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行》陈行渊

2、阿燧

　　林深的呼吸刚稳，那年轻首领忽然顿住打磨的动作，握着石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青。下一秒，他缓缓转头，视线如猎隼般穿透雾气，精准锁死林深藏身的灌木丛，眼底的锐利裹着蛮荒的警惕，周身气场瞬间绷紧。

　　枯枝刮过白大褂，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林深看见首领额角的青筋微凸，喉结滚了一下，随即抬手对着营地比出个戒备的手势——动作干脆，是部落里约定俗成的信号。

　　族人瞬间停了活计，纷纷抄起身旁的石斧、石矛，默契地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投向灌木丛，眼底满是敌意。有人低低发出警告的嘶吼，沙哑如野兽咆哮；茅草棚下的老弱被惊动，缩在棚边不敢出声，那小女孩死死攥着阿婆的衣角，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张望。

　　年轻首领放下石矛，赤着脚踩在泥泞里，一步步逼近。他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只有腰间的兽骨配饰偶尔碰撞，发出“嗒嗒”的轻响。夜风掀起他的兽皮，露出肩头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粉。

　　林深掌心沁出冷汗，手指蜷缩，勉强保持冷静。他没退路——身后是藏着凶兽的丛林，身前是握着致命石制武器的族人，就算身体能快速愈合，也架不住石矛穿刺、石斧劈砍。

　　首领走到灌木丛前三步远，林深缓缓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沾着泥点的白大褂与族人的兽皮形成强烈反差，引得族人一阵骚动，有人握紧石矛，几乎要冲上来。

　　“别动。”首领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嘶吼的粗粝，吐字虽生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抬手拦住蠢蠢欲动的族人，目光在林深身上反复扫视——从沾着咖啡渍的白大褂，到磨破的运动鞋，再到举着的双手，确认他没有武器，身形也不如族人魁梧，却依旧觉得怪异不安。

　　林深喉结滚动，慢慢放下手，尽量让眼神温和，避免对峙。他能闻到首领身上的气息，兽皮的腥膻、汗水的咸涩，还有一丝草木的淡香，是常年在蛮荒奔波的味道。他轻轻点头，用最简单的动作表达善意，不敢轻易说话——不确定对方能否听懂自己的语言。

　　首领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抬手，石斧的尖端对准林深的胸口，冰凉的石刃贴着白大褂，带着泥土的湿气，让林深的心脏狂跳。“外来者？”他再次开口，眼神像刀，似要刺穿一切伪装，“从哪来？”

　　林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指了指天空，做了个坠落的手势，再摊开手，示意自己无处可去。语言不通，唯有靠动作传递信息，尽量降低对方的警惕。

　　这时，一个阿婆牵着那小女孩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在林深身上打量片刻，拉了拉首领的衣角，用晦涩的音节低声说了几句。林深虽听不懂，却能从她的语气里感受到一丝温和，还有对首领的劝说。小女孩躲在阿婆身后，偷偷探出头，好奇地看着他的白大褂，眼里的怯意淡了几分。

　　首领的眼神松动些许，石斧微微下垂，却依旧没有收起。他转头对族人说了一句，族人纷纷放下武器，却依旧围在四周，目光警惕，稍有异动便会立刻动手。

　　“阿燧。”首领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林深，示意他报上名字。

　　林深立刻回应，语速放慢，发音清晰：“林深。”他顺着对方的手势记牢这个名字，抬手轻轻点头，算作回应。此刻他心里只想着如何被接纳，如何在这片陌生的蛮荒活下去，根本没心思对一个陌生的名字多做揣测。

　　阿燧重复了一遍“林深”，发音有些拗口，却牢牢记了下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深跟着自己走进营地。林深小心翼翼地迈步，泥泞沾湿运动鞋，每一步都走得极谨慎。路过族人身边时，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敌意，还有探究。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还留着打磨工具的石屑，空气里弥漫着兽皮腥气与泥土湿气。阿燧找了块干净的巨石，示意林深坐下，自己则蹲在对面，手里依旧握着石斧，没有丝毫放松。族人渐渐散去，却还是有人时不时回头张望，那小女孩搬了块小石头，坐在不远处，托着下巴盯着林深。

　　夜风越来越凉，林深裹紧白大褂，还是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他看向营地角落，老弱族人相互依偎着取暖，牙齿微微打颤，连阿燧的肩头都在无意识瑟缩。整个营地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洒下微弱的光亮，勉强照亮眼前的一切。

　　饥饿感忽然袭来——不是生理的需求，而是看着族人啃食生兽肉时，肠胃泛起的本能不适。几个族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血淋淋的兽肉，直接撕咬吞咽，嘴角沾满血沫，腥气扑面而来。林深下意识别过头，胃里一阵翻涌，抬手按住胸口，强压下不适。

　　阿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微蹙。他拿起一块刚割下的兽肉，递到林深面前，肉还带着温热，沾着细碎的血沫。“吃。”他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善意。

　　林深摇了摇头，指着那块兽肉，又指了指旁边堆积的干柴，做了个双手搓动的动作，最后对着兽肉比出一个翻烤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阿燧身上，带着笃定——这是他融入部落的最好机会，也是在这蛮荒里，让自己活得稍体面些的第一步。

　　阿燧的眼神骤然变了，盯着林深的手势，又看向那堆干柴，眼底满是疑惑与好奇。他活了二十年，只知道干柴能垫茅草棚、引开野兽，从未想过它能和“吃”联系在一起。他放下兽肉，拿起一根干柴，递到林深面前，示意他演示。

　　林深接过干柴，指尖触到干燥粗糙的木质，心里松了口气。他抬头看向阿燧，又看向围拢过来的族人，知道一场关于火的启蒙，即将在这片蛮荒营地里悄然开启。

　　而不远处的丛林里，一声低沉的兽吼再次响起，比昨夜更近，带着未散的敌意，提醒着他们，蛮荒的危险，从未远去。