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姥下凡记》酷炫小熊猫

1、出关

　　闭关之地外，白雾沆砀，寻常仙子并不会路过此地，所以此处幽静至极。

　　今日却不一样。

　　寂静的洞穴处突然响起步履摩擦的细响，伴着男人的低语：“这可如何是好……”

　　褚绛来回踱步，他啃咬着指甲盖，嘴里只一味重复着“怎么办”这三个字。

　　今日便是他的师尊徐京霞出关的日子。犹记得师尊入关前，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一脸慈爱，手下的劲却不小，“为师就将月姥殿交予你了，好好干，争取蝉联三届‘仙界最有能力之门殿’。”

　　一别多年，他不仅失去了‘仙界最有能力之门殿’这个称号，也没能将月姥殿打理好。

　　偶有几缕杂乱的红光如应激的游鱼般窜过雾层，又迅速隐匿——那是下界紊乱的因果线在月姥殿的天象镜中的细微投射。

　　褚绛的视线担忧地随着红光转动，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只怕师尊出关后，第一个拿他来验证修炼结果。

　　想到这，褚绛打了个寒颤。

　　还未等他想好该如何向师尊解释，只听如同锅炉放气的“滋”的一声，褚绛下意识循声望去——随着石门两侧缓缓打开，整个闭关之地都在震颤中发出轰鸣之声，白雾也随之向两边震开。

　　一身形高挑、穿着白衣的女子从雾中缓缓走出。她秾若桃李，姿态轻盈，浑身灵力充盈得直直将周围白雾与自己隔绝开。

　　她就是徐京霞。

　　徐京霞缓缓抬眼，目光稳稳锁住褚绛。而她眼下那颗痣，更是为她精美的容貌又增添了一层韵味。

　　寻常人叫她这么一看，摄人心魄，却会因她那周身强大的灵力气场生不出任何旖旎心绪。

　　但褚绛，却被她随意一瞥给夺了心魄。

　　——为自己所做之事吓的。

　　褚绛：“师、师父。”

　　徐京霞几步上前，在他的身体周围转了一圈，最后犹豫地说：“你是……褚绛？”

　　褚绛：“是、是啊！”

　　徐京霞砸吧着嘴，又将他从上到下都仔细看了一遍：“你都长这么大了？”

　　“好小子！”她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褚绛痛呼着将自己的肩从她的魔爪下逃离，心中默默想着，师父的手劲又大了，希望自己归西之时她能温柔点。

　　早死早超生，秉着这个想法，褚绛做了几回合深呼吸，开口道：“师、师父，我有话、话想说。”

　　徐京霞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你怎么成结巴了？”

　　被你吓的，褚绛腹诽道。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只见徐京霞满脸深沉地立在原地，嘴里还念叨着：“难不成是我记错了？他原就是个结巴？”

　　“徐京霞啊徐京霞，你怎的连自己徒弟的病症都不晓得？”

　　见她羞愧得马上要原地敲自己的脑袋，褚绛赶忙叫住她，开口道：“不是，我不是结巴，师父。”

　　他刚要继续坦白自己的罪证，那红光又像受了惊似的开始胡乱地扫射，有一束光竟还直直射进了徐京霞的双眼中。

　　刹那间，无数错乱纠缠的姻缘影像与凄厉的怨念冲入她的灵识。

　　徐京霞的身形微微一顿。

　　褚绛大惊失色。下一秒，徐京霞表情依旧明媚，褚绛却觉得，如果笑容能杀人，他现下应当已驾鹤西去了。

　　徐京霞笑眯眯地看着他问：“我的好徒儿，你趁为师闭关的这百年间，做了什么好事？”

　　褚绛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跟着徐京霞回月姥殿的一路上，褚绛将她闭关百年间自己做过的“好事”都与徐京霞细细说了一番。

　　徐京霞听完只觉得脑仁疼，苛责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在看到一旁耷拉着脑袋的褚绛后又只得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说到底，都是她的错。她当时闭关的急，褚绛也只是有样学样，并未将如何处置月姥殿的事务学到精髓。

　　只是想到她那蝉联了几届的‘仙界最有能力之门殿’称号，难免有些伤怀。

　　徐京霞叹了一口气，道：“褚绛，抬起头来。”

　　她说的太过认真，褚绛闻言小心翼翼地抬头，却看到徐京霞没什么所谓地笑了一下，“天塌下来都有我这个师尊顶着，做错事了咱就改，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衣袖下的手已抖得不成样。

　　这可都是她努力的心血啊！

　　但她还是深呼吸，说道：“跟着我念：‘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不知道是安慰褚绛，还是安慰自己。

　　“师、师尊……”褚绛眼神飘忽不定，越是靠近月姥殿，他就越心绪不宁。

　　“怎么又成结巴了？”徐京霞蹙起眉，为了鼓励他，她慷慨激昂道：“跟我念！没什么大不了的！”

　　褚绛结巴地提高音量：“没、没什么……”

　　话未说完，却被月姥殿中的嬉笑声打断。

　　“怎么回事？有客人？”

　　徐京霞疑惑地往里走时，褚绛已来不及拦她。

　　一脚踏入月姥殿，徐京霞差点被一道横空出世的红线绊个跟头。

　　她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庄严仙殿，分明就是个盘丝洞！

　　只见殿中那代表天下姻缘的红线，此刻正无比奔放地缠绕、打结，织出一张张狂野的抽象艺术网；而天象镜中数道红光在网中胡乱折射，活像人间酒楼瓦舍。

　　更绝的是，大殿中央，还有两个小仙娥正揪着几股红线团，就着满殿的红光，跳得那叫一个欢腾。

　　“二三二五六，二三二五七！”

　　徐京霞沉默了。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自己还需再闭关一百年冷静一下。

　　褚绛期期艾艾地喊道：“师、师尊？”

　　徐京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无半分笑意。

　　“三息之内，”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嬉笑，“无关人等，滚出月姥殿。”

　　殿内瞬间死寂，小仙娥吓得赶忙从红线上下来。

　　红线上绑着的铃铛叮当作响，扰得她愈发怒火中烧。

　　“砰”的一声，白雾炸开，两位小仙娥化作白狐，一溜烟跑没影了。

　　徐京霞瞥了一眼。

　　还是九尾灵狐。

　　徐京霞问：“那两位是？”

　　褚绛羞愧道：“那两位是九尾灵狐族的小贵客，天帝陛下的客人，徒儿不敢拦，望师尊息怒。”

　　徐京霞叹了一声，身子灵巧地挤进红线中，仔细查看了一番，“幸好没酿成什么大祸。”

　　红线本就已经杂乱无章，若她们跳皮筋时又不小心将已成团的红线搅成一团，人间界该成什么样了！

　　徐京霞：“把近些年你牵过线的人员名单给我。”

　　褚绛：“是。”

　　褚绛离开后，徐京霞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与天象镜干瞪着眼。

　　这器物是个认主的，见她回来了，射出来的红光都愈发活跃起来，在殿内有节奏地律动。

　　徐京霞眉心又疼了，她不忍再看，刻意无视那碍眼的红光，将视线移向殿内公案旁的墙壁，那里悬着一方丈许高的水晶碑。

　　那碑莹润通透，在殿中微光里泛着玉石般的柔光，看着清透无物，却藏着三界最叫神仙们寝食难安的东西。

　　徐京霞的掌心虚虚一拂，水晶碑似被波动，原本无色的晶体内，如晕开的琉璃般漾出浅金与月白的光纹。

　　不过瞬息，密密麻麻的字便从虚空凝成实形——从上到下，各殿在人间界受的供奉、每人理务的额度，每一笔每一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仙界最大的业绩榜。

　　拔得头筹的门殿，除了可获得天帝钦赏的大量功德与宝物外，还可得到徐京霞日色夜想的那个称号——

　　最有能力之门殿！

　　一想起这个名字，徐京霞就痛如刀绞。她简直没眼瞧，月姥殿跌到了何处。

　　徐京霞闭紧了眼，再睁开时，里头满是坚定。

　　她的目光从第一的殿宇一路往下看，边看边为自己加油鼓劲，她还可以重夺辉煌，只要一步一步勇攀高峰——

　　然后她就在水晶碑的底部找到了月姥殿。

　　竟然是倒数第一……

　　竟然是倒数第一！

　　徐京霞两行清泪喷涌而出。想当初，她被天帝派到这来，虽没能得到战神之位，可秉持着做事就要负责的心思，她一向认真严谨。

　　她花了多长的时间，才在这碑中爬到第一的位置。

　　不过百年时间，就重回起点……不对，甚至更糟！

　　早已归来的褚绛站在殿外内心纠结，他看着师尊的背影一下好似群山巍峨，一下又好似枯树烂枝，叫他怎么也生不出勇气踏入殿内。

　　可徐京霞是何等修为，若是她想，这天界每个人的行踪她都能一清二楚。

　　于是她蔫声道：“愣着干嘛，还不过来？”

　　褚绛应了一声，步子迈的小而慢，似在犹豫、害怕。

　　他的命是师父救的，饭是师父亲手喂的，修为也是师父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可他却将她托付的殿，搞砸了。

　　他害怕在她眼中看见失望，也害怕自己的倒影沉溺在那失望的海。

　　徐京霞可是个急性子，就这么大点地方他却走的比玄龟还慢。她索性抬起手，竖起的手掌随意向下，而后只听褚绛慌乱叫了一声，人便已经安稳地落在她身旁了。

　　褚绛不敢抬头，只将册子递出去，低声道：“师父，册子。”

　　徐京霞没接，她说：

　　“褚绛，抬头。”

　　这是她今日对他说的第二次。

　　见他没反应，徐京霞撇了撇嘴，脑袋转向水晶碑，说：“我确实很不高兴，这可都是我努力的心血。”

　　她在目睹殿内荒诞的一幕后，甚至想将在场所有人都索性用红线捆作一团而后丢入河中，纪念人间界跳河的那位先生。

　　“但这也是你努力的心血。”她指了指治事额度，道，“你看，这一栏你比别人高上许多呢。”

　　倒数第一的月姥殿，治事额度却比旁人高上许多，概是褚绛日夜操劳的成果。

　　“失败很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般有天赋。”徐京霞高傲地扬了扬头，“你现在就有机会，和你师父我一同努力，重新开始。”
　　徐京霞侧身看他，褚绛终于抬眼，在泪眼朦胧里看见徐京霞的笑容自信张扬。

　　她问：“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