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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觉今是而昨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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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好人有好报,唉!你也是倒霉至极。”徐砚山夺过秦则明的酒壶:“少喝点!”
秦则明竟渐渐抽泣起来:“那个前辈……竟然是李及行!难怪当日在乾场,不让我对外说……”
徐砚山看着他喝得脸红扑扑,觉得有点好笑,他不让你说,今天喝两口酒,倒是全说出来了。
秦则明道心欲碎:“我还差点……杀了他!”
“他昨日那阵势,你还能杀他啊?”
秦则明沉默良久,从怀里取出未做完的剑穗:“郁道长还说……砚山!他是哄我的,我根本比不上李及行!”
徐砚山一个头两个大,秦则明从未如此伤心过,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好拍拍他的背说
“郁道长对你青睐有加,大家有目共睹的。”徐砚山又看着他手里攥紧的剑穗。
“马上到郁道长生辰,那天你把礼物送出去,他定会高兴。”
秦则明低头端详未做完的剑穗,素白的,干净的,他今日失态不仅仅是为了李及行。他觉得郁倾有事瞒着自己,他说的话是真情,还是假意。
秦则明不敢细想,糊涂睡去,但第二天一早又恢复往常,同徐砚山心不在焉的说说笑笑。
去向代掌门请安时,岳婳仙人又拿出一壶震场水来,让他交与郁倾。
秦则明若有所思的应下,到了郁倾屋门口,他徘徊许久,想问李及行和金劳剑的事情,但郁倾会告诉自己吗?
秦则明敲门:“郁道长,代掌门令我来送震场水。”
“进。”
秦则明推开门,屋内昏暗。郁倾如行尸走肉般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桌上,乌黑的长发掩住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郁道长怎么起来了?”
郁倾抬头看他,秦则明撞上一种堪称狠毒的眼神,心头一颤。
“他死了。”
“您说谁?”
郁倾的目光穿过秦则明,看着外头的阳光,它不照在身上,怎么如此冷了。
郁倾向秦则明伸出手,秦则明连忙将震场水递给他,郁倾一饮而尽,发觉身上的疼痛消散后,他终于又披上君子皮。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错失良机,杀死李及行的不是自己;可惜天不遂人愿,没夺过金劳剑。
可惜我郁倾这条贱命次次要走上绝路。
郁倾脸上带笑,秦则明觉得诡异。
“可惜我不能为二长老尽孝。”
秦则明松口气:“二长老伤的不重,您大可放心。”
“不能侍奉师傅,我心生愧对。师傅对我很好。”
后面那句,郁倾说得极轻,或许,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秦则明察觉到他的委屈,心中着急。
“二长老对您的期许很大,连冬温夏清都赠于您,要是知道您对他如此关心,定会高兴的!”
郁倾一听,竟笑出声,秦则明看着郁倾温和的笑容,心里总觉怪异,但也附和道。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二长老对您视如己出。”
郁倾笑意越发重了,秦则明不知是否说错了话,他只知二长老与郁倾不睦已久,这次,未免不是一个和好的机会。
“多谢你。”
“郁道长客气了。”
郁倾撑着起身,走入内室,秦则明向他告别,却被叫住。
秦则明见他拿出一个云纹锦盒,那上头的纹路栩栩如生,定是珍贵的东西才放置于内。
“里头是回燕丹。”
秦则明惊讶地看着他:“玉燕拂尘炼化出的吗?”
“是,你将这个掺进震场水煮的汤药,可令师傅快速好转。”
“您又是何苦呢?如此珍贵的东西不亲自奉上,偏要悄悄的送。”
“则明,你很聪明,自然知道我不受重视,哪怕是回燕丹,我也不敢奉于师傅。”
此时郁倾的失落是真真切切的,秦则明还是犹豫不决,郁倾叹息一声,自嘲道。
“算了……”
郁倾说罢转身,秦则明慌忙扯住他的袖子,拿过锦盒:“但云沚师兄每日都会检查汤药的,我只怕您的一片好心……”
“付诸流水。”
秦则明一听,刚想说什么。
郁倾却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去吧。”
秦则明就像得赏的小狗,眼里那兴奋溢于言表。
“是!”秦则明捧着锦盒转身,又停住,鼓足勇气问:“马上要到您的弱冠礼,我……可以去观礼吗?”
“可以。”
秦则明灿烂一笑,郁倾看着他兴高采烈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落下,天不收你。
郁倾以为,能逼出李及行杀心的人是秦则明,他们那么像,人是都厌恶自己的。
响午时,秦则明见云沚端着药来,连忙上前端住木盘。
云沚先是疑惑:“我送去罢。”
“代掌门在里头同长老议事呢,有些时候了,估摸还要一会儿。”
云沚着急,郁倾那边刚刚又来催自己,便将木盘交与秦则明,叮嘱道:“服完药得静卧,不可动气,你要小心伺候。”
秦则明连连点头。
“二长老是被伤了心脉,这病要慢慢养着。”云沚又小声说:“他爱操心,你让他多休息。”
他听得认真,云沚又站了好一会才离开。秦则明瞧见日头大了,怕药性变化,便走到屋檐下,刚把回燕丹放入汤药,就听见屋内的争执声。
先是二长老的声音。
“他……狼子野心不得不除!”
秦则明手一抖,是说郁倾吗?
又是岳婳仙人的声音,秦则明听不真切。
“倾儿有自己的打算,您或许该放手了。”
二长老语气愤怒:“岳婳!你怎么能如此纵容他!”
岳婳仙人听到斥责,却微微一笑:“如今朝廷动荡,各宗各派都卷入江湖风云,清运派不可能独善其身。”
二长老一愣,她猜到了……还是郁倾同她说的!
“我是为了清运派!”
“郁倾也是为了清运派。”
岳婳仙人平静地说出这话,二长老一愣,恍惚间,她已经长那么大了,从天真的少女,到如今不怒自威的代掌门,像是只用一瞬间。
二长老冷笑:“他是把没有柄的利刃,害人害己。”
“所以他更狠,才能成事。”
二长老不再争辩,他老了,年轻时,师兄收岳婳为弟子,岳婳不到二十便位列仙班,继师兄之后成为新的宗门天骄。
他羡慕,广收门徒只想为清运派再培养一个岳婳仙人。
人近中年见着郁倾,几乎把全部心力用在这孩子身上,但他不争气,自己失望透顶就由着他去。
谁知引狼入室,他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为人不忠。
“秦则明!”
二长老唤他。
秦则明一惊,连忙端着药进门,刚想解释,岳婳仙人便转身离去,留他和二长□□处一室。
“长老!我是怕药被晒了才站在……”
二长老叹口气,愁容满面招招手,秦则明立马捧起药碗递给他。二长老一饮而尽,只觉胸口闷沉,看着跪在床前的秦则明。
“你且回去,我不用人守着。”
“代掌门令我……”
“去吧,这点小伤还要人伺候,不像话。”
秦则明不敢再同长老顶嘴,便行礼退下。
此后四日,秦则明见二长老总不见好,找了云沚来。
云沚为二长老把脉,眉头紧锁:“并无大碍,您的内力甚至更浓厚了。”
二长老笑笑:“那不是快好了。”
云沚抿唇:“您这病还得慢慢养,不可操之过急。”
二长老不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麻烦你跑来一趟,我这里没什么大碍,你不是有更棘手的。”
云沚听这话,想了想,小心地说:“郁师兄快痊愈,您还要好好静养。”
说完还见二长老并无表情,起身行至床前,恭敬地跪下行礼,秦则明也跟着他跪下。
“明日便是郁师兄弱冠礼,云沚斗胆!请您念在往昔情分上,为师兄……”
“云沚。”
被打断后,云沚瞬间噤声。
二长老的眼神深不可测,语气却无奈:“派中弟子弱冠礼,皆是掌门加冠,岳婳去才符合礼制。”
云沚良久才开口:“是。”
他们都退下后,屋内终于安静了,二长老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渐渐弱了,一到了晚上,便觉浑身冷,胸口闷。
只当自己老了,就任时间如流水随它去,明日一早,连郁倾那小子,都到了弱冠之年。
二长老躺下,却听见木门被轻轻推开。诧异起身,心下一惊。
“郁倾?”
“师傅。”
二长老的心情难以言说,郁倾披着惨白月光突如其来,他脸上的表情,亦是被阴影掩盖。
“你来做甚。”
“来看看您。”
二长老像看笑话一般:“来看我是否活着?郁倾,你用苦肉计借刀杀人,自认为能瞒天过海,当真觉得天底下只有你郁倾有城府,有心计?”
郁倾苦涩:“我今日,只想来看看您。”
“不必,你走吧。”
“我前些日子,向公主说清您身体抱恙,恐不能为殿下效力,您安心养病。”
“你就如此急不可待,想替代我?”
“师傅,清运派迟早会出一个国师,为什么?不是我呢!”
二长老气极,努力撑着身:“这条负罪路,不是你郁倾能走的!”
“这条路上,您是我第一个罪。”
二长老怒极攻心,心口刺痛不已。他被郁倾滔天的野心煎着,煎出那么多年的心血。
“郁倾,你就是只不忠白眼狼。”
“是。”
郁倾在惨白的月光里慷慨承认,又向前几步,彻底走进黑暗。
“可我没想到,李及行无用至极,钝如圆角。”
二长老的恨溢于言表,质问他:“你就那么恨我?”
郁倾笑出声,却红着眼死死憋住泪,将这些年心里想的不敢说的,倾泻般地说出来。
“是,我恨你,我恨你把我带出盟山,见识到大千世界。我恨你一开始对我那么好,后面却任由师兄弟欺负我,看低我。恨你精心栽培我,又彻底放弃我!”
郁倾身体发颤,声音发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恨你对我给予期望,又恨你对我失望……要不是我偷出玉燕,让它认我为主,你是不是再也不肯高看我一眼?难道我就活该被放弃?被贬低!”
二长老听完,胸腔中发出呜鸣声,一改疾言厉色,缓缓说:“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带出盟山。玉燕慈悲,仍抵不住你狼子野心。”
盟山初见,二长老只当遇见一个极有天赋,极有决心的孩子,而此刻,郁倾眼中的暴戾和不甘,彻底撕碎自己回忆里那懵懂天真的小儿。
八岁带他上山,教以礼法,传以武功,不料,今时今日要死于徒儿之手。二长老问心…问心又如何,愿赌服输。好像一切命运抉择,在此一刻都给出了回答。
不恨了,一切都是命。
“郁倾……回头是岸。”
“师傅,开弓已无回头箭,您带我来,我送您走……”
二长老听完,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看着郁倾,眼角的一滴泪滚落,朦胧中看着这个跪在榻前微微发颤的徒弟,见他起身,召出了夏清剑……
夏清剑,郁倾,我还是低估了你的狠心。二长老缓缓闭上眼,想到那年夏天,小郁倾悄悄拿着扇子进来,为自己扇了一晚上风。
就在这床前,自己赐他冬温与夏凊。
渐渐的,郁倾感到一阵浓厚的灵识外放,惊恐的抬眼,师傅,竟然自散天灵!
师傅……郁倾仍是毫无悔意,世人都错了,我要做的是修正,改写。
成为国师,为民造福。问道成仙,护佑苍生!我哪一点错了,师傅……你不该对我失望。
郁倾绷住表情,脸上的情绪却跳动不停,郁倾捂着脸,一步步走向二长老床前,重重的跪下,磕头。
颤抖的伸手将师傅眼睛阖上,把二长老落在外面的一只手送回被子里。
渐渐冰冷了,师傅的尸身,和自己的心。郁倾绝决,起身出门一路疾行,回到自己的屋子,才觉得安心。
“不能因为他不想学,就剥夺他学的权利。”
郁倾突然想起来李及行说的话,要是这样多好,要是自己有选的权利多好,要是早点听到这句话多好。
要是你陪陪我多好。
今天的月光极亮,郁倾坐在椅子上,看着它从左边窗户又钻进右边,这次的月亮落下,太阳升起便年满二十了。
郁倾塌着背,回忆这二十载光阴似箭,射穿所有不甘,自卑。
天终于要亮了,郁倾一步步走向门口,推开门,被光刺得恍惚。
“师兄!生辰快乐!”
“郁师兄,恭喜!”
“郁道长……生辰快乐!”
郁倾温柔地向他们道谢,松泛舟笑着向前对他说:“岳婳仙人已在等了,说是要在朝阳初升的时候为您加冠呢!”
郁倾同他们走向乾场,进竹林道时,郁倾带着笑,回望远处的藏书阁,郁倾,你终于要好过了。
他抬着头走过坤场,目光始终坚定地望向前方。乾场里,与郁倾同日入门派的几位弟子皆在等候。
岳婳仙人站在台上,瞧着他来,心中一种复杂的情绪油然而生。
天边朝阳初升,驱散凉意。
岳婳仙人给其他弟子赐字戴冠,皆是带着期望的眼神,唯独到了郁倾这,眼里藏着悲悯。
岳婳仙人并未开口赐字,只将那只旧木盒轻轻放在他面前:“回去再看。”
她又从一个老旧的小木盒里面,取出一个白玉雕成的莲花发冠,为郁倾成礼。岳婳仙人这双手执剑护苍生,此刻为郁倾带冠时,竟微微发颤。
“代掌门!二长老……长老去了!”
礼成。
徐砚山跌跌撞撞的冲进来禀告,岳婳仙人镇住心神:“让正袭先去,我随后便来。”
她拍拍郁倾的肩:“你先,先回房更衣,午时再来。”
“是。”
郁倾捧着木盒回房,不明所以,轻轻打开,发现盒中并无他物,只一封信纸静静躺着。
信的封口像是被人拆了几次,郁倾拆了信封,看见纸上面的第一行字。
就像被天雷贯穿了身体,周遭风云突变,世界一片模糊。
“赠觉今。”
这三个字……这是师傅的字。
郁倾不敢置信的死死盯住信纸,面如死灰,任泪流在脸上,流到心里。
回忆如箭,带着八岁那年的回忆,直接射进郁倾的身体,一瞬间,回忆接踵而至。
他想起来,这个陌生人来到了盟山,带走自己。这个强壮的男人在他爬不动山梯的时候,说了句我背你。是师傅不厌其烦,带自己把剑符术丹药都试了一遍。
师傅……
郁倾看着信纸上被泅开的“觉今”。
终究没有胆子将信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