还算是人吗?”台下有人喊道。
陆渊笑了。那不是温暖的笑,是某种接近于怜悯的笑。
“‘人’的定义,从来就不是固定的。五万年前的智人,和今天的我们,是同一个物种,但已经是不同的存在。五万年后的我们呢?如果我们还固守着今天的‘人性’概念,就像石器时代的人拒绝使用铁器一样可笑。”
演讲继续。叶灵加速播放,跳转到关键片段。
2041年,暗网公司成立一周年发布会。陆渊宣布“新人类计划”的雏形:基因筛查和优化服务。
2042年,他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论证“情绪作为进化残留物的有害性”。
2043年——也就是今年年初,他在达沃斯论坛上说:“未来十年,我们将见证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净化’。不是通过战争,而是通过科学。”
每一次出现,他的理念都更激进,眼神更狂热。
叶灵关掉录像。
“典型的理念极端化进程。”她说,“创伤后应激障碍可能引发了最初的理念扭曲,但随后他用自己的智力和资源,构建了一个逻辑自洽的‘新世界’理论。现在,他不是在犯罪,是在执行‘神圣使命’。”
她调出一张图表:“这是暗网内部的心理评估模型——他们用它来筛选‘优质基因’。陆渊自己的评分,在‘理念坚定性’和‘目标导向性’上,都是满分。但在‘同理心’和‘道德灵活性’上,几乎是零。”
“他把自己也剔除了。”林夜说。
“不。”叶灵摇头,“他认为自己超越了这些‘低级属性’。在他的世界观里,真正进化的人类,不需要同理心——只需要理性和对‘更美好未来’的忠诚。”
她看向林夜:“这就是你要面对的敌人。不是疯子,是逻辑严密的先知。他认为自己在拯救人类,而你是阻碍进化的守旧者。”
船体随着海浪轻微摇晃。舱室里的空气凝重。
林夜想起了五年前,雨林里的那个夜晚。暴雨如注,陆渊和他轮流守夜。凌晨时分,陆渊突然说:
“林夜,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类总是重复同样的错误?战争、仇恨、自相残杀……就像我们的基因里写好了程序,永远跳不出这个循环。”
当时林夜回答:“因为我们会爱,会恨,会犯错。这就是人。”
陆渊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写出更好的程序。”
现在林夜明白了。
陆渊不是在比喻。
船继续航行。窗外,海平面与天空在远处融合,分不清界限。
叶灵开始规划具体的营救方案,调出卫星实时画面,标记巡逻路线和可能伏击点。
林夜听着,但一部分思绪飘远了。
他想起了苏瑶。
最后一次见面,是两个月前。她在基地医院值班,林夜刚结束一场演习,脸上还涂着油彩。她笑着用湿纸巾帮他擦脸,说:“像只花猫。”
那时阳光很好,窗外的梧桐树刚发芽。
她说:“下个月我有假期,我们去敦煌吧。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壁画吗?”
林夜说好。
后来任务来了,假期取消。再后来,哨站七号,一切都变了。
现在她在中东的山谷里,芯片植入大脑,可能已经不记得敦煌,不记得阳光,不记得他。
但他记得。
他记得所有细节:她笑时眼角的小皱纹,她生气时抿嘴的样子,她睡着时平稳的呼吸。
这些记忆,是程序无法篡改的。
也是陆渊无法理解的。
叶灵完成了初步方案,抬起头:“还需要补充什么?”
林夜从回忆中抽离。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锋利。
“加一个备用计划。”他说,“如果主营房确实是陷阱,如果我们无法安全撤离——”
他顿了顿。
“——那就引爆营地弹药库。制造足够大的混乱,趁乱强攻。”
叶灵挑眉:“那会惊动整个地区的武装力量。我们可能被困死。”
“我知道。”林夜说,“但如果苏瑶已经被彻底控制,救出她也没有意义。不如让暗网知道,有些东西,无法被程序预测。”
他看向窗外翻滚的海浪。
“比如,绝望的人会做出多么疯狂的选择。”
叶灵注视着他。她的表情复杂,有评估,有认同,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你变了。”她说。
“我们都变了。”林夜回答,“在见过地狱之后。”
船笛再次长鸣。他们驶入了公海,朝着远方的战场。
前方是五天的航程。
五天后,是阿尔萨山谷的营救。
再往后,是北极的决战。
但此刻,在这摇晃的船舱里,林夜只是安静地坐着,擦拭着那把手枪。
金属冰凉,但他握得很稳。
像握着一支离弦的箭。
而目标,已经在视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